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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生熟絡地躺倒在辛不離的破席上,也不理會那零亂翻翹的葦條硌著身體,小手枕在腦后,愉悅地蕩起雙腳:
“以后也不用買香了,在香堂做工,每日都嗅著各種好香,一定百病不侵。早知道有這般好處,應當早些年就用些苦功,考去他家啊。人哪,不到逼急的時候,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大本事。”
“是你本事大。”辛不離一邊烤著銀針,一邊真心實意地點頭:“你編的那歌謠,就算我讀過書,也是甘拜下風。”
“也是你幫我修改,還幫我背下來。”蓮生嘻嘻笑著,伸手指指辛不離繪在板壁上的那幅經絡穴位圖:
“編成歌謠,真是好記多啦,你記穴位也不妨這么記,嗯……”她眼眸飛轉,伸指虛點著一個個的經絡穴位,找尋著合適的韻律:
“嗯……這樣……阿是安眠與八關,百會伴星與臂間。地機地神地五會,承光承扶與承山。關元俞,腹通谷,尺澤沖陽與風府。中肩井,下地倉,天池鬼堂上迎香……”
連日連夜的苦讀沒有白費,她現在識得很多字了。
“你……”辛不離的驚異,難以自抑:“你真是不同一般!這份玲瓏心思,無論如何不像苦水井的孩子!”
蓮生仰頭凝視著棚外的陽光,唇角依然翹著,卻不自禁地微斂了笑容。
不是苦水井的孩子,是哪里的孩子?
自己的身世之謎,仍不知飄蕩在這世界哪一個角落。
老者說,一人只能問一事。此番問了修身續命的法子,以后便沒機會問他身世了。還有第二人能幫她解說么?還是一輩子就這樣稀里糊涂地活下去,再也不問此生為人的來歷?
不問,也罷!
比來路更重要的,始終還是去路。
茫茫紅塵,雖然不見得盡如人意,仍不能辜負此生浮渡一場,總要拼得一個像樣的結局。
恍然回到那春花盛開的鳴沙山頂,遙望三危山的佛光,喜滋滋地喊出自己的心愿,這就是十五歲的她,稚嫩心靈里揣的全部夢想:吃最香的花,飲最醇的酒,打最猛的架,賺最多的錢,做最強大的英雄,過最豪氣的人生……愛……最好看的郎君!……
這志向是傻了點……
理應先定一個小目標,比如,制出自己的香品……
也曾在自己的草廬中試過多次,精心地研磨了幾味香材,細細調和,嗅起來味道相當不錯,然而要把它制成香餅,這其中需要一個媒介。試過了粟米面、小麥粉、糯米粉……都不成,米面揉合的餅餅,燒燃起來有嗆人的煙氣,顯然不能用來熏香。置于陶壇中窖藏,也極易腐壞,沒過三天,已是厚厚一層綠毛,別說熏香,本身都已經臭得令人掩鼻。
香堂里售賣的香餅,到底是怎樣制成的?
無形無跡的香氣,怎樣才能凝結,成粉成膏,成丸成餅,化為可以貯藏、攜帶、熏佩敷飲的香品?
這其中的門道,都是制香行內的家傳秘技,不是她苦水井的小孤女可以學到。
長路漫漫,仍是無邊無涯……
臉上,臂上,腿上,幾處要穴,都已經扎了一簇簇的銀針。辛不離手法輕柔而沉穩,著針處毫無異感,蓮生仰望著頭頂天光流轉,悄然斂起心中暗影,只管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松說笑:
“……師父烏沉最可怕了,比店東都可怕,每日來查驗我的活計,嚴厲得緊,伸手到處揩抹,若有一絲余灰都要責打,好在我做得干凈……我們那店東甘懷霜,竟然是個美貌女子。這樣昌隆的生意,由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姊姊當家,實在太厲害。你不知道她有多果決,多爽利,唔唔,多漂亮。我要是能像她一樣漂亮……”
“她不會有你漂亮。”手捻銀針的辛不離,低聲開言。
蓮生吃吃地笑起來:“哎呀,不離哥哥,你什么時候也會扯謊哄人了呢。”
“你啊,我說你長得太好看,須多加小心,防范壞人,你始終不肯信。你以為朱貴、吳大器他們一直追著你欺負,是因為什么?趙督郵與馮別駕的公子強要買你做妾,是因為什么?走到哪里都有人盯著看你,是因為什么?……”
“因為我太臟太破啊,”蓮生驚奇地眨著眼睛:“還能因為什么?也是沒法子了,早前那身衣裳,再怎么用心拾掇,也是污糟一團……朱貴他們么,哼,他們就是壞人啊,見人身份低賤,就欺上頭來。”
辛不離輕輕搖了搖頭,俯身在她面前,靜靜凝視她片刻,將手中最后幾枚毫針,緩緩刺入她柔潤皎潔的腮邊。
“那些禍端,都是因為你太好看。你從來都不像是苦水井的孩子,容光太過惹眼,倒像是壁畫上的飛天,只差一身漂亮衣裳。”
蓮生恍如聽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話,頓時笑得前仰后合:
“不離哥哥,我看你像壁畫上的佛,只差一道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