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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獄吏官開了鎖,又退至幾丈外把守。宋知濯的黑靴跨入牢房,挺著不可一世的身姿,睨著這一把干枯的老骨頭微笑,“一則是替家父來探望大人。家父讓我轉告大人,明兒是大人受刑的日子,家父朝中事忙,就不親自送大人了,往后我朝民生社稷,家父會替大人掮過,請大人安心。二則,岳父雖罪行滔天,卻始終是我的岳父,于情于理,我也該來探望岳父大人。”
漆殘木損的小案上墩著唯一一支白燭,與月爭輝。童立行未及半百的身軀佝僂得似古稀之人,緩慢地落回床榻上,“哼、哼哼……,我果然沒有看錯人。當年我看你志存高遠,胸有大籌,這才執意想將瞳兒嫁給你。那時候,你父親位不及我,你也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武冀郎,雖那時婚事未成,直等到你做了鎮國大將軍,這門婚事兒才成了。可我是由你什么也不是的時候看重的你!你知道朝中多少人來求娶瞳兒、可我仍舊看好你!你就是這樣兒報答我的?!”
宋知濯的聲音始終是輕慢的沉著,“多謝岳父抬愛。可我宋知濯從不需要您的看重。”
“你與你父親,都有狼子之心,自然不用我幫你什么。可瞳兒是你的妻子,你卻利用她在我手上騙了祭文,擬寫了一份‘詔書’!你利用她的天真,騙她幫你陷害她的親生父親!你于心何忍?!”
“岳父大人!”宋知濯亦將音調拔高一分,頓一瞬,又笑著緩下去,“岳父大人不是也利用自己的親生女兒來陷害她的丈夫嗎?……若當初御林軍是在我家搜出個什么,只怕明日要被問斬的就是我,您的女兒豈不是要一生守寡,您又于心何忍?”
由頭頂墻上的小窗撒下一片清霜,為他月白圓領袍的輪廓渡上一層更深的寒意,“要怪就怪您自個兒吧,您不該去向圣上求這門親。況且,您也不該全怪我,是圣上下旨殺您。您以為這詔書圣上為什么不徹查?因為他不想,太子無才無德,圣上早就動了廢儲之心,還有您、您與皇后娘娘來往過密,圣上也早就動了殺心!”
緊著,有一片死灰在童立行眼中復燃,“皇后娘娘現今如何?”
“被囚中宮,暫由貴妃掌管寶印。不過也沒什么大礙,娘娘福德深厚,自有上天庇佑,也有圣上庇佑,您請放心。”
漸漸的,童立行凹陷的面頰無聲地垂下去,幾縷斑白的亂發將其掩蓋。似乎無言以繼后,宋知濯拔腿欲去,卻被他滾沙走石的嗓音喚停,“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時候對我這個岳父起了殺心的?”
他沒有回首,只微微將笄束高髻的頭顱揚起,似乎是在思考,“小婿自幼吃過許多苦,其中最不喜歡的便是被人壓過一頭,況且家父亦不喜歡‘二相’并肩。可說起來,還是那日岳父的軍棍打出了我的殺心……。”
“就是為了你那個妾室?”
“說是也是,說不是也不是,雜因太多,何必細究?”
那步子跨過門去,眨眼便走出了這使人發悶的囚室。而外頭是一輪明月,為人間披著一層凄楚的紗,撩也撩不開的薄靄襲來,卷著飛揚的塵埃。
臺榭輕煙,珠宮不夜,一連半月未歸的府內仍亮著祥寧的燈燭,花間蛙語催人歸。宋知濯想起千鳳居內必定是有童釉瞳一座汪洋的眼淚等著淹沒自己,便惆悵未敢行,半步住柳亭。
身前明安打著燈籠回首,十二分的體貼,“爺,明兒童立行問斬,想也不用想,大奶奶必定是哭得昏天暗地的,您一連勞累這些時日了,也疲于應付,不如回奶奶屋里去吧。”
二人立在亭口,宋知濯的眼遙望向明珠的方向,只瞧見薄月微涼的夜色下,茫茫無際的鴉黑,終究一嘆,“童釉瞳的眼淚等著淹了我,你奶奶也有一萬句冷言冷語等著刺兒我。算了,都不去,就悄悄的到千鳳居的書房里睡一夜,明兒一早還有事兒。”
“噯,”一片煩緒隨燈飄搖,明安更是且行且嘆,“要我說,爺也真是不容易,在衙門里忙成這樣兒,回家也是處處不順心。就說咱們奶奶吧,心里頭明明是在意爺的,說話兒卻不中聽。爺在衙門這些時,也不見奶奶遣人去問候一句,都說咱們奶奶是菩薩心腸,可我瞧啊,爺的心可硬不過她,何必杠著呢?”
燭火一偏,就照見宋知濯剔過來明晃晃的眼,“你如今話兒是愈發的多了。”
“嘿嘿……,小的知錯了,爺要是看小的不順眼,我就去換了明豐來伺候。”
“別跟我耍貧嘴,明豐伺候你奶奶慣了,抽調了他,誰去跟著你奶奶出門兒?”
明安復又嘻嘻笑起來,抓耳牢騷像極一只頑猴。這廂到了千鳳居,原想著是隨風潛入夜,不料卻驚花饒月,滿院亮起白盞青燈。丫鬟們圍了在廊下,似乎在議論什么,碎碎喋喋的聲息聒耳得緊,孫管家領著幾個小廝圍在院中,地上跪了一排的丫鬟,哭哭啼啼的喧囂與輝燈將杳然長夜驅盡,顯然是發生過什么大事兒。
稍刻,孫管家瞥見院門下的身影,忙把一副身子哈低了迎過來,“爺可算回來了,正好有件大事兒,要叫爺定奪。”
滿院的丫鬟在遠處用眼窺探著,宋知濯心中生起一絲不好的預感,抑低了聲息,“孫管家,出什么事兒了驚動您老親自來過問?未必是這些丫頭又生什么是非了?”
稍顯猶豫后,孫管家到底娓娓說來,“我說了,爺別動氣。今兒天還沒黑,玉翡叫人去報我,說是……說是西廂里的周姨娘與人通/奸,我忙帶人趕過來,就見著張太醫與周姨娘二人衣衫不整的在屋里。我讓人去報了老爺,老爺只說先將人拿住,莫要走漏風聲出去,別的還等爺回來了自個兒定奪。按老爺的話兒,現已將張太醫鎖在了二門外頭一間空屋子里,周姨娘仍舊鎖在她自個兒房中。”
院兒內無花無草,宋知濯逐漸沉下去的面色自然也沒個阻礙地落入眾人眼中。只見他一雙眼狂暴不迭地將所有人脧一遍,最后定在了玉翡身上,孫管家便也沖她招招手,“玉翡,你來,把詳情跟爺說清楚。”
四面艷燈,照得玉翡霞佩珊珊,蠟黃的面上滲著一點子得意,窈窕斜影遠遠飄蕩過來,“正要告訴爺呢,今兒下午,我原是去周姨娘屋里借個東西,卻見廊下一個人沒有,門窗禁閉。我敲門也不見開,只怕周姨娘被關了這些日子想不開,便用細簪子插到門縫里頭撥了楔進去。瞧外間沒人,我就往內間去,就看見滿地的衣裳,竟然有幾件是男人的衣物,我猛頭按進去,就瞧見……,哎呀呀,真是淫/亂不堪,張太醫打著赤膊,周姨娘未著寸縷,兩個人就在帳中……。我忙奔出來叫了丫鬟們進去將二人拿住,滿院兒丫鬟都是親眼瞧著的,并不是我說謊,爺不信,就將人都問問。”
宋知濯的眼猩紅怒睜,將院中所跪的周晚棠的丫鬟都瞧了個遍。適才,孫管家忙細聲解說:“這幾個丫鬟都問過了,說是張太醫來后,就都各自去忙去了,連慣常貼身伺候的音書也被支出來煎藥去了,還是后來鬧起來她們才曉得的。”
說到此節,那音書遠遠地哭奔而來,在宋知濯面上捉裙跪下,“爺,這事兒必不可能是真!求爺明察!”
“怎么不真?”玉翡惡啐一口,“七八個丫鬟進屋時,那張太醫才從床上下來,你們姑娘赤/身/裸/體的連衣都沒穿還躺在床上呢,你難道當我們都是眼瞎的?”
“爺、我是說這事兒恐怕有詐,張太醫來給我們姑娘瞧了這樣久的病了,二人向來是規規矩矩從不曾有什么出格的言行,回回探脈都是隔著帳子的,怎么今兒就出了這檔子事兒?只怕是我們姑娘遭人陷害,爺一定要替我們姑娘做主啊!”
“誰陷害你們姑娘?難不成那事兒也是你們姑娘被強逼著做的?”
兩個人左右相爭不下,宋知濯卻是無言應對,他眺望著周晚棠屋里的一片暖黃的光芒,瞧見她的影始終是安靜的撲在紗窗上,像一尊石像,對院里的一切保持著不急不躁的消沉。這種消沉更是拔高了宋知濯一腔的怒氣,他抬靴往音書肩頭一踹,咬牙切齒地逼出“賤人”二字,只沖沖急步踅入屋內。
一扇門的離合、緊閉,像是進入了另一個世間。與外頭的喧囂不同,這里玉屏溫涼,燈燭慢晃,從容得像是從未發生過任何事。周晚棠春凝花妝,金盤霜潔,空獨倚東風,
實在沒想到,先開口的竟然是她,用一臉紅潤潤笑,“爺回來了?”
宋知濯圍著案慢跺一圈,猩紅的眼始終睨著她滿衣清露暗香染,最終落在榻上,“如果有什么內情,你可以告訴我。”
她迤邐踅來,捉裙跪下,“爺還沒回來時,我確實有滿腹的冤屈想訴,但爺回來了,我忽然又沒有了。我確實與張太醫在房中茍且,玉翡看見的屬實,丫鬟們說的話兒也屬實,我沒什么好辯的。”
隨著她的冷靜,宋知濯一顆暴怒的心竟然也隨之冷靜下來,聲音添了一絲柔和的涼意,“為什么?”
“為什么?……我也不知道。”她搖首笑著,珠綴盈盈,眼中撲朔迷離地盯著榻案上長長的一縷火舌,“我只知道,自打上回爺把我拘在這里,我心里就想著爺忙完大事兒回來會怎么罰我,每天都惴惴不安,吃不好睡不好,又想著要怎么才能討爺的歡心、讓爺心軟,我好躲過這一朝去……。”
她軟朝地上坐下去,瞿然頹唐地笑起來,“然后我就細想起來,我好像自打嫁給爺以來,日日都在想這些事兒。當初聽聞要嫁給爺時,我曾滿心期待過,她們都說爺是新貴才俊,玉樹臨風、威風凜然,哪個姑娘不想嫁給爺這樣兒的男人?我暗地里高興了好幾天,父親還請來老鴇子教我房中秘術,只為嫁過來,能討得爺喜歡。可一次也沒用上過,我嫁過來將近兩年了,爺只是在我屋里歇過幾日,我掰著指頭都能數過來,即便是躺在我的床上,你也從不碰我。我病了,你來看我,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我以為可以憑借著你對我憐惜獲得你的心,直到那日你走時說要給明珠一個交代,我才清醒過來,我們這些人,我、童釉瞳在你心里都不算什么,你只是有些可憐我們,可這一點點可憐并不是愛。”
“所以你同張仲達通/奸?在他身上找那點兒‘愛’?”
漸漸的,那一張蘭凋蕙慘的面上露出個不屑的笑臉來,“算一算,爺大概已經有大半個月沒歸家了,這大半月,我日日在屋內想了許多,想這樣的日子我要過多久、想著以后怎么算計明珠、算計童釉瞳,如何將她們都踩在腳下。可當張仲達的手碰著我的手,干柴烈火,我就突然什么都不想了,只覺得眼中腦中都只有他,我從沒有那樣快樂過。實話兒告訴爺,這一個下午我在想爺回來了我該怎么辦、甚至想著推脫到別人身上,或是明珠、或是童釉瞳,就說是她們陷害我。”
她髻上斜插著一根銀簪,端頭的翠玉珠像一滴剔透的眼淚,訴說著那些數之不盡的辛酸,“可當我見到你,就忽然想明白了,你是個心冷意冷之人。不管我如何算計,你至多就是可憐可憐我,你的那一點同情心太淺薄了,支撐不了我想要的風光體面。即便是童釉瞳,即便爺前些日子天天在她屋里,看著好得什么樣兒似的,還不是手下不留情的算計了她的父親、您的岳父?我想,與其這樣永遠沒結果的算計謀劃些什么,還不如自個兒痛快了要緊。”
134. 力竭 三個女人一臺戲
香蓮燭下勻丹雪, 周晚棠淺笑微顰的面上始終顯得從容不迫,幾乎與從前的柔弱懂事兒判若兩人,又似乎是真正的懂事兒起來。
細細觀之, 聽著這些寂寞芳心陳辭, 宋知濯這才發現, 他對她一點兒都不了解,他們的距離比起她所細數的那些他們同床共枕的日夜更遠, 遠似相隔了天地日月。
他像是理解了她,已經漸漸褪去了怒氣,平靜的臉上無色亦無情, “那你可曾想過會有什么結果嗎?”
她催頹地笑著, 卻有種不懼生死的豁達, “我常常羨慕明珠,甚至嫉妒,她什么都有,又風光又體面,還有爺的心。縱然爺現在同她也遠了些, 到底是要回到她身邊去的, 我曉得。她不過寂寞這一段日子,我卻是長達幾十年余生不盡的空虛寂寞。當張仲達碰到我的時候, 我就忽然一刻也忍不得了, 什么結果也沒功夫去想。沒曾想玉翡會闖進來, 既然敗露了, 要殺要剮也就憑爺處置了, 只求爺別為難了張太醫,是我勾引的他。”
風露漸深,紗窗外仍舊是人影綽綽, 似乎在等著宋知濯下一個決斷。而他只是站起來,高高地俯睨著她,像主宰一切的君王,收起了他的屠刀,生出了一分悲憫之心,“張太醫我會放他回家,至于你,也哪里來的回哪里去。”
毫無感情的聲線判出了一個尚好的斷決,可周晚棠卻覺得他的刀分寸不偏地劈在了她的心上。他果然是無情的,正是因為他的無情,所以這樣有損體面的事兒在他心里只如吃了蒼蠅一般、所以他的憤怒能很快消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