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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她方慌亂起來、淅淅瀝瀝哭起來,旋了膝抱住他要拔去的腿,“你要殺要剮都好,別送我回家!我不能回去,你叫我回去,真是比叫我死還難受,我求您了爺!我求您了!”
緊接著,便是她腦門兒嗑地的聲音。宋知濯卻沒有垂首看一眼,用一副比秋意還涼的嗓子說出了比冰雪還寒的話,“你留在這里,終歸有傷我的臉面,你回到家里,要死要活與我不相干。”
少頃,他揮袖而去,棄了這滿地的絕望與殘心。長夜隨之落下來,丫鬟們奔進屋內,音書望著周晚棠滿面的淚漬,忙托起她的雙手苦澀地笑,“姑娘快起來,沒事兒了,爺不是說了嗎,不罰您,只將咱們送回家去。”
周晚棠呆滯的淚眼緩緩在音書面上聚攏,開始細碎地搖著頭,“我不能回去音書,我要是被送回去,太太還不知要怎么折磨我,那些姨娘也不知會怎么嘲笑我、還有家中姊妹,二姐姐、三姐姐她們肯定會把我當做笑話兒、父親也會嫌我丟了他的臉,那樣兒的日子我不想過了!我不能回去、我真的不能回去!”
凝固的淚珠被她晃撒下來,眼中乜呆呆地盯著某處。音書觀其仿佛急火攻心,有些瘋癲之狀,忙死死攥緊她的手,“姑娘、姑娘!那你做什么要在爺面前承認?你抵死咬住不認不就完了嗎?!”
俄延,她對視過來,額上嗑出的紅像未暈開的胭脂,慘烈地聚在她蒼白的臉色,“我怎么抵死不認?玉翡帶著那么些丫鬟親眼將我按在臥房,有那么多人作證,還有張仲達,這個人最是迂腐文酸,他必定會承認他自個兒做的事兒!我要是抵死不認,反倒會令更得爺生氣,索性還不如認了。我原是想置之死地而后生,想著激爺一下,倘若爺有那么一點兒傷心,也舍不得殺我,不過是狠狠罰我一遭,事情就過去了,我實在沒想到,他要將我退回家去!”
“你糊涂啊姑娘!這樣的事兒,哪個男人能忍?你干什么要鋌而走險做出這樣的事兒?”
“我不是成心要這樣兒做的!”暖黃的光流螢閃爍,周晚棠的腦子里便滑過那些香肌艷骨的畫面,“今兒下午,張仲達給我把脈,說是要看我的面色,我便撩開了帳子。也不知怎么的,我們倆一對眼,我就覺得一顆心跳個不停,他的手搭在我的腕子上,我一身都覺得軟了,他壓上床來,我也沒想著要推開他,我也不知道是為什么……。”
她將眼對著顫顫流光的四面墻之間,反復思量著所有的細節,卻始終發現不了任何可疑之處,一切都是那么自然、水到渠成地發生著。
而另四面寬廣的墻之間,正笑說著答案。
半燼火柱竄得老高,春鶯穿著平日里不舍得穿的桃紅軟綢褂、撒花白緞裙,在幾人注視中另瞧著榻上的明珠。一樘綠幔在她身側隨風蹁躚著,像一只欲飛未飛的蝶。
蛙鳴已次第熄下去,侍雙趴在榻案上剪下一截燒黑的燈芯,明珠則捧著一碗燕窩一口一口地細抿著,一壁拿眼剔著春鶯,“照你這么說,你們姑娘是要被送回去家去了?那也挺好,以后她也沒道理沒機會想著法兒害我了,還能自個兒回去過清凈日子,大家彼此安生了,倒挺好。”她將眼睇向折背椅上正做繡活兒的青蓮,仿佛松一口氣,“也不枉咱們籌算這一場,也不白叫沁心姐姐費心。”
青蓮抬起眉眼,半笑不笑地打趣兒,“你可得好好兒謝謝人沁心,就為了你這藥,她將那些慣常替她們街上配藥的郎中都尋了個遍。偏偏你刁鉆,藥效只要那不重不輕,又要不急不燥的,什么‘那涓涓細細的成效方好’。上回沁心怎么說來著?可不是說‘你要的這種藥不就是說那男女初見洞房花燭的效用嗎’,我看她說得有理,一副媚/藥而已,怎的這樣挑剔?”
“倒不是我挑剔,”明珠叼著碗口,仰頭就將剩余的燕窩羹倒入口中,急著囫圇吞下,“我又不是沒中過那種藥,藥效太強了,反而知道是怎么回事兒,縱然她周晚棠做下那等子事兒,等藥效退了,不定怎么懷疑呢,再到宋知濯面前痛哭一場,只怕會查到咱們頭上。終歸不如這微微一點效用來得妙,等她想起來,也只當是自己動了情,怨不著誰。”
幾人相視相笑,春鶯提裙上前,也跟著奉承地笑起,“還是姨娘有智謀,您這藥配得極好,連張太醫那樣一個大夫喝了都沒瞧出端倪,想必他現在也悶頭只當是自己色/欲/熏/心/呢。”
“也是連累了他,”明珠滿目愧色,悵然嗟嘆,“辛虧宋知濯沒有為難他,否則就是我的罪過了。春鶯,宋知濯可說沒說什么時候將你們姑娘送回家去?她一日不走,我一日不安心,生怕她又生出什么亂子來,回家倒好,橫豎清凈。”
“爺是說這兩日讓我們這些丫鬟將她的東西打點好了,原封原樣兒的先抬回去,后腳便將姑娘一齊送回去。這一回去啊,也難清凈,我們府上是個什么境況姨娘不曉得。頭先姑娘的親娘在世時已是日子不好過,府里人口多,開銷大,姑娘這一房不受寵,常常都是缺衣少食的。我們家太太也不管,就那幾個月例銀子也常被其他幾個姨娘貪墨了去,姊妹們也是掙衣奪食,落到姑娘手上更沒幾個子兒,一直是緊巴巴的過日子。現今因這樣傷風敗俗的事兒被退回去,只怕連老爺也難容她了。”
明珠有些吃驚,搖起一把扇咋舌,“我倒是聽說她原在娘家日子不好過,卻不想是這樣落魄,那宋知濯將她退回去,豈不是要她又回了火坑?”
復起青蓮的聲音,同時睇來一眼埋怨,“你就別犯你那菩薩心腸了,這會子后悔也晚了,管她什么火坑水坑的,終歸是她的家,她再接著留在府里頭,遲早才要給你挖個大火坑埋了!”
“我也不是后悔,就是瞧她可憐罷了。”明珠撅著嘴嗔怪,又將眼別回來對著春鶯,“那你們姑娘回去,你是不是也跟著回去?倒是我不好意思了,為了叫你幫我這個忙,拖累你也回了那艱難地方去。”
夜風涌進來,刮開春鶯的笑臉,“我原就不是伺候姑娘的,回去了也是到原處當差,沒什么干系。況且姨娘賞的那些玩意兒,我即便是被趕出去,也不怕的。”
明珠笑一笑,笑容是撲朔迷離的風霧,瞧不清那清澈的眼里幾時雜糅進一絲渾濁,仿佛是浸染了人間的煙火,使之有些迷惘地望向門外的夜色。
夜色闌珊,將明不明的空中仍舊淌了漫天的星河。
星河下,是另一雙迷茫的眼,綠波已經被猩紅的血絲吞沒,眼皮紅腫無力地半闔著。
暨今,童釉瞳已經連著哭了大半月,日以繼夜的淚險些將千鳳居整個正屋的墻哭倒。但她除了哭,別無它法,這些時為虛妄地拯童立行,她進過宮,三番五次被拒之門外,皇后稱病不見后,她幾乎又敲遍了每一個所識官宦府邸的大門,然而這些人不是閉門不見,就是婉言拒絕……
然這些還不是令她最絕望的,最絕望的莫過于她的父親是被她的夫家一手推上了斷頭臺,而她的夫君甚至一連多日不回家,公公也將她屢次拒之院外。
漸漸的,她的心就被沉在這座冷冰冰的府邸,她每天都在等著宋知濯回來。今夜他終于回來了,卻遲遲不肯入門。
一陣輕柔的腳步將她紅腫的眼猛地拉至簾下,就見玉翡風搖云動的裙寸寸蕩開,“小姐,爺又走了,你別等了,快上床睡吧。”
“什么?”童釉瞳一急,眼淚又吧嗒吧嗒墜下來,“知濯哥哥不是回來了嗎?怎的又走了?去哪兒了?”
“還不是因為那周晚棠,爺才回來便趕上了周晚棠這事兒,窩了一肚子的火,不想在家歇著,又回衙門里去了。小姐你聽話,自個兒先睡吧,明兒一早爺一準兒回來,有什么話兒,明兒再同他說是一樣的。”
童釉瞳猛地站起,淚涌無間,一副嗓子早哭得啞澀不堪,卻仍舊可聽出一些嬌柔的稚嫩,“明兒就來不及了!明日就是父親行刑的日子,眼下誰都不愿意幫我,只有知濯哥哥還有些可能,只要我求求他,沒準兒他就能救出父親呢?你做什么這會子還要去管周晚棠的事兒?要不是你鬧出來這一場,知濯哥哥也不會生氣,也不會大半夜的還往外頭去!”
沒奈何,玉翡在她奔流直下的雙目中苦勸,“是我不好,我的小姑奶奶,縱然要罵我,且等歇息夠了再罵吧。這些日,你吃不下睡不著的,人都瘦了一圈兒,這樣下去可怎么頂得住?”
明月香燭底,童釉瞳只顧著無言灑清淚,卻固執地不肯挪動一步,兩個手分攀住她兩個膀子掣一掣,“玉翡姐,既然知濯哥哥今兒回來,想必是有空的,你去說一聲兒,我們套了馬車到衙門里去找他吧,啊?”
望她滿布的淚痕,玉翡心疼不及,卻終又將手垂下,咬牙打破她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小姐,你長這樣大,都是被人捧在手心的,才養出了你這么個實誠的心眼兒。可如今,你得長大了、你得認清這個不好的人世間。我實話兒說,也不怕你傷心,總是傷心過這一場,你也早些清醒。老爺是救不回來了,皇后娘娘都避著咱們,可見這事兒有多難辦,況且,咱們老爺就是爺一手辦進去的,你真當你求求他,他就能心軟了?他縱然會在那些小事兒上心軟,也絕對不會在這種前途大事兒上心軟一分!”
字字刀刀,連削著童釉瞳曾經不諳世事的天真,一片綠湖銀波隨著玉翡唼唼的聲音暗淡了下去,“小姐,你想想,從前爺也忙,不論多晚,總是要回家的,在顏明珠那狐媚子屋里時,就是忙到天快亮了也要回去挨著床邊半個時辰!他如今不回來,就是在避你呀,就是擺明了告訴你,這事兒沒指望!”
玉翡的高顴面頰上生出許多粉汗,如從前那些被粉飾太平的殘酷事實,“老爺是救不了了,往后連皇后娘娘管不上你了,咱們童府也被抄家了,還有誰能給你撐腰?原來不過是因為你的身份,也是你性子單純,爺才對你比對那周晚棠好些。可眼下咱們什么都沒有了,日子卻要過,你可曾想過以后怎么辦吶?”
135. 哀容 周晚棠之死
淺月涼撥亂緒, 疏花溫撩愁思,句句到寒梢。燭已過半,顫顫地抖動著童釉瞳的心。至于玉翡的問題, 她無法作答, 她碧簪靈珠的腦袋里只有天真到愚不可及的想法, 那便是以為宋知濯是會喜歡她的。
但很快,玉翡便攔腰截斷了她的臆想, “我一早就叫你打算打算,讓你想方設法的先同爺生個孩子出來。橫豎顏明珠是生不出孩子,你有了孩子, 就能栓住爺的心, 你卻一味的想著等等等等, 我只怕你再等下去,等咱們老爺沒了,爺也用不著顧及著誰了,一轉頭就又回那狐貍精那里去!”
“不會的,知濯哥哥不會放我在這里不管的。”
童釉瞳木訥訥的聲音反招來玉翡一記白眼, “有什么不會?這世上就沒有什么永遠的事兒。我今兒也是為小姐著想, 趁勢能打發一個算一個,她周晚棠今兒出這檔子事兒, 還不就抓準時機將她打發了?眼下皇后娘娘不管事兒了, 你還當她留在府中是能幫你的?只怕她就是頭一個要害你的!你依我的話兒, 如今爺就是為了怕你求他才避著不回家, 你可不要在爺面前提這件事兒了, 以免惹得他厭煩,愈發的不往咱們屋里來。”
仿佛乾坤倒轉,童釉瞳只覺頭暈目眩, 跌回一張黃花梨圓凳上,兩眼干澀地瞪著前方,“那爹爹怎么辦呢?難道叫我看著爹爹死?”
不管她在虛空里看見的是父女之情也好,世情冷暖也罷,玉翡只要她看到眼下,“這是咱們都無能為力的事兒,別說你就是個姑娘家家,即便你是個七尺之軀的男兒,又有什么法子?你哭了這些日子,也算盡了該盡的孝道,就是老爺瞧見了,也希望你好好兒的把日子過好啊。”
憂悒梳櫳著童釉瞳新涕痕復舊涕痕的面龐,她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搖曳的火光,仿佛看見一堆碎磚殘礫中曾經的崇閎輝煌。
整整兩日,千鳳居維持著一種岑岑的寂靜,蟲鳥無聲,鶯雀無言,只有蒼云過境,倏散倏聚地飄浮在參差的綠瓦上。平日里飛揚跋扈的丫鬟們個個人謹小慎微,正屋里自然是為著童立行剛被處決,生怕錯了話兒招了童釉瞳的眼淚。
而西廂則是陷在清點嫁妝的忙碌中。那十幾口大板箱日仄時便原封不動地被音書陪同著一齊送回周府,直到天際金光斜灺,音書方掛著蒼白的面色回來。
見此節,周晚棠更覺杳杳無望,兩個肩坍軟下去,就似沉沒湖底,“父親是怎么說的,太太又是怎么說的?”
聽見她含霜雜月的聲音,音書忙將面色調轉,迸出一個安慰的笑臉來捉裙坐在對榻,“老爺太太沒說什么,只說叫小姐明兒回家后,還該安分守己的過日子,等過段時日,再另尋摸一門親事……。”
“你別騙我了。”
她倏而一笑,眼中蘊著萬千絕望與悲傷,卻欲哭無淚,“你照實說吧,老爺太太到底怎么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