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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生拂去身上灰泥，悻悻走開：“不就是個香神像嗎？我去別家店子看看，也是一樣！”

“喲，香神是人人都能請的么？”

那女仆的嘴巴更撇到耳根下去了：“我們甘家香堂的香神殿，那是敦煌獨一份，連我都無緣參拜，要三品香博士，才能進(jìn)香神殿拜香神呢！”

“誰高興拜那個呀？拜了能升仙？”

“小野丫頭懂什么。”

女仆嫌棄地白了蓮生一眼，自顧自地提著掃帚走進(jìn)店堂：

“我家那香神像已經(jīng)傳承數(shù)代，靈驗無比，想要的香方，在殿中扶乩請神，有求必應(yīng)！”

“不成。”

“求你行個方便……”

“不成。”

胖胖的甘家香堂女掌柜，雖然滿面笑容，慈眉善目，比那女仆和氣得多，但打量蓮生的神情之間，仍然帶了點掩飾不住的譏誚之意：

“香博士不是想做就能做的，姑娘歇了這份心吧。”

“我可以不要工錢。”

女掌柜咧了咧嘴。“多一個閑人擠在店里，你不要錢，還妨礙我們賺錢呢。”

“我不是閑人，我什么都能做……”

“會做什么？”

“我一直在給人做工的，浣衣，縫補(bǔ)，打掃，放牧，樣樣都會。”

“會制香么？”

“……”

“呵呵，諒你也不會。”

“我可以學(xué)。”

女掌柜笑意更濃：“我們卻憑什么要教你？甘家香堂是做買賣的，不是救濟(jì)叫花子的。”

蓮生屈辱地低了頭。

自幼在苦水井長大，對各式輕蔑折辱早已習(xí)慣，生性磊落的蓮生，甚至都不再生氣，大不了拂袖而去，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只要自己不折辱自己，就沒人折辱得到你。

然而如今情勢逼人，不得不向人俯首，卻無論怎樣做小伏低，苦苦哀求，都得不到一句允準(zhǔn)。

香博士，本來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活計。敦煌對各種工匠都稱博士：茶博士，酒博士，木博士，磨博士……香博士也不過是個制香的師傅而已，但甘家香堂的香博士，誰都知道不容易做。店大業(yè)大，巧匠云集，就算是其它香鋪成名的香博士，到了甘家香堂，也要重新考評，手中沒有幾項絕藝，根本不會錄取，何況對制香一竅不通的蓮生。

就這樣放棄嗎？

但那女仆幾句無心之言，仿若一記記重錘，狠狠撞擊在蓮生心上：

“……想要的香方，在殿中扶乩請神，有求必應(yīng)！……”

真有這么靈驗嗎？

她正是想求香方啊！

正想知道，是什么異香能夠救治自己，去哪里尋找，如何調(diào)制！

既然是靈驗的香神，那正是她冥思苦想苦求不得的大救星，再也沒有比這更適合的路子了。

但就連甘家香堂自己的香博士，也要評上三品才能進(jìn)香神殿求香方，若沒有超凡的制香技藝，只怕就算勉強(qiáng)進(jìn)了殿，到了神前，神也不會理你。做個香博士，已經(jīng)如此難法，還要評上三品，蓮生自知力不能及。

但是不鼎力一試，又如何能知道及與不及？

也去其它香鋪逐個求過，人人見她是個貧女，都愛理不理。倒是一聽她提起甘家香堂的香神殿，每個人都垂涎欲滴地點著頭：

“啊，那個倒是真的不得了，阇提華香、拘鞞陀羅樹香、殊沙華香、聚仙香、獨醒香……天下聞名的幾個奇方都是在他家香神殿里扶乩求得的，根本不是凡間能有，嘖嘖，卻從不允準(zhǔn)外人入內(nèi)……”

聽得越多，蓮生越是心焦。如此靈驗的香神，關(guān)系到她生死存亡的神仙，她碰都碰不到。

制香在敦煌都是家傳的手藝，不會輕易傳授外人，就算想從頭學(xué)起，都無處求教，何況從頭學(xué)起的話，一兩年之內(nèi)絕無大成，等到能考進(jìn)甘家香堂做香博士的時候，只怕蓮生早已經(jīng)……

“過了十六歲便會逐漸失去五識，先是看不見了，然后聽不到了，聞不著了，嘗不出了，最后全身失去觸覺……”

一想到那老者預(yù)言的可怕前景，蓮生便禁不住地打著寒顫。十六歲，她已經(jīng)只有一年時間，一年之后，便會逐漸成為一個廢人，逐漸銷魂散魄，消失在這茫茫世間……

真要那樣凄慘地死去，還不如此刻一刀抹了脖子算了，勝似受這緩慢而慘酷的煎熬。

但是無論如何要試一試。

別說一年，就算只有一天，也要盡力一試。

她都沒有告訴辛不離，怕那愛惜自己的小哥哥太過擔(dān)心。這一切她要自己承擔(dān)，必定能夠自己承擔(dān)，十五年的孤苦生活她都熬過來了，還有什么不能面對，此生不到最后一刻，決不放棄自己。

“掌柜，”蓮生忍回眼角泛出的委屈淚水，努力綻放一個笑容：

“做不了香博士，做雜役也成，讓我掃地，倒垃圾，掏茅廁，都可以的，我會做得好。”

胖掌柜微微打了個哈欠。

“小丫頭還真是難纏。你這小模樣，做什么不好做，要來我們這里倒垃圾掏茅廁？”

“只想來甘家香堂。”

“哈，來甘家香堂做工，光長得好看可不成。就算我豬油蒙了心收你進(jìn)門，也過不了店東那一關(guān)。”

“要怎樣過店東那一關(guān)？”

“你沒那個底子，想都不要想了。快快走開，不要妨礙我們做生意！”

“我要見店東……”

“適可而止吧，丫頭！”

胖掌柜終于煩躁起來，肥厚的手掌一揚(yáng)，店外幾個兇神惡煞的粗壯婆娘踏進(jìn)門檻，頓時逼得蓮生步步后退。

“敬酒不吃吃罰酒！”

三十六計走為上。

蓮生拎起裙角，飛也似地逃出店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