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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得太對了,問題是大多數時候,人比錢跑得還快,他貓著個地方收錢呢。”俞駿道。
也對,斗十方不好意思笑笑,道:“您看,這我就外行了。”
“不不,你的思維很奇特。好吧,咱們簡單點,你說這幾個人吧,是不是在準備詐騙?”俞駿道。
“那肯定的。”斗十方道。
“陸虎,繼續放……咱們換個思維方式,從地點上看,王雕屢次來中州,回溯的行程是這幾個地方,多虧你搶了包神星一部手機,他們跑的地方就這些,張光達、聶媚和黃飛的行蹤我們還未能掌握。你說這同伙間,差異也太大了點吧。”俞駿道。
王雕和包神星所走的都是些老城區、小胡同,幾乎都是公共監控覆蓋不到的地方,和陽光大廈的環境、張光達的坐駕、豐樂工業園的環境放在一起,直接就成云泥之別了。
俞駿解釋著再要問時,向小園伸手制止了他。他回頭,看到了斗十方癡癡地看投影,良久才咽了咽喉嚨,目光變得肅穆了。
“看出什么來了?”向小園輕聲問。
“要干大活兒了。”斗十方愕然道。
“什么大活兒?”向小園問。
斗十方卻搖搖頭道:“什么大活兒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要干大活兒了。原因就在這兒……金河里、四棉廠老家屬區、六堡一帶,是大量三無人員聚集的高危地帶,他去這些地方只能有一個目的,找人。而在這里找人,目的也只有一個,干大活兒。”
“為什么在這兒找人就是干大活呢?”向小園道。
“你知道有一種人,窮到連自己身份證也賣了,換飯錢的那種嗎?”斗十方問。
向小園一愕,還真不相信。程一丁開口了,解釋道:“被人追債無處可去的、賭得傾家蕩產的,還有抽到家破人亡的,甚至還有離家出走的未成年人,鉆在城市犄角旮旯的這類人不少……十方,這種人,都不敢見人的,能干什么大活兒?”
“不用見人,他們頂個人就行……或者這些人就杵那兒,等著警察去抓,你們抓到的那些騙子公司,公司里還不都是這么一幫不知情的?”斗十方道。
俞駿反駁道:“沒錯,但多數是招聘一幫什么都不懂的大學生或者打工仔,像這種三無人員,可怎么控制啊?”
“所以才叫干大活兒,敢威脅或誘拐這種人的,您覺得會是什么人?而起用這種人的優勢是,他們根本就沒有退路,絕望的人可比窮瘋了的可怕,而且這不是一個人,是一群……真讓他們嘗點甜頭,您覺得還有什么不敢干的事嗎?又不是殺人放火。真到事發的時候,留這么一撥人給警察,光核實一下身份的時間,就足夠他們銷聲匿跡了吧?”斗十方連著幾問,句句敲在重點上。
眾人面面相覷。斗十方敲中的重點,沒有解決任何問題,而是把偵破這個假設要發生的“詐騙”難度,無限抬升了……
此消彼長,黯然神傷
俞駿毫無征兆地推門進來的時候,把圍坐在屏幕前的向小園、程一丁等人嚇了一跳。自打昨晚被斗十方刺激之后,俞主任還沒有正常過來,今兒這一上班,神神道道地在樓道里自言自語,誰也不理,現在倒好,變成神經了,摸進向小園的辦公隔間,在廢紙簍里翻撥著。可能找到要找的東西了,他哈哈長笑兩聲,站了起來。
“主任,您這是……需要叫醫生嗎?”向小園不知道神經來自何處。
“這家伙,在這兒就已經想好了耍個把戲,其實是故意要了我支香煙。”俞駿走到眾人面前,攤開手,是昨晚斗十方變出來的幾個過濾嘴,明顯不一樣,一個是他給的,另外卻是……斗十方的,他在向小園的辦公間已經折好過濾嘴了,就等著開會忽悠大家一下子。
“我請教了一個會玩魔術的,他是夾在手縫里的……你猜有,他夾著就不放;你猜沒有,他一放,就有了;你一不小心,他把藏著的全攥手里了,一下子給一個大驚訝。過去的藏三仙啊,是海綿球,夾在指縫很容易,你看……”俞駿著魔似的跟大家玩著,不過手法太過拙劣,夾在指縫里都露著一截。眾人哧笑時,他解釋道:“這得訓練,還真不是一兩天工夫就能玩好的。”
“您準備練這個?”向小園瞠目問。
“不是,我在找他為什么能看到那么多。除了心理暗示,還要帶動你的情緒,關鍵時候在你的思維盲點上戳一下,我就是上了這個當……比如你,老程,你這不修邊幅的,我也猜得出來,就是有老婆也得被嫌棄,還有你陸虎,頓頓吃飯啃大蔥的味這么重,籍貫除了山東還能是哪兒?至于猜到娜日麗的落戶,我也想通了,這個傻大姐剛報到時給財務上復印的身份證還擱這兒呢……這是關鍵時候用真實詐你一下,哎呀,把咱們就嚇住了,這和獲取別人信息詐騙是一個道理啊。”俞駿指點著。果見娜日麗的身份證復印件壓在工位文件下還露了一角,隨便瞄一眼就成算出來的天機了,但突然一說,誰可能想到這個細節?
這么聰明,但是問題來了,陸虎愣著問道:“主……任,那,那你這么英明,咋也跟著上當了?”
俞駿輕輕地在他腦袋上一扇,笑道:“大意,這不大意了……哎呀,把我想了一晚上,這跟頭栽的。”
向小園笑道:“心服口不服吧?”
“呵呵,非要長他人志氣,滅我們自己威風嗎?小絡啊,這個小妖怪是怎么練成的?”俞駿躬身看屏幕,隨口問。
絡卿相回答道:“他爸是跑江湖的,等安頓下來,十方都過了上學年齡了,家傳唄。”
“嗯?那個胖妖怪呢?”俞駿又問,該上班的也沒來。向小園匯報道:“我給他安排了項任務,讓他去醫院了。”
“也好,落個清凈啊……前面的兩位已經到了?”俞駿表情嚴肅了。陸虎接駁著通信。娜日麗和鄒喜男已經到場準備進入了,兩人測試影像時還曬了曬身上的消防官兵制服。
嗯,思路換了,就等看結果了。陸虎隨著兩人進陽光大廈的位置推移,捕捉著整幢大廈里的各個大小公司的影像。有保安陪同著,都被鄒喜男借故打發了。兩人徑直奔向標記的四家可疑公司,重點是“金葉公司”。娜日麗一推公司門就進去了,很意外地撞上了黃飛。她氣憤地喊道:“嗨,你們這兒裝修把消防栓堵住了啊,有隱患啊,還有這兒是禁煙的,你渾身煙味,是不是把煙霧報警也堵上了?”
被檢查的自然是賠著笑臉和好話。鄒喜男和娜日麗就擱這公司講了一堆消防安全知識,每個人發放一本消防安全手冊。目的呢自不用說,反詐騙中心的遠程聯網,已經把領消防手冊的人體貌特征一個挨一個咔咔嚓嚓給捕捉了個正著。
“哎,這樣才對,做人做事不能老實,瞧這么思路一換,多輕松啊。”俞駿夸獎道。
程一丁笑著道:“這是以騙對騙啊,咱們也快成騙子了。”
“想得容易,沒那么簡單。沒聽斗大師說,所有你看到的都不會是真相,既然這么高危,而且這么容易查的人扎堆在這兒,那我覺得,恰恰這兒,什么事都不會發生。”俞駿道。
向小園略一思索便想通了:“對,這是擱個空架子,等著事發后讓警察去端窩的。”
“沒錯,這算是八大騙里‘掛’字那一訣吧,刖其手足、變其面貌的引申,給人改頭換面換地方,制造一個假象和噱頭。”俞駿道。
“有了!”陸虎喊了聲。終于在拍到的體貌里找到了比對的對象,一個叫呂大亮的身份證在無錫出現過,銀行取款的系統里捕捉到的影像,而這里也有一個“呂大亮”,兩個體貌放一起完全不同。絡卿相再從戶籍資料里調出來原始照片一比對,金葉公司的這個“呂大亮”,確實是如真包換的西貝[1]貨。
“戶籍照片里很多失真度大,年限一長更不容易辨認,如果假借別人的身份證,除了航班、銀行、安檢等一些查得較嚴的地方可以識別,普通使用身份證的場所是識別不出來的,最起碼住店、辦執照之類的,就識別不了,有些代辦公司直接拿著法人的身份證就可以辦理。”絡卿相提醒道,這是他的專業。
“哦喲,現在是心服口服了,這小妖怪怎么瞄了眼王雕去的地方,就判斷出要干大活兒了?老程,你也是多年的老刑警了,咋就沒看出來呢?”俞駿問。
“老刑警不如小妖怪唄。”程一丁找了個無懈可擊的理由,把俞駿逗樂了,他一揮手道:“讓他們倆盡快撤吧,別演砸了……這下麻煩了,這讓登陽市警方怎么預警啊?就是說了人家也不能信啊,說一幫騙子準備了幾百萬資金,招了一幫三無人員準備搞事情?這案情比故事還難編合理呀。”
這可能才是他真正為難的地方。他撓著頭,踱出走廊開始犯難了。又查到一個也是假身份時,向小園循聲出了辦公室,等著頭大的俞駿轉過來,兩人相視,幾乎異口同聲說:“怎么辦?”
然后齊齊笑了。俞駿笑道:“我知道你想什么,想著靜觀其變,張網以待,可你想過沒有,萬一爛攤子太大,我們又預先知情不報,那罪過可就大了啊。”
“一預警就鳥獸散了,就用了個假身份證是多大罪啊?教育一下或者拘留十五天?那地方還有個消息樹的功能,萬一被查,或者發現異常,整個發案肯定就停了,或者易地、或者逃之夭夭……我們可是好不容易才追了王雕這一條線,磕磕絆絆一個多月才摸到一個即將發生的騙局的一角,我就不信,你舍得沒開演就砸場?”向小園道。
“我當然舍不得,可是……”俞駿被問住了。
“我也想向局里匯報,預警,可是我實在沒什么可匯報的啊,總不能講,我猜騙局要發生了吧?”向小園學著俞駿的口吻道。
這個提示讓俞駿眼睛一亮,然后醍醐灌頂般地道:“也對,總不能把猜測的東西給領導匯報,帶偏領導的思路就不好了,我再想想……十方父親的病情你多關注下,有什么事及時告訴我……他這家里有后顧之憂啊,案子繼續偵查,人員的事我請示一下上面,從長計議。噢,對了,還有一件事……”
“什么?”向小園駐足了,第一次見到俞主任這么猶豫不定。看到他時,他身子已經進了辦公室一半,可能是故意的,最后一件事隨口說了出來:“昨天在食堂,我不該當眾訓你啊……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