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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才娘們兒唧唧!這樣在意一顆香,半里地外便聞出來。長的那是什么鼻子?……”
“喂,這是對你阿爺說話的口氣么?”
“你……找打!”
“來,看誰打誰……”
……
蓮生的鼻子,就是這么不一般。
有這等本事,這等信心和志氣,蓮生本來發下宏愿,就是要憑自己一腔熱血,邁過甘家香堂的門檻,縱使拼掉半條小命,也要把那一千七百八十五種香料硬背下來。數日來,日日在香市中轉悠,到處認真吸嗅,那所有的香料,所有的氣味,還真是一一入腦,依稀都已經有個概念。
吃虧就吃在,大字不識幾個,根本記不住那么多香料的名字。
甘松,菊花,丁香,芝蘭……
這些都還好說。
三柰?百濯?廣藿?荼蕪?茵犀?馝齊?薜荔?……
給香料起這么古怪的名字,一定都是故意整人的!
時至今日,才終于后悔沒有用功苦讀。苦水井的孩子雖然沒有學塾可上,但只要自己有志氣,讀書識字的機會還是有的,像辛不離就是把讀書當成命根子一樣,撿別人丟棄的舊書識字,去垃圾堆里翻字紙識字,在寺廟的壁畫上識字,在和尚念的經里、藝人唱的變文里識字……
如今的他,能夠給苦水井的鄉親們治病,望聞問切精準無誤,方藥針石都有小成,靠的是什么?不過就是這些零零碎碎的機會。是破爛的一本醫書,是江湖郎中的只言片語,是藥肆里看來的藥性藥名,是壁畫里畫的人體經絡穴位……
一貧如洗的窮孩子,沒錢拜師求教,上不得縣學府學,硬是憑這一腔熱血,一點點攢下全身的本事。苦水井的鄉親們也都是掙扎在生活底線的苦命人,哪有錢看病買藥?多虧有這個熱心又好學的孩子,等閑傷病,手到病除,拯救了多少父老鄉親的性命……
而她蓮生,說起來,真是自慚形穢。
熱愛的是上山打虎,下水擒蛟,閑沒事兒的去九嬰林里逮個豹子……
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要坐下來識字。
當然了,這也不能怪她。在眾人心目里,女子讀書識字,本來就不是常情,何況還是個貧民窟的小孤女。若是從小手不釋卷,倒有些奇異了。敦煌的女子,必須要學的,仍只是些持家的手藝,針黹,烹炊,耕種,放牧……
孰料情勢所逼,這小孤女如今不得不坐下來,瞪大眼睛,努力識別一個個的方塊字。
“這是蓀,可以驅蟲的香草……不是孫子的孫。龍涎,涎就是唾液的意思。”
這幾天來,辛不離從香市抄寫了各種香料的名字來教她,幫她把各種不同的氣息,與那些千奇百怪的名字聯系在一起:
“特別濃郁的那種是龍鱗香,昨天在天佑堂里嗅到的是龍腦香。多伽羅與多摩羅是兩種不同的香。不對,你說的是兜樓婆香,天竺來的那種……”
月光下,草廬邊,兩人頭湊著頭擠在一起,費力地自那一塊塊樹皮上辨析一個個模樣差不多的方塊字:
“這是什么?”
“狗……狗頭香。”
辛不離用力搓了搓臉,抹去額頭不斷滲出的汗水,也抹去心底泛出的一點無計可施的抓狂。
光有耐心都不成,要教會這懵懂無知的小妹子,得有佛心才成啊。
“不是狗頭香,是拘物頭香。來自拘物頭國。”辛不離將兩片樹皮拼在一起:“拘,拘拿的拘。不是狗,不一樣。……有什么不一樣?當然不一樣啊!……”
“看起來差不多……”
蓮生心虛地咬著手指,盯著那兩個孿生子一般的方塊字。攪成一鍋粥般的腦海里,所有方塊似乎都已經長出手腳,互相撕扯著打成一團。
人這腦海,想必是天注定的容量,有些擅長,就一定有些不擅長。她能記住丁香與砂仁香的微妙差別,區分松香和柏香的不同味道,然而胡荽與蓽撥這兩個名字是什么鬼,明天發日香難道不是明日發昏香,白芷原來并不是白紙,白術其實也不是白竹,還有拘鞞陀羅樹,牛頭旃檀香……這是人話嗎?……
“龜甲香。沉光香。石葉。……”
月過中天。辛不離早已回家,蓮生一個人在草廬里,手撐著頭,借著草廬一角泄下的月光,努力記取樹皮上寫滿的名字。
“莎草根。甘松。益智。……”
身形已倦得搖晃,小腦袋已困得低垂,一堆堆的方塊字,再次混作一團。
“狗頭香。明日發昏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