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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一人身著龍袍,外罩孝服,頭戴守孝期間專用的銀冠,坐在龍位上,大約二十五六歲的樣子,也算是豐神俊朗的,一臉的深沉老就,細看正是那晚所見的太子,如今楚國的新君。
他揮手屏退眾人,掌握著天下,睥睨著跪在他面前的我。
他得意一笑,清冷的聲音如刀刃般劃過我的耳畔,“沈小姐,大牢的日子還呆的慣嗎?我聽說不日前齊國相府發喪,府中二小姐不幸病逝,你說你的父親會來救個死人嗎?即便他突然對你父女情深,先不談這鞭長莫及,只說齊皇會允許他的丞相來保一刺客嗎?會允許他的丞相為了你一人置兩國邦交于不顧嗎?”
不會,我知道答案的,我努力維持的自尊轟然倒坍,臉色不由自主的越發蒼白,可他還要給我最后致命的一擊,冷笑幾聲,道,“至于你的林哥哥嘛,如你所想,就是他把你送給了我。”
不,不是這樣的,我癱軟倒地,難以接受這樣的真相,滿室的暖氣也溫暖不了我失落的靈魂,好在新君總算良心發現,語氣稍霽,不再刺激于我,話鋒一轉道:“不過朕可以給你一線生機,姑娘此時只是疑兇,你這罪名可否洗清,只在朕的思量之間。你若是幫朕做成一件事,就可以將功贖罪,不僅可以活著離開皇宮,朕還會贈你萬金,保你富貴,不知姑娘感興趣嗎?”
內心豁然開朗,我放肆的直視他,真想看穿人心,為什么自己父皇的死因,能這么輕描淡寫的被他當做威脅人的工具,皇宮內是否真的毫無親情,或者這真兇莫不就是他自己?
新君很詫異我的大膽行為,眼光一滯,面露慍色,道:“姑娘這眼神是同意還是不同意,朕可讀不懂。”
我暗自嘆息,他說的話看似是為我考慮,其實字字皆是威脅,若想活命,擺在我面前的路只有一條,我伏地叩首,恭敬的回道:“民女謹遵陛下旨意。”
“的確是個聰慧的女子,這幾日你跟著太后就好,平時注意著學習太后的舉止,等你學的好了,朕再告訴你接下來要如何做。”他甚是贊許我的識趣,親自扶起了跪地的我,細細交待道。
模仿人的舉止談何容易,我卻不會自尋死路,點頭逢迎道:“民女必將盡心學習,若能學得太后娘娘□□的十分之一,就是民女莫大的福分。”
“但愿你是心口如一,切不要給朕耍滑頭,不然……”他拍拍我的肩膀,說話點到即止,卻給了我當頭棒喝。
警示作用達到,他滿意的喊進了侍從,讓他們領著我去太后的壽安宮。
壽安宮離著正陽殿不算太遠,也不算太近,在我的雙腳走廢之前,終于算是到達了。
發髻簡潔未添發飾,只有耳上墜了對素銀的耳環,穿著白色的孝服,慵懶的斜躺在貴妃榻上的正是太后娘娘。
侍從將我送到她的面前,她只是打了個哈欠,就打起盹來,不對我的活計做任何安排,沒有太后的命令,其余人也不敢隨意使喚我,我只好傻站著陪她小憩。
她眉目如畫,不著脂粉,膚質白凈細膩,宛若珍珠,好似十六七的少女,又添幾分成熟妖嬈,美若仙子,風韻無限,足以驚艷天下。
單看眉眼我與她倒有五分相似,可論這氣質風采,當是云泥之差,她若是璞玉,我頂多是未經打磨的石頭。
思索躊躇間,雙腿已經發麻,我卻不敢挪動半分,就怕一不小心丟了生命。
直到雙腿漸漸失去知覺,我懷疑自己快要成為石雕的時候,太后終于掙開了雙眼,掃了我一眼,懶洋洋的明媚一笑,道:“倒是個可人兒,以后你就跟著嫣然貼身服侍哀家吧,皇上讓你做的事情想必你都清楚了,哀家就不重申了,把你那些不該有的心思都早早斷了,這深宮大院、數道高墻你可是逃不出去的,只要恪盡職守,哀家不會為難于你,你可記住了?”
我戰戰兢兢,收斂神情,不敢表露出半分怨憤不滿,伏地叩首,道:“諾,太后訓誡,民女謹記在心,萬不敢怠慢,絕不辜負太后和皇上的善心。”
太后抬抬手準我起身,道:“敢與不敢,就看你是否識時務了,站著回話就好,這老跪老跪的哀家看的都煩。”
“民女謝太后恩典。”我福了一禮,低著頭不敢直視她的目光。
“看你一身臟兮兮的,也不知打理一下再來參拜哀家,算了算了,這民女就是缺乏教養,宮中的人越發會做事了。”太后語氣不耐,這臉是說翻就翻,我卻是著實無辜,這大牢里爬出來的人還能要求什么,皇權在上,我只能默默忍耐。
銀鈴般的嗓音響起,竟是一旁的侍女開口為我求情,道:“太后娘娘,您怎么能生氣呢?生氣可傷身了,奴婢瞧著這個姑娘也算懂事,只是不太懂這宮廷規矩,日后奴婢會多多□□她,絕不再讓娘娘煩心。”
“這宮中就嫣然最討哀家歡心,罷了罷了,你帶她下去收拾一番,再來復旨吧。”太后瞧著身邊侍女竟是和顏悅色,可見此人必是太后心腹,地位不同一般。
“諾”,嫣然接了旨意,移步到我身旁,溫聲輕語道:“拜別娘娘就隨我去吧。”
我不敢耽擱,立刻跪地叩首,道:“民女告退。”得了準許,便隨著嫣然退出殿外,高懸的心總算落了下來,這才敢抬頭打量眼前的侍女,她的服侍裝扮比別的宮女講究了些,人也長的清秀,兩眼靈動有神,唇邊和煦的笑容,給人溫暖安心的感覺。
她并不在意我盯著她看,反而親切的與我攀談起來,道:“你以后跟著我就好,我會事事提點于你,只要安分守己,在這宮中生活并不可怕。”
“辛苦姐姐了,我初來乍到,勞煩姐姐費心了。”我對她施了一禮,趁機拉近關系道。
她扶我起身,囑咐我道:“你既喚我一聲姐姐,就不要多客氣了,以后我們同住一院,我自然會照拂于你。今后,你就是太后娘娘的奴婢,過去的俗名亦不可用,便稱‘暢風’吧,此后按照宮規喚我嫣然姑姑即可。”
“諾”。我點頭應道,隨著她去梳洗了一番,換上了宮裝,重回太后身邊伺候。
凡事有嫣然指點,我行規守舉,也不多言,總算沒有再惹了太后。
伺候太后用了晚膳,又服侍她就寢,我安靜的守在她的臥榻前,學著她入睡時的模樣。
美人入睡,姿態高雅,容顏舒展,側偎香枕,我細細觀察,認真牢記,卻被一縷青煙晃了神智,有些站立不穩,昏昏欲睡,神智尚留幾分清明,順勢倒在了地上,裝作暈了過去。
片刻之后,我聽見有人朝我走來的聲音,她用勁的踹了我幾腳,我強忍疼痛,不敢表現出一絲異常,總算瞞住了對方。
腳步聲漸漸離我遠去,似乎朝太后那邊而去,今晚大殿之中守夜的只有嫣然與我二人,外人闖入絕不可能如此安靜,唯一的解釋便是嫣然策劃了這一切。
我鼓起勇氣眼睛瞇開一條線,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呼吸,不敢急了、緩了,裝作仍在昏迷,生怕被人殺人滅口,果真看見嫣然站在太后臥榻前,從袖中取出一個白瓶,往太后口中倒了些許,又擦干凈太后的嘴角,將瓶子放回袖中。
我預感大事不妙,趕忙閉上眼睛,不想她竟去而復返,我更加膽顫心驚,鼻端聞到一陣香氣,神智越發清醒,聽見嫣然輕聲喚我,我遲緩的揉揉惺忪的雙眼,假裝剛剛蘇醒過來,迷茫的望著前方。
只見嫣然蹲在我的面前,關切的問道:“怎么睡著了?為太后娘娘守夜的確有些累,但也不好怠慢,幸好今夜是我陪著你,要是其她姑姑,你少不了受些皮肉之苦。”
“謝謝姑姑,我再也不敢了。”我迅速爬了起來,朝她福了一禮,再三道謝,與她一同把戲演足了。
這個華麗的宮廷步步驚心、處處陰謀,太后浸染深宮多年竟會錯信嫣然,人心之雜豈是一日能辨?我要如何逆境求生,當要再三斟酌。若他日能逃出升天,或許我該感謝這場風雨,它磨礪著我的成長,原來世界從不是一種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