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遄飛往復,明珠由最初焦躁的盤問漸轉無言無語的沉默,她未敢多問了,只是日夜焚香禱告、念經祈福。一日一日,斜陽獨倚西樓,遙山恰對簾鉤,人面不知何處,綠波依舊東流1。東西復迭的日月中,明珠殘念不醒,抱臂倚闌干,望眼欲穿。
滿園的姑娘們亦不再嬉鬧,個個兒面露愁色,不敢多言。獨青蓮牽裙入廊,同在廊沿與明珠對坐,“沒事兒的,你寬些心。我們爺是個有福之人,多少回死里逃生。那年癱倒在床,一病就是二三年,多少大夫都說不中用了,后來還不是遇見了你?你盡管放心,就是為了你,甭管遇到天大的險阻,他是拼死也要回來的。”
玉闌冰楯托著明珠一片荏弱的背脊,雨絲零落,落地無聲,潤涼了明珠的心甸。只瞧她眼瞼下一層淡淡的淤青,整張臉不施粉黛,雪肌憔悴,一笑,似一片凄凄飄搖的蘆葦,“府里頭怎么樣了?童釉瞳呢?”
涼絲絲的春雨飄在肩頭,二人無心在意。青蓮拉住她冷冰冰的手,親而輕地揉捏著,“京東衙門與咱們府里頭的小廝沿途在找,朝廷里亦有大堆兵馬沒日沒夜地搜山,孫管家往咱們清苑都來七八趟了,傳老爺的話兒,叫你好好兒的保重身子,朝廷一定將人尋回來。童釉瞳麼只不過是哭,又派人來問你好不好,我只能說好。可你哪里好?這都多少天了,不過是吃些燕窩羹湯之類,湯湯水水的哪里能填得飽肚子?也該好好吃飯才是。”
明珠端正身子,勉強笑著,正欲說些什么寬心的話兒,卻見渺渺煙雨里侍鵑風急火燎地跑來,“奶奶!奶奶!府里頭來人說爺找到了,叫奶奶回去!”
雨糜霏霏,很快便沾濕了豆蔻綠的裙,清苑陷在或驚或喜的眼淚里。姑娘們撐著黃綢面的傘簇擁著明珠登輿而去。明豐快馬加鞭,平日里走兩個時辰的路程今兒生生折成一個時辰。
未幾馬車停駐,明珠一雙眼望斷天涯地瞅著府門,險些滑了腳由馬車上摔下來,幸而被明豐穩住。她急得來不及去瞧門下那一張張帶悲帶哀的面容,只一路往宋追惗所居之處急步而去,卻不知由哪里殺奔出來一人,抬首朝另一條花間曲道上引,“奶奶,在大宴廳!”
墨灑天際,天色半暗,茫茫雨下,是明珠惶惑的神色。她的心如步伐,疾跳難安,一入大宴廳,即見童釉瞳哭得紅腫的眼迎上來攙她,“明珠姐姐,知濯哥哥在里頭,你去瞧瞧吧。”
整個廳堂栲栳似的圍滿了人,嗚嗚咽咽低聲啼哭。明珠撥開人群,就見到大敞的一口棺材,上好的漆紅沉香木,棺壁上繪著引魂升天的隊伍,猙獰如鬼魅地張著大口,仿佛要將她整個人吞入口腹。
她整個身子一歪,被青蓮撐住,爾后似有冰雪入體,凍結了她的心跳。她搦了步子上前,垂眸瞧見一張腐爛的臉,腰間是宋知濯慣常所佩的小小一只翡翠麒麟,在這具半腐的軀體上閃著綠油油的、鮮活的光芒,身上的衣物業已襤褸不堪,卻仍能瞧出華麗的質感。明珠只聽見咚咚的心跳,像一場哀鐘,響徹了她的全身,直到瞧見手臂上一個不甚清晰的牙印,恍如雷殛,淚連墜而下。
耳畔不知是哪里傳來宋追惗滄桑的嗓音,如在一片虛海,“幾位將軍是在邢州官道上的一條河流里將他打撈起來的,仵作驗過尸,身上共有二十八處刀槍傷,有的較舊,有的較新,致命的是胸口的一處劍傷,是一劍斃命,十有八九是遼國刺客追殺到邢州,他有傷難敵,才,殉國捐軀。”
適才,明珠才端起淚眼去瞧他,見他蒼白的面龐始終平靜,連說出的話兒亦是氣息平穩,仿佛死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之人。可這個“無關緊要”之人卻是她性命攸關的一個人。
她想大哭、想大叫、無力的四肢想脫離軀體去抱他、撫摸他、親吻他。然而最終只是一滑,軟倒在青蓮懷里,整個天地旋轉中,撲來許多許多的人影,宋知濯茂林成蔭的身姿好像就站在人群后頭,在一場無端風雨中,他溫柔地笑著,釅釅望著明珠,又在蓋下來的黑暗中旋衣而去……
他走了,與那些三千紅塵中的前人一樣,走過了明珠的生命。她伸出手,在一場煙云中去拉扯住他,想要回答他臨走前所念的那個問題,“你要快點回來,否則我就真的不等你了,你是知道的,我忘性大,指不定一日緊一日的,我就把你忘了。”
他在濃煙里回首,露出個可惡的笑臉,“小尼姑,你說晚了。這下,是我等不了你了。”爾后他掣出了手,朝前緣深深的迷霧里款款而去,不再回頭。
人世就是由一場場離別所構成的,告別父母、告別故土、告別一個個深愛的人。
這是明珠醒來時唯一所想到的一句話兒,她以一陣眩暈告別了宋知濯,大約已經告別了。故而眼前就只看得到華麗的溫床,以及幽幽淡淡的梅香。她的聲音很平靜,澀澀的眼轉向帳外案上坐著流淚的童釉瞳,“什么時辰了?”
寡淡干啞的一個嗓音將童釉瞳驚得一跳,旋即便急步過來,“明珠姐姐,你醒了?有沒有哪里不好?”淚珠兒在她面上嬌艷地綴著,她猛地扭頭朝臥房外嚷起來,“太醫!太醫!快來人,明珠姐姐醒了!快來、明珠姐姐她醒了!”
呼啦啦涌進來一圈兒人,紅的綠的、紫的藍的,妍麗迤然的倩影紛呈擁至床邊兒,匯成了一片慘白。明珠認得這個顏色,披麻戴孝天地歸清的顏色,她們哭著的臉擠出了一抹笑,給一位老太醫留出一條道來。
直到太醫走后,眾人方才松一了口氣,青蓮的眼淚奔涌而至,一只手直往她手上拍打,“你可算是醒了、你可算是醒了!這都十來天了,你要是再不醒,孫管家就要請法師來招魂兒了!”
“十來天?”明珠半點頭緒也無,只覺口干舌燥,“先倒盞水來我喝。怎么會睡十來天呢?宋知濯呢?”
眾人啞口無言,避眼東西,唯獨童釉瞳淚霪不斷,“明珠姐姐,我說了你不要傷心。老爺說這幾日天氣大,叫盡快把知濯哥哥安葬了,只停靈五日,便送到祖陵下葬了。”
言訖,那淚顆顆墜到錦被上,明珠反倒沒哭,慢悠悠地抬了手替她抹一把淚,“別哭了,人死不能復生,眼睛哭壞了可怎么好?”
青蓮坐在床沿,睫畔一卷,淚雨飛花,將她的手握緊,“你懂這個道理就好,倒不用人來勸你。爺被圣上追封了異姓王爵,送靈那天,滿城都設了路祭,百官相送,萬民垂淚,你不知道有多風光,這也算至高無上的榮耀,這是他想要的,你應該為他高興。”
“是啊,”侍鵑淌眼抹淚地偎過來,嬌柔的身子擋住了一束光,“奶奶最要緊的,是保重身子才是,您要是出了什么事兒,可叫我們這一屋子的丫鬟怎么活?”
萬語千言都是道理,明珠是最懂道理之人,將下巴頦點一點,空空的面皮上露出一個笑來,“我曉得、我曉得……”她將兩條腿由被中挪出來,作勢要下床。
侍鵑慌撳住她一個胳膊,“奶奶要拿什么告訴我,我去拿來,奶奶還是躺著吧。”
她笑了,朝滿月形的欞心窗外看一眼,是滿泄的陽光,離她醒來前最后所見的那場春雨相隔甚遠,那是另一個世界的異端,宋知濯已永遠停留在那里。而她不行,她得醒在這彼端,菡萏香紅,楊花滿袖風的另一個世界。
她有些慶幸錯過了宋知濯的葬禮,不必眼瞧著一顆心一點、一點的粉碎成屑。
極輕地,她將侍鵑的手搡開,望著眾人,“我想下來走走,躺得骨頭縫里疼,撕著疼。”
丫鬟拿來一件童釉瞳的粉色琉璃紗氅披在她身上,簇擁著她蹣出屋去。外頭掛滿白幡,是一個冰晶欲碎的世界,飛紅落櫻,金光彌散,撒在她孱弱的肩頭。她像一個年邁老嫗,步履緩慢地走在陽光底下,猶似艱難地走在風霜雨雪中。
走一步,再走一步,終能走出這些荊棘叢生的困境,這是她一生信奉、亦一直堅持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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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宋 晏殊《清平樂·紅箋小字》
149. [最新] 夜奔(結局) 月未殘,花未凋……
前方, 是花開初夏,碧草芳菲。捱過了半月,明珠的身子像一株野花, 百折不撓地恢復了康健。當府內所有人都還沉浸在悲慟中, 她已笑顏依舊, 恰如春風。
“瞧,大爺沒了才多久, 她就又笑容滿面了,真是愧對與大爺這么多年的情分!”
“你這話兒不對,難道前人死了, 后人就不用活了?總比天天哭得要死要活的強些吧。”
“那也沒見她哭什么。”
“未必哭還要哭給你這個老婆子看啊?”
人言似飄絮, 擦過明珠蕭瑟的裙, 她置若罔聞,恬靜地由海棠道上拐了彎兒,進了院兒。廊下是好幾雙好奇審視的眼,她也做沒瞧見似的,撩簾進屋, 穿過細廊, 進了里間兒。
太陽照得人昏昏沉沉,她拈著帕子揩去浮汗, 行了個禮, “老爺, 我要回去了, 來向老爺辭行。”
宋追惗由書案后抬首, 擱下了筆,“你身子好了?”
“好全了,”明珠被他身后支摘牗里迸進來的光曬得虛了眼, “已在府里耽擱了一月了,也該回去了。”
一切如舊,二人的眼波中,除了光華不在,仿佛從沒有一個血親摯愛死去。宋追惗撐起半身,擋住了那些灼人的日光,將她細窺一瞬后,倏而一笑,“這倒好,你也不用人勸,自個兒就什么都能熬過去。既如此,你便去吧。”
“那老爺千萬保重身子,往后,我就不來了。”
在宋追惗一瞬的緘默中,紅塵浮生已游蕩過輝煌的整個府邸,掠過了繁華盛織的水榭亭閣,走過百年基業,至如今,家業凋零。有那么一剎,他覺有悲從中來,在滿身的富貴權重里,他如此貧窮、貧窮到只剩這些冰冷的權力,使得他倏然醍醐灌頂,理解了一些他原本大能理解的話兒。
最終,他像一位年邁而普通的父親,將手慢著招一招,讓明珠上前一步來,遞給她一個匣子,“這里頭,有一些我在江南置辦的產業。我記得你老家是在揚州,要是想回去,就回去吧。我做了半輩子父親,也沒做成個樣子,真是、真是很對不起,我也沒什么好給你的,就只有這些錢,好孩子,你拿著,往后別再虧了自個兒,別、別再委屈了自個兒……”
明珠注視著他眼內閃爍的水星,接過了這只匣子,捧在手中。過往種種,皆散于她自己的一場沉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