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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烈的香氣,充塞鼻端。
無邊無際的香,千奇百怪的香,洶涌的,浩大的,勢不可擋的,劈頭蓋臉的香。
這里是敦煌城北,麻油巷附近的香市。
尋常城池,有兩個集市已經算是繁華,而敦煌自古商貿繁榮,共有東西南北中五個市場,依方位所在,分別以木金火水土五行命名。城北水市是專門的香料集市,百姓都稱之為香市。
這里不僅有敦煌人,大涼人,更多的是無數異國商旅,中原、西域、北疆、南國,各地香料都在這里售賣,熏陸、金顏、龍腦、降真……名香異香云集,市場上空常年飄著濃烈的香氣。每逢初一十五大集之期,無數商販和中間牽線搭橋的牙人、通譯都擠在市內,一甕甕、一籃籃的香料流水價往來搬運,各種裝束、各種語言的人流混雜,人喊馬嘶駱駝吼,乃是全城最為熱鬧的一個所在。
蓮生咬著嘴唇,孤身立于香市角落,凝望著眼前目不暇接的盛景。
什么香才是合她魂魄的香?
能助她參破五識,修身續命的香?
只要世間有答案,一定就在敦煌。只要敦煌有答案,一定就在香市。
四海八荒的奇香異香全部在此處匯聚,如果此處找不到,那就不可能找到了。
但是連香料的名字都不知道,氣味、產地、屬性,全都不知道,教她如何尋找?
找到了又如何使用?
她所識得的香,也不過是日常所見的那么幾種。
忍冬香,云龍門外草原上常見的香草,隨辛不離去牧羊的時候,常常吸食,味道十分甘美……
茉莉香,最喜歡的香氣之一,兒時與張婆婆相依為命,張婆婆到處撿拾垃圾為生,也曾拾回幾株茉莉種在草廬邊,那香氣濃郁而不失淡雅,夜夜縈繞鼻端,令小小的她,夢境都變得無比香甜……
檀香,剛剛認識的香氣,自天竺販來的木材,帶著一股藥香,令人心神安定。用它雕琢而成的簪子,此時就插在她頭頂發髻上,隱約傳入鼻端的,不僅有美味的馨香,更有一份溫暖的心意……
玫瑰香……
薔薇香……
辛夷……
柏木……
還有很多香氣,熟悉,但不識得。有些香氣一經鼻端,腦海中已經浮現出那花朵的樣子、葉脈的紋路,但不知叫什么名字。還有些香氣,一旦嗅到,立即令她想起曾經身歷的畫面,但也都是朦朧的碎片,不知那些深藏的記憶的來處……
人的嗅覺,遠遠不如視覺發達,對氣味的區分,比對顏色、紋樣的區分,困難得多。以往也從未想過還需要識得這些,從小就酷愛吸食花香,離了花香便沒有精神,但苦水井長大的孩子自然不會挑食,一年三百六十天都吃茉莉香忍冬香也就足夠了,誰還想到要尋找什么奇香異香?
但是茉莉香,忍冬香,肯定都不是老者說的合她魂魄的異香……
不然她現在早參破了什么五識,沒有性命之憂了,哪還需要站在這里冥思苦想?
已經七天了。日日在這里逡巡,游蕩,聞聞這里聞聞那里,仍是茫然不知前途命運到底在哪里。
有時也忍不住地想,那老丈是不是在胡言亂語,編了個變文故事給她聽?畢竟言辭太過玄妙,比寺里講經的高僧還更天花亂墜不知所云……但這老丈說出了旁人不可能知曉的秘密,知道她能變男女,嗜食花香,知道她剛過十五歲生辰……顯然還知道太多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的東西。
是個下凡的神仙?
敦煌自古各色人等交雜,什么樣的異人都出現過,又是全民虔誠禮佛的佛都,遍地都是寺廟,滿壁都是菩薩,飛天下凡顯圣都是二十幾年前剛發生的事,百姓并不覺得與天界神靈有太遠的距離。
只是,人家飛天下凡,那是天現金光萬道,天花漫天飛散,仙樂齊鳴,珍禽異獸起舞,飛天神光藹藹,自九霄緩緩而降……哪像這個老爺子,一身酸臭刺鼻,衣不蔽體,鞋皮破爛,令人馬上想施舍幾個銅錢給他……
陡然間,眼前金光一閃。
一個身影飄然掠過,頭上云髻寶冠,遍體花鬘瓔珞,眉眼安詳,姿容曼妙,手持一朵蓮花,身周披帛輕揚,裙裾四下飄飛。
飛……飛天?
蓮生幾乎驚叫出聲,一雙明亮的黑眸圓睜,詫異地循著光影望去。
原來是一幅巨大的絹畫,高懸在香市正北的一座店堂中。
彩墨精繪,金泥瀝邊,勾得整幅畫面寶光燦爛,陽光映照下,照亮了整座寬大幽深的店堂。
那藹藹神光,令蓮生身不由己地,一步步邁進了這從未涉足的店中。
雕梁畫棟,宮殿一般富麗堂皇。青石磚地正中,置著一座碩大的博山爐,清香裊裊四散,四下墻邊列滿貨柜,一格格木屜,標注著香料的名字。柜前伙計眾多,各自忙于應付主顧,畫像邊唯有一個中年女仆持著掃帚,正在打掃地面。
近前觀望那畫像,原來并不是飛天,而是一尊雙足-交迭端坐蓮座之上的菩薩。雖未飛舞,但衣著妝扮,都與慣常所見的飛天類似,身周飛揚的披帛,也為原本靜謐的身形增添了幾分飛翔之勢。
“敢問這里供的是什么神仙?”
那女仆聞聲抬頭,望見這容色明麗的少女,微微一怔,再一掃視她全身破舊寒酸的衣著,神情中頓時帶了幾分不耐煩。
“香神。”
“香神不是女夷嗎,為何做西域打扮?”
“女夷是花神。”女仆撇了撇嘴:“我們供的是香神乾闥婆。”
“西天的神仙?”
“嗯哼。”
滿腔的好奇,伴隨著贊賞,崇敬,一齊涌上蓮生心頭。以往還從未聽說過,香也有個神仙管,還是個西天的神仙。想來也是,敦煌匯集的天下香料,一半以上出自西域,管香的神仙,自然也在西方啦。
“真漂亮呀。像是真的神仙,隨時能從畫里飛下來一樣。”
女仆自鼻孔中哼了一聲。
“這算什么。我們香神殿里供的乾闥婆塑像,那才是真正的神仙呢。”
“哇,還有個塑像?在哪里,能讓我看看嗎?”
“你要買香?”
“不買呀。”
女仆登時變了臉色。“不買你進來逛什么?”
手中掃帚揮舞,幾下將蓮生趕出店外:
“我們是香鋪,做買賣的地方,你這等小乞兒進來閑逛,把我們店堂都弄腌臜了!”
蓮生雙手抱頭,好歹避過被掃帚竹絲戳破面頰之虞,足下一個踏空,跌倒在店外檐廊下。手忙腳亂地爬起身,抬頭只見一只巨大的牌匾高懸,雕工精細的百花環拱,黑底金字,燦爛生輝:
“甘家香堂”。
難怪這仆從都如此傲慢。
甘家香堂,敦煌第一香鋪,整個香市倒有一大半的香料商都與他家打交道。綿延數代的制香世家,在敦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上至王公貴胄,下至市井平民,只要用香,多半都買過他家的貨品。連皇宮玉宸宮里,也到處都是甘家香堂精心巧制的秘香。
蓮生雖然嗜食花香,但素來只吃野花野草,哪有閑錢去買什么秘香,自然從未踏入過甘家香堂。此時雖見這店堂宏大,氣派非凡,但心頭剛剛涌起的一點景仰之意,也都被這仆從的傲慢澆熄了。
“有什么了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