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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綺華想想也有理,程璟如今是真實的樣子還是假裝的樣子,還真說不準。恰巧瞧見凝霜捧了水過來伺候梳洗,也就順勢把念頭拋至腦后。
舍了一身皇后華服,只作家常打扮,素素凈凈的。眼下花繁葉茂,她穿得再鮮艷,終究只是與錦繡繁花交映生輝,不若簡單素雅,更讓人眼前一亮。
有心討好,沐綺華的衣著妝容都花了心思,偏生天公不作美,甫一走進璃雅苑,綿綿密密的雨也跟著下來了。
璃雅苑之雅,雅在天然去雕飾,花開花落,全憑天時;一枯一榮,都看節氣。此處既無亭臺樓閣,也無人打理,只有一道游廊迂回環轉,通往雅苑各處。
換作其他時候,草木深深,在這朱墻重重的深宮里,頗有返璞歸真之意味,不過此刻,沐綺華可沒有那天人合一的領悟力,她只知道,她快被淋透了!
由于程璟獨特的審美,沐綺華竟找不到半個避雨的所在。雖有廊頂遮蓋,春日里斜風斜雨,細細密密地吹入游廊里,不一會兒就濕了衣裳。偏生天氣回暖,春衫輕薄,雨絲一點點透過衣衫,東風一吹,濕寒之氣便滲入皮膚。
察覺到沐綺華有些發抖,凝雪著急著想出去找人,沐綺華搖搖頭:“這里偏僻,你恐怕要走上許久才能見到人,在這兒都有些受不住,何況走在雨里,可別染了風寒。”
見凝雪眼里的不在意,沐綺華頓了頓,言語間帶上些許無奈:“再說了,你瞧瞧我的樣子,適合單獨在這兒等上許久么?”
凝雪低頭去看沐綺華的衣袖,素色的紗羅禁不住雨水,手臂隱隱約約顯露。凝雪有些擔憂,再往下瞧去,輕盈縹緲的百褶裙漸漸被打濕,有的已經貼在腿上了。凝雪哭喪著臉問道:“娘娘,咱們該怎么辦呀?”
沐綺華望向雨簾,周圍的草木逐漸蒙上水汽,模模糊糊的跟起了霧一般,遠近再無人煙往來,搖搖頭道:“只能等凝霜送傘來了?!?
將自己的手搓熱了,捂住沐綺華的雙手,凝雪是真的后悔了:“若不是我貪玩,搶了凝霜姐姐的差事,她也許已經想到辦法帶娘娘回宮了?!?
沐綺華無所謂地笑了笑:“你的意思是說本宮還不如凝霜有用?”一句話便讓侍女走出了牛角尖,只顧著反駁表忠心了。
不經意瞥到兩道模模糊糊的人影,凝雪心里一緊,直直盯著游廊遠處,喚了聲“娘娘”,有些不知所措,眼下主子的境況,不宜被人看見呀。
沐綺華順著她的視線望去,那兩人撐了傘緩緩走近,輪廓漸漸清晰起來,不自覺開口:“是陛下?!?
“陛下?”凝雪重復了一聲,忽然清醒過來,推著沐綺華前行,頗有些苦盡甘來的慶幸:“娘娘為陛下受的這些委屈,正該讓陛下知曉。”
因著凝雪的話,沐綺華腦海中不經意浮現出一句話:世間情愛要么由于恩情,要么由于愧疚。這是覆城公子在《繞青絲》結語所書,既是他親筆寫下的,那他心里,也該是這樣子的吧?
懷揣著心事走上前去,越走越急,裙擺交錯起伏,像一枝盛放的白牡丹。
程璟正疑惑著為何苑中會有旁人,見那人忽然轉身迎面走來,破開重重水霧遮障,那是……他的皇后?
這么想著,懷里便多了一個人,程璟摟住她,觸手生涼,語氣也硬澀起來:“平白無故跑來這里做什么?淋雨?”
為了與他和好,才大老遠地跑來投其所好,現下沒有一句安慰也就罷了,滿腔希冀得到的卻是責問,沐綺華越想越委屈,松開了環在程璟腰間的手,想退出他的懷抱,掙了兩下沒掙開,眼淚就下來了。
聽見小姑娘低低的啜泣聲,用臉碰了碰懷里人的鬢發,也是濕濕的,壓下火氣喚她小名:“蕙蕙?”
心中有氣,沐綺華抿著嘴不吭聲。一陣風拂過濕冷的衣裙,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下,程璟摟緊了她,轉了個方位,替她擋住風口。
察覺到程璟的體貼,沐綺華也不愿與他僵持著,別別扭扭地開口:“臣妾想陛下了,聽宮人說陛下午后會來璃雅苑,臣妾想來瞧瞧陛下在做什么。然后就趕上了下雨,沒個避雨的地兒,也沒法脫身。然后陛下就來了,什么也不說就罵我了。”說著說著又委屈上了,連“臣妾”的自稱也不要了。
程璟聽著這強詞奪理的控訴,暗暗發笑,心卻漸漸柔了。他的嬌嬌軟軟的妻子為了見他,不慎遇了雨,撲到他的懷里撒嬌求安慰,他卻光顧著責問。嗯,是他不該。
松開她,欲牽著她走,卻不料她像釘在地上一般,不肯邁步。
程璟用眼光無聲地詢問,她也用眼光示意,視線略過她身上,才發覺她的衣衫濕得有些透明。上前將她橫抱起來,教她把油紙傘撐得低低的覆在身上,大踏步走入雨中。
他穿著龍袍,她披著不合適,蓋著旁人的衣服,他自然是不樂意的,油紙傘覆著,正好。程璟如此想著,嘴角彎起一個他人難以察覺的弧度,懷中抱著他的小姑娘,愉悅地穿行在綿綿春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