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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撇著嘴角,一霎又像個孩子,“我已經請太醫開了滑胎藥,但是知濯哥哥,可千萬別讓玉翡姐曉得,她會吵得我耳根子疼。”
他的面色沉下去,仿佛背負了萬千斤的自責,“瞳兒,倘若你是因為我而不想要這個孩子,那也很不值得。不要為我,或是任何人乃至整個宋家,為你自己,只為你自己,你想要這個孩子嗎?”
她嬌嫩的嗓音是一線風、提前到來的春風,為她自個兒吹散盡了冬的寒,“我還沒有準備好要做一位母親,我知道很多人說生孩子都有這么一遭,但我還不想經歷這一遭,我更想去經歷別的一些事請。知濯哥哥,一些錯誤就該止于此,你也是,我也是。我從沒有覺得對你執著的愛是一個錯誤,但為難了我自己個兒,就真是錯了?!?
他們開誠布公地交談,頭一次,宋知濯不再當她是個長不大的小姑娘,甚至佩服起她的勇氣,“若是我走了,你怎么辦呢?你是個女人,沒有父母,丈夫也沒了,你能怎么辦呢?”
燭光溫柔地流淌著,包裹她天真卻無所畏懼的笑容,“不就是這樣嗎?活一輩子,不就是不斷的失去和擁有嗎?別擔心,不管你到哪里去,老爺總不會虧待了我,我依然是衣食無憂的?!?
宋知濯望著她的笑,便覺她荏弱的肩骨仿佛掮起了一個擔子,只為她自己,不再為任何人。直到第二天,他寸步未離地守在床前,望著她喝下那碗太醫精心調配的藥。
逐漸,童釉瞳升起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她知道這很大逆不道、這也有悖倫常。但是很奇怪,隨著血液流失,她反而感覺有什么填補了她的心——那里不再是任人書寫的空白紙,而是一幅屬于她自己的、笑顏的丹青。
時光往前走著,如一個人堅毅的步伐,不再回頭。雪消融又下,幾番風寒,清苑卻依舊是餳暖絲晴絮,燕約鶯期,春仿佛就在前頭一步之遙,下一刻就要撲面而來。
滿園,碎影搖花,充耳俱是丫鬟們嬉笑打鬧之聲,唯有廳內三人閑情。明珠歪在榻上,對過坐著青蓮,面前又是侍雙,中間墩著個燒得旺的炭盆,暖洋洋中,夾帶著梅香些許。
明珠撐著榻案,髻上一柄小小的玉梳,流著春意盎然之光,一個眼逗弄著朝侍雙睇過去,“我看那個陳公子就蠻好,二十歲的年紀,又沒娶過妻妾,家中也不算貧寒,相貌人品都瞧著不錯,只看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了?!?
“奶奶都瞧著不錯,自然是好的,”侍雙眼波流轉,溢出幾縷羞澀。
瞧這模樣,必定是心里中意的,明珠有了數,撐直了腰,“回頭我把你的籍契給了你,叫人去換個良籍,再陪他家一些銀子,將你風風光光的嫁出去。你沒有父母,若是在他家受了氣,可千萬別忍著,有什么,還要回來跟我說才是?!?
到此節,侍雙眼里已閃了水花,“奶奶對我們這些丫鬟再好也沒有了,我沒有父母兄弟,自打跟了奶奶,從不曾打過我罵過我,什么好吃好穿的也都顧著我,現如今奶奶當我是親妹子一樣嫁出去,我也當奶奶就是我的娘家,自然是要回來告訴奶奶的。奶奶也放心,跟著奶奶這兩年,別的沒學會,多少也學得伶俐些了,必不會委屈了我自個兒?!?
一番話兒險些將明珠的眼淚也說下來,幸而青蓮在一旁將她二人嗔一遍,“你瞧瞧,好好高興的事兒麼,又讓你倆說得生離死別似的。明珠,我瞧你也是年紀大了,動不動就好傷感起來?!?
頃刻間明珠已將淚花搵干,鼓著腮對過臉來,“姐姐真是臉皮厚,你可還比我大一些呢。我要是‘好傷感’,姐姐就是鐵石心腸,這兩年愈發愛說我了。你再說我,我可就不管你愿不愿意了,也找個人把你嫁出去!”
“你這小蹄子,怎么又提這事兒?”
她明艷地笑起來,燦爛得好像從未受過傷害,“這可是我一輩子的把柄,你再說我,我可要日日提起,叫你耳朵生了繭子才好?!?
鶯囀舌簧,動人的嬉鬧間,即見明豐打簾子進來,隨之躥進來一股寒氣。他走近了行禮,面色有些凝重,“奶奶,那邊府里來人傳話兒,說是老爺病了,二爺也病了,讓知會奶奶一聲兒?!?
明珠的笑意漸漸沉下去,愁上眉心,“怎么兩個人都病了?可嚴不嚴重,是什么病?”
“來人說,起先是二爺病了,請了太醫瞧,說是不中用。老爺聽了急火攻心,也病倒了,倒是不要緊,今兒已經沒什么大礙,就是問奶奶,要不要回去瞧瞧?”
幾雙眼睛同時眱向明珠,只等著她垂下眼,定在某處后,又舒展了眉頭,“去瞧瞧吧,只是沒想到,宋知書竟然就這樣病倒了。”
“沒什么想不到的,”青蓮朝明豐抬抬下巴,示意他下去套好車馬,這廂又扭過頭對著明珠,“咱們從府里出來時,瞧他就不怎么好了,一日比一日瘦,還不就是縱欲無度不曉得個節制弄的?”
馬車走了一個時辰,方才到了宋府,明珠先趕著去瞧宋追惗。進屋即見他已經坐到書案后頭,肩上披著件紫貂毛氅衣,手上簌簌地飛筆走墨,似乎一如既往地年輕。可她由這樣一具年輕的軀殼下,分明看見的是一顆暮華殘年的心。屋子里仍舊馥香濃郁,明珠記得這種味道,是烏合香,張氏原先所熏香料。她一次次走入這里,只覺這香味兒一次更比一次濃,仿佛是烘著某些被時光一寸寸吞噬的記憶。
她請安,懷著一種蕪雜而又悲傷的情緒,“老爺身子可好些了?”
宋追惗探起頭來,是一抹倦態的笑意,“大老遠的,天兒又冷,你還跑回來瞧我,有心了。沒什么大礙,不妨事兒,我向來身子健朗,不大生病的?!?
說話兒間,手上的筆已暫時擱下。明珠望著他有些蒼白的面色,倏然覺得心里悶悶地堵著個什么,“老爺千萬要保重身子,天下蒼生,都還需要老爺呢?!?
正午的陽光映著雪光,有些刺目,明珠虛著眼,望見他勾出的萬般無奈的笑,“好、好,好孩子,我好著呢,明兒就要上朝去的。你在清苑一個人住著,可慣不慣???要是住不慣,還回家里來?!?
“慣著呢,那邊兒清凈,又有丫鬟們陪著我,每天熱熱鬧鬧的,老爺不用記掛我。老爺先歇著吧,我去瞧瞧宋知書?!?
他的眼似乎涌出了一線希望,直直睇著明珠,“好,去瞧瞧他,勸勸他好好吃藥,或許,能管用呢?”
明珠頷首出去,又在月洞門下回首,瞧見他業已提筆,埋首疾書,身后的光芒罩著他,而正面則是陷在晦暗中。遠遠的,使他看上去,像是走過了歲歲年年的孤獨,而前方,仍舊有長命百歲的孤獨等待著他。
有那么一霎,明珠的眼眶濕潤了,當走到滿庭風雪之中后,又被凜冽的冬烘干了眼。
太陽不知何時欹斜,撒進另一片支摘牗,地上的陽光被一個個窗框切成了一排大方塊兒。宋知書孱弱的病軀靠在一張扶手椅上,半餳著眼,瞧著窗外的太陽發怔,或許又只是因為他飛灺的生命已經不足以支撐他做一個費勁兒的動作。
但見到明珠的一瞬,他笑顏依然,“大嫂,難為你還想著來看我?!?
明珠幾乎不敢認他,一片豆綠的百褶裙極輕、極淺地蕩開。她走進了,下睨著他,說不上緣由的心酸,連著嗓音都有一些潤啞,“聽說你不吃藥?什么天大的事兒也不至于作踐自個兒的身子啊?!?
他垂下眼,笑默無言,一個垂下去半分的、蕭瑟的笑就算作了回答。明珠蹲下身去,仰起的臉被一線眼淚割破,從前那些是是非非,以及他的壞、他的好,都消釂成了云煙。這一刻,她拚掉了那些男女之別,自滿泄的陽光下,緊握了他的手,企圖傳遞出一點微薄的溫暖,“活著不好嗎?”她問,以一雙似懂非懂的淚眼。
宋知書緩緩睨下眼,用微弱的氣息說了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大嫂,我可不是個好人?!?
“我曉得,”明珠將頭點一點,眼淚在陽光下似剔透的水晶,由她的下巴墜落,“我曉得……”
再沒有別的話,明珠只想起從前的他,放浪形骸的笑著,帶著極深的城府與心機,也帶著太陽一樣絢爛的生命力。她將眼抬起來,癟著嘴細觀他已經精疲力竭的面頰,才發現生命是那么脆弱、又曾那么強大。
久久之后,明珠拖著斜長的影,扣響了北廊下那扇門。她沒有跨進去,始終保持著一種距離,睇住楚含丹,“你應該去看看他,躲在這里,你會后悔的?!?
楚含丹仍舊是那樣的楚含丹,帶著一種慵散的美感,軟亸的垂髻,珍珠的墜珥,點綴著她漫不經心的笑意,“你回來一趟,不去千鳳居等等宋知濯,來跟我說這些做什么?”
“你該去瞧瞧他,”明珠未理會她假做鎮定的挑釁,有些固執甚至強勢地堅持著,“不為他,為你自個兒?!?
“不管為誰,都不干你的事兒,先把你自個兒的日子過好吧?!?
楚含丹“砰砰”兩下闔攏了門,隨之坍下了譏諷的笑臉,露出了里頭恐懼、發白的面色。漸漸地,她的冰肌玉骨軟到地上,兩片唇如一條魚張開,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周遭稀薄的空氣。她跌坐在門后,緩緩收攏起自己的雙臂,門扉上一個龐大的、寂寞的影,幾如一個懷抱,維持著這個姿勢,直到月華初上。
同樣僵硬的一個人影仍然在支摘牗前——宋知書看著太陽逐寸墜落,又望著月亮在天光尚明的清霄中一點、一點的變得明亮。今夜沒有風雪,那些風霜雨露、星辰日月、一切一切都被他拋卻。倘若還有什么,那么只有一個人,他仍有一點放心不下。
這些時,曾有那么多人來探望過他,有關的、無關的、有淚的、無心的,那么多人像走馬觀花,在他眼前哭過、嘆息過。今夜,她來了,希望她不會哭。
果然,楚含丹沒有哭,只有一雙迷惘的眼,站在他面前,打量著他,很久,他們誰都沒有開口說話,像一場長達很多年的較量,難分勝負。
最終,仍是宋知書先開的口,他想,他是男人嘛,讓著她一點兒不算什么。如此想著,他笑了,“我死后,對慧芳好點兒?!?
看見他枯萎的生命力,楚含丹以為是自己贏了??砂l悶的胸口、堵塞的輕喉,咽不下吐不出的什么,又像是輸了。
但她圍著他徐徐地打著轉,像檢點敗軍的俘虜,硬撐著維持一種勝者為王的姿態,“憑什么?我為什么要對她好?她是什么東西,也敢踩到我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