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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老頭一笑,出聲道:“那是八騙之首,你以為在我的位置能了解多少?”
“這不難吧,理論上金門九種,有算命、看相、測字、扶乩、走陰、星象等,就現在網上都有,剛發的那個案他們叫什么來著?”俞駿征詢同事。
絡卿相回答道:“神棍局,取材于漫威神盾局這個梗,他們團伙把成員按神棍局一品、二品直到七品軍師劃分。”
這個梗引得大伙笑了笑,騙子去掉違法和犯罪那個層面,很多案子都透著濃濃的黑色幽默。朱家旺理解不了這種幽默,他搖搖頭道:“這只是都知道的傳說,中州是八大騙的發源地,這么講吧,江湖味也更純一點,不是一碼事。”
“那您了解的,是什么情況?”向小園好奇地問。
“金門是總攬八門首位,又是五行之首,在過去,算命、看相、測字之類的,比其他江湖都多點學問,最起碼識文斷字就不是誰也都會的,1949年以前,南江相、北金門這是齊名的,這些人察言觀色、識人善任,頗有過人之處,所以很多時候設局,他們多數扮演幕后的角色……”朱家旺道。
俞駿突然來一句:“那您聽說過金瘸子嗎?”
“你也知道這個名諱?”朱家旺好奇反問。這一問,大家勁頭上來了,有戲。
俞駿笑笑道:“我是只聞其名,都不知道有什么逸事,這不請教您來了?”
“這不是一個人名,而是一個稱號。‘瘸子’有拐、騙的意思,‘金’字是報家門,合在一起‘金瘸子’,是指設局詐騙的高手。有江湖背景的人都喜歡給自己起個諢號,當然也有逃避打擊的意思,但這個金瘸子不一樣,不是自己起的,而是團伙對他們領頭人的統稱。”朱家旺道。
這就讓人失望了,怨不得那么多詐騙落網的嫌疑人都交代自己的上線是“金瘸子”,敢情也是一種掩人耳目的江湖伎倆。
“那這么牛的稱呼,總不能有很多人吧?您聽說的金瘸子是什么事?”俞駿不死心地問。
朱家旺想了想,道:“一般不是行中人,你聽都聽說不了。我還真聽說過一件……不過有二十多年了,咱們鄰省有家絲織廠,被中原市一伙騙子給騙走價值三十多萬的貨物,那時候可是個天文數字了,我們工資才三百多……我跟你們講,他們先是在絲織廠進貨,連續進了兩年,第三年突然擴大業務量了,急用,要兩車絲綢,貨到付款,車去廠方拉貨時,對方的財務也來中原市了。當時是騙子陪著廠方來人去一家銀行分理處親自辦的匯款,辦完匯款那頭貨拉走……然后騙子請廠方的人吃飯,這頭吃飯喝多了,睡過去了,那頭貨拉走了,隔了一天錢沒到賬,這才發現被騙了……你們說怎么騙的?”
“那時候銀行轉賬跨行有時間差,他們可以利用。”向小園馬上道。
朱家旺搖頭。娜日麗道:“和銀行里的人串通,銀行里有內鬼,根本沒有轉錢?”
朱家旺繼續搖頭。陸虎從他的專業角度道:“那這案子破了嗎?即便在九十年代監控再昂貴,銀行也應該有了,不難破啊。”
“沒有破。還是個懸案。”朱家旺還在搖頭。
“騙走兩車貨,有目擊者,作案的地方又是銀行,居然都沒破案?”絡卿相不理解了。
朱家旺點頭:“對,還就沒破案,你覺得原因在哪兒?”
“那時候雖然大數據沒有,監控也落后,但不至于歸結到警察無能上吧?這里面肯定有某種巧妙的方式。”俞駿判斷,突然靈光一閃,“銀行,問題在銀行上……可是,總不能銀行都被他收買了吧?有過借銀行行長辦公室達到詐騙目的的案例,難道……”
“你不敢想和想不透的地方,就是金瘸子的高明之處。我告訴你謎底,他是在中原市某條街上租了個門面,一模一樣復制了一個銀行分理處,而且挑了個下雨的天氣,就營業了半天,就為騙廠家來人……沒有找到目擊者,圍繞著廠方來人的都是騙子;也沒有留下痕跡,等辦案的反應過來,那個銀行分理處早處理得干干凈凈了;房東倒是見過人,不過認錢比認人清。最后只抓了個拉貨的司機,是租的車,半路就卸貨了……”朱家旺道,聽得反詐騙中心來人一個個瞠目結舌。
居然是自己開了家銀行?!這么高明且膽大的方式,就現在的高智商騙子也未必敢輕易嘗試啊,可他們居然還真干成了,那就讓哪怕是警察的眾人也覺得瞠目結舌了。
“這種大膽的方式其實是屏蔽所有的偵查,看似大膽,反而安全,因為他超出了那個時代的偵查和追蹤水平……就像美國一例飛機劫鈔案一樣,直接背著降落傘從天上跳下去,然后制造一起一個世紀都沒有偵破的懸案。”向小園若有所思道。
“朱前輩,這個案子您怎么知道是金瘸子干的?”俞駿又問。
“我參加過排查,排查兩個目標,一個是絲綢,一個是這個叫‘金瘸子’的綽號,但……都沒有找到。”朱家旺幽幽一嘆,結束了有關金瘸子的傳說。就像受到感染一樣,在場的所有警察,都像他那樣幽幽一嘆,心里莫名地沉重起來……
左手拿著羊肉串,右手拿著羊腰、羊鞭、羊蛋,兩手各分出一支來,左一口,右一口,燙得小心翼翼,吃得滿嘴流油。
“臥槽,饅頭早消化了?吃這么多!”從一處胡同走出來的斗十方愕然問。錢加多這胃真不是蓋的,嘴就沒閑著。他邊吃邊分出一把來給斗十方,顧不上說,示意著吃吧。斗十方剛接著,騰出手來的錢加多就往褲腰里一拽,變戲法似的拿出兩瓶啤酒來,牙一咬蓋,遞給斗十方。斗十方提醒道:“酒駕被查著,你可得去我那兒住幾天啊。”
“都晚上十點多了,查什么呀。”錢加多道。
哥兒倆就在路牙子上一蹲,吃上了。這里屬淮東路,兩人是沿著王雕前二十日游逛過的路線走的。錢加多倒不清楚怎么找,對兄弟是無條件信任。斗十方也不意外,多多就這德行,容易輕信別人。
“多多,你不回家你媽不找你啊?”斗十方問。
“問了,她又不怎么管,生意忙的,沒生意麻將累的。”錢加多道。
“還是那句話,我盡到力,真不一定能找到……我找幾個地方,咱們蹲守,蹲今、明兩天,找著就找著了;找不著,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哦,不對,我沒媽,回單位。”斗十方吃著道。
“哦,咦?往哪兒蹲呢?你還沒說怎么找呢。”錢加多終于想起來了。
斗十方笑道:“你這反射弧也忒長了點,我以為你沒興趣呢。這個不太好解釋,和很多偵查員的直覺一樣,有時候錯得離譜,有時候又準得嚇人。簡單點講,咱們以王雕近二十天的出沒地方為基準,去掉公安監控覆蓋的地方,去掉類似你家那種高檔小區,去掉相對正規的旅館酒店,還要去掉洗浴、桑拿等娛樂場所……其實剩下的地方不多,比如淮東路這一片老式小區,開放式的,沒有門禁,也沒有保安這種,還有更爛的胡同區域,我們找他落腳的地方。”
“那要不在中州是不是就瞎了?”錢加多問。
“聰明,必須瞎。”斗十方道。
“那要鉆胡同區睡兩天咱們不也瞎了?”錢加多問。
“聰明,瞎了。”斗十方道。
“那他萬一有了錢,住個星級酒店,不,住私人會所里,照樣也瞎。”錢加多道。
“理論上是正確的,但不會那樣的。習性決定行為模式,豬往前拱、雞往后刨這叫規律,反過來就不對了。就像讓你住那種沒電梯、沒馬桶、沒保安的小區,你會拒絕一樣,他們是不會進私人會所的。”斗十方笑著道。
“那其他呢?”錢加多問。
“不在中州就真沒戲了。你看這個組追蹤的日志其實標注得很明白,早上六點多就出來晃悠,貼二維碼騙小錢,包神星甚至還偷工地上的鐵管賣,這是處在人生低谷,兩人攢錢呢……直到騙你那天,找到組織了,然后就開始消失了,第二天就去北站接了個人叫聶媚。這個聶媚又是個講師身份,那說明設局已經開始了。”斗十方道。
“這人家都知道,沒用啊,找不著人白搭。”錢加多道。
“我是說啊,既然局開始了,那我們還是有機會的,一旦開始,他們就會時時刻刻注意細節不讓自己暴露,以免節外生枝,所以,這些有監控的地方,這些正常的旅館、酒店包括娛樂場所,他們輕易不會去,而且這一對賊騙在干活期間,也不會輕易出手了。”斗十方道。
“喲,你咋知道這些?”錢加多愣怔問,不過馬上就明白了,直接道,“都說監獄是所大學,長本事呢,我看你就是啊。”
“也不全是。我小時候跟著我爸走南闖北,其實過的就是傻雕這種盲流生活,饑一頓、飽一頓的,對這類人相對熟悉而已。你要找個開百萬豪車、成天在天上飛來飛去的金融詐騙犯,我還真沒辦法。”斗十方道。
這回錢加多上心了,好奇地看著斗十方。斗十方被看怔了。半天,錢加多才戳破道:“沒聽你說起過啊,你這牛x吹得像那什么……走過南,闖過北,火車道上壓過腿,還和流氓親過嘴,從小就混黑社會。”
“你懂個屁。”斗十方翻了笑得齜牙咧嘴的多多一眼,幽幽解釋著,“那叫趕大集,你丫根本沒聽說過,也叫江湖地攤,專趕各地初一到十五的集市,鄉鎮以下單位的,要不你覺得我推銷咋練的?從我記事起就騎在我爸脖子上跟著趕集,什么磨刀器、切菜器、節能燈、干洗皂、耳勺小八件、兩塊錢隨便挑……賣過多少花樣我自己都數不清,那諺語叫什么來著?一入江湖深似海,學得手藝把命改……”
這新鮮事聽得錢加多兩眼發亮,直評判著:“看看,多有前途的事業,你爸和你咋放棄啦?”
“我爸老了,漂不動了唄。再后來淘寶電商出來,這撥江湖攤主基本就被淘汰了……說起來我挺懷念滿世界漂來漂去的生活的。”斗十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