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捎帶進(jìn)來一股恬淡的風(fēng)，明珠就在這綿柔的風(fēng)內(nèi)笑一笑，同樣不屑地掃過那只匣子，“哼，你問我這樣的日子能過多久？那我告訴你，我想過多久就過多久。甭管宋知濯到不到我這里來，我照樣兒是領(lǐng)著正經(jīng)大奶奶的月例銀子，你不信，大可往總管房里去問問，或是叫他們削減我的各樣分例，你且看他們會不會答應(yīng)你？別瞧你們是明媒正娶八臺大轎抬來的，可在這府里、在眾人眼里，我只怕比你們更名正言順一些?！?

她髻上的西府海棠，明艷艷的盛放著，為她剛強(qiáng)威嚴(yán)的氣勢平添了柔和的風(fēng)情，“這還只是一樣兒，另外不怕同你說，年前老爺忙得腳不沾地，家中又沒有當(dāng)家的婆婆，老爺便讓孫管家拿了各名帖名冊來給我，讓我酌情給那些親戚朋客備禮，就連你們童府的禮，也是我叫人去采辦的。別說府外頭，就是你們院兒里的所要添要減的一應(yīng)東西，都是由我讓人支的牌子去添了減了來的……?！?

在玉翡的抱恨瞠目中，侍嬋頓覺天大的痛快，更叉了腰挑著下巴添補(bǔ)，“你以為你們滿院兒的奶奶姨娘丫鬟們年下的那些賞銀、開春的衣裳，是誰給添的？要不是我們奶奶說‘甭管伺候哪個(gè)主子，都是替這滿府里在操勞’，你以為你們就有好日子過了？你回去自個(gè)兒算算，你們童奶奶帶來的嫁妝，娘娘的賞賜，真動用起來，夠你們開銷幾年的？既然不夠過，就還得是乖乖的在我們奶奶手底下討生活！”

洋洋灑灑一番話兒，直氣得玉翡跺腳，“這些還不就仗著爺?shù)膶?，眼下爺不寵了，遲早就把這些權(quán)，交到我們奶奶手上！”

侍嬋穿著珍珠白縐紗褂，兩鬢貼了白羽毛扣珍珠的鈿瓔，狂妄地翻了眼皮，似一只高傲的波斯貓，“你來了這樣久，還不知我們府上是個(gè)什么境況？這些管家權(quán)原是在我們太夫人手里，太夫人沒了便一直是孫管家?guī)椭蠣敳傩?，與咱們爺有何關(guān)系？年后忙完了，我們奶奶還拿著對牌兒去找老爺，說‘媳婦兒從未照管過這樣兒大的府邸這樣多的人口，如今辦完了，請老爺還將對牌收回去’。我就站在邊兒上，親耳聽見我們老爺說，‘這一個(gè)年節(jié)辦得有條不紊，親戚好友們的往來酬禮也辦得十分妥帖，怎么就辦不好？別貪玩兒，就當(dāng)是你做兒媳婦兒的孝順我，還替我多照管一些’?！?

且笑著，將憋了一冬的惡氣都隨春揚(yáng)撒，“這不，滿府里的開銷用度孫管家就每逢初一十五拿了來給我們奶奶核賬。連你們院兒里的丫鬟每個(gè)月額外添的吃食衣裳胭脂水粉等物都是我們奶奶著人添的。我勸你，還是對我們奶奶客氣著些，否則，就除了月例銀子，別的一概沒有，過不了那省檢的日子，就去摳你們奶奶的嫁妝過日子好了?！?

陽光照著玉翡額上滲出的粉汗，兩片頰腮脹得通紅，分明是有好大的不服，“哼，再得意，你也不過是領(lǐng)著五十兩的月例銀子過活。五十兩，夠買這樣兒一支簪子嗎？你如今頭上戴的那些動輒千數(shù)，還不都是使的爺?shù)你y子？如今你失了寵，我倒要看看，你以后還拿什么來裝點(diǎn)門面？”

兩尾珍珠流蘇激烈地在她鬢便相撞，流溢到墻面碎銀似的光，有那么兩點(diǎn)跳在明珠腮上，像靨上對貼的花鈿。

她笑一笑，將那匣子隨手揭開，望見與童釉瞳髻上一模一樣的瑪瑙金簪，那些絲絲縷縷的嫉妒就再度絞上了心甸，“我用不著裝點(diǎn)什么門面，什么日子我都過得。況且，宋知濯的人不在我這里，可滿副家私都在我這里。你去問問他，他身上除了幾千兩的閑散銀票與府里頭幾百兩的月例銀子，再有就是些朝廷俸祿了，加起來也就夠給你們奶奶買頂鳳冠的?！?

“你霸著爺?shù)募邑?cái)，打量著就能霸一輩子？過不了幾日，爺照樣兒拿過去，還是得交給我們奶奶看管著?！?

“那你就去問問他，”明珠游目而上，半嘲半譏地凝住她燥紅的臉，“看他有幾個(gè)膽子來管我要錢？他在外頭應(yīng)酬的用度，是使不著現(xiàn)銀的，自有各家掌柜的來找我結(jié)賬，若有別的，你去問問明安，是不是他拿了單子過來，作什么用、用多少都寫得一清二楚，我才給他支多少去，但凡有賬目不清的事項(xiàng)，一個(gè)子兒也別想拿。再有田產(chǎn)莊鋪的各類進(jìn)項(xiàng)，外頭那些管事兒的也都是交到我這里來。這些時(shí)一直都是如此，你們爺要是有膽量，早就來問我要去了，你瞧他可曾來要過?。亢?，成日家狗仗人勢的跟我擺什么奶奶的譜，你夠格兒嗎？別說你不夠格，連你那主子也不夠這個(gè)資格，好好的做你們閑散富貴的‘奶奶’好了，若再對我吆五喝六的，連著你們那威風(fēng)的將軍爺，我一齊叫你們沒個(gè)體面日子過！”

言訖，她捉裙起身，擦肩過去時(shí)，又慢悠悠旋回來，將玉翡通身的打量，“你有不服，盡管去皇后娘娘跟前兒告我的狀好了，橫豎我早就背了個(gè)‘惡妾’的名兒，索性就坐實(shí)了它?；蛘吣銈円部梢愿娴嚼蠣斈抢锶?，不過老爺忙得很，除了大節(jié)下里你們能見著他，我可仿佛聽說，你們奶奶連新婚第二日去請安，老爺也沒見。”

見她搖首自去，侍嬋滿臉都洋溢著淋漓盡致的痛快，一雙貓兒眼高高在上地睨向玉翡，“平日里不過是我們奶奶心善，忍讓你們幾分，你們還愈發(fā)得意起來了，今兒曉得了吧，誰才是這府里有頭有臉的人物？！但凡你們聰明著些，也學(xué)學(xué)滿府里其他下人的眼色，瞧瞧誰敢同我們奶奶橫鼻子豎眼的？也就你們這些沒眼力見兒的狗東西！”

她兩指拈起案上的長匣，離得身子一寸遠(yuǎn)，仿佛那是什么臟的臭的腌臜玩意兒，隨手就朝門扉處丟去，“什么破玩意兒，你們自個(gè)兒拿回去，這樣的東西，就是要一千一萬我們也有，稀得你來送！”

簪子由匣子里彈出來，滾了兩圈兒，殷紅如血的紅瑪瑙便脫落下來，隨后丫鬟們陸續(xù)進(jìn)來，軟緞繡鞋踩過了身首異處的簪身與寶石，踐踏了一則可笑的尊嚴(yán)。

直到入夜，玉翡想起這些話兒仍舊氣得五臟六腑都移了位。正值丫鬟們上燈，蓊蔚洇潤的燭光在敞闊的一間屋子里漸漸流淌開，丫鬟們陸續(xù)信步而去。黃的光掃過了那支離破碎的一支簪，紅瑪瑙一層一層的溢出來縷縷幽艷，童釉瞳的眼注視著它們，猶似注視著自己表面的風(fēng)光無限。

“那‘仙石’可曾放到爺書房里了？”

在玉翡透著不快的詢問中，童釉瞳方將下巴細(xì)碎地點(diǎn)一點(diǎn)，爾后反問：“你說的這些話兒，真的是明珠親口說出來的？”

“我難道哄你不成？”玉翡肩一撐，仿佛將破碎的體面重新?lián)纹饋恚耙粋€(gè)字兒不差，全是她在你去書房的時(shí)候親口說出來的。我說嘛，這一晃小半年，爺都在我們這里，一日也未回去過，她卻佛爺似的不著急，連明安也對她十分敬重，感情是人家手里有錢有勢?！?

童釉瞳將那一支簪撿入匣中，微噘了兩片艷唇，“她有錢有勢就讓她有錢有勢好了，反正知濯哥哥在我這里就行。我是要知濯哥哥的人，又不是要他的錢。”

珠光流螢間，玉翡的半身已經(jīng)挨過來，“話兒可不能這樣說，你才是明媒正娶圣上賜婚娶進(jìn)門兒來的，怎么能讓一個(gè)側(cè)室管著吃穿用度？再則，爺是堂堂的鎮(zhèn)國大將軍，哪有使銀子還要朝一個(gè)女人開單子伸手要的？這傳出去，豈不是叫人笑話兒？你是當(dāng)家的奶奶，就算不顧別的，也要顧著爺?shù)捏w面啊。我可把話兒說在這里，也就算是為了要錢，一來二去的，保不準(zhǔn)又同她舊情復(fù)燃，到時(shí)候我看有你哭的！”

“那你說怎么辦？”童釉瞳癟著小臉，期期艾艾地望過去，“總不能叫我去管她要回知濯哥哥的銀子吧，即便我去要，她難道就能給我？”

窗外的月在玉翡眼中映出一片寒顫顫的光，一個(gè)尖尖的下巴抖出了滿腔忿忿，“你別管了，這事兒我找周晚棠去辦，她是庶女出身，她親娘又原是個(gè)唱戲的優(yōu)伶，下三濫的招子，必定比咱們多。”

她直勾勾地瞅著面前的火舌，卻像是望向別處，別處是明珠凄厲的叫聲、伴著目中渙散的絕望。

童釉瞳似有所感，心內(nèi)咯噔一下，忙攥了她的手，“玉翡姐，你要做什么？你別胡來，要是明珠出了什么事兒，叫知濯哥哥曉得了，還不知要怎么怪我呢！”

“你放心，我又不是要她的命?！庇耵浣┲钡募缢绍浵聛?，掬上一個(gè)安撫的笑臉，“不過是叫爺與她永斷了來往，你難道不想？”

驀然間，這小半年的日日夜夜浮起來，宋知濯的溫柔笑談、隨意的關(guān)心、他們之間的朝夕相對，都像是隔著一條淺淺的鴻溝，而這條鴻溝具體就是那條躺在床上兩具身體間所隔出的三尺裂縫。

這無疑是一個(gè)龐大的誘惑兜頭罩下來，令童釉瞳緩緩、輕輕地臣服下去，“那你答應(yīng)我，千萬不能傷她性命！”

月影半殘，缺了的一半魂魄在玉翡蹣步而去后，不時(shí)便由宋知濯款款而來的腳步中一點(diǎn)、一點(diǎn)、一點(diǎn)補(bǔ)全回來。

清霄疏星下，宋知濯人影如茂竹，以襟懷若谷，卓爾不凡的身姿踏進(jìn)了笑語喧闐的室內(nèi)，更是踏入了童釉瞳一生的夢魂之中。

方落入榻上，遂望見童釉瞳略顯愁態(tài)的嬌面，鼻稍便哼出一個(gè)輕笑，“怎么瞧著不大高興？是誰又惹你不痛快了？”

旋即，童釉瞳賣力地仰著小臉笑起來，眼波滯留著一縷憮然哀怨，“沒人惹我，就因?yàn)橹绺缑刻爝@么晚才回來，我才不高興的?！?

“近日大軍回朝，一堆事兒?！彼饕环饕聰[，將另一只腳挪上了踏板，掃眼便瞧見了真正令她不高興的緣由。手上翻開那個(gè)長匣，剔起一眼，“是因?yàn)槟棠滩皇漳愕亩Y，在這兒傷心呢？”

“奶奶”二字從沒像今日這樣刺耳過，仿佛是剝奪了原該屬于她童釉瞳的榮耀。她噘著嘴，掃袖便奪過了他指尖的紅瑪瑙，垂下頭，仍舊塞回匣中，“明珠有知濯哥哥全副的家財(cái)傍身，自然就不稀罕我這一點(diǎn)兒東西了?！?

宋知濯了然于心，收回了手，牽出個(gè)溫柔的笑意來，“若你要用錢，盡管同我說，我自然會給你?！?

“我不是要用錢！”她急了，一霎又耷拉下去，轉(zhuǎn)為含混囁喏地嗈鳴，“我又使不著什么錢，只是知濯哥哥是堂堂的鎮(zhèn)國大將軍，少不得處處花銀子，還要開了單子去問她批銀子，又是什么用項(xiàng)、要使多少，就跟朝廷里批餉似的，多失體面??？”

那眼中浄泚的水波絲毫蓋不住半點(diǎn)兒私心，宋知濯心知肚明她是為那些分不清高低的地位有所不滿，只得含糊其辭地安慰，“我都沒覺著失體面，你怕什么？況且外人也不知道我是這么個(gè)境況?！?

“那知濯哥哥拿過來，我替你管著好了，你要使銀子，我批給你?！?

一抹尷尬的笑意漸漸在宋知濯面上蕩開，“你打小就是嬌生慣養(yǎng)長大的，哪里會這些精打細(xì)算的活計(jì)？甭說這個(gè)了，我昨兒在衙門里沒回來，聽說你回家去了？岳父大人近況如何？可有代我向他老人家問候？”

童釉瞳的悶悶不樂登時(shí)消散，化作了一縷邀功討好的笑臉，“父親也問你好，我求著他替婆婆寫了兩篇祭文，明兒咱們就能帶到婆婆陵前燒給她老人家?！?

127. 殺心 誰死誰生?

這是揮揮灑灑拋了一沓紙的墨點(diǎn), 上萬個(gè)字組成的一本寶典。宋知濯的眼幾乎是貪婪地將每一個(gè)字望過，那些橫豎撇捺仿佛是描繪出了他光明的前程。

他在門窗緊閉的書房里將其盡數(shù)遞給明安，用暗沉的嗓音叮囑, “你到儃王府一趟, 親手交給儃王, 同他說，詔書的每一個(gè)字都在這上頭, 讓那位江南來的先生仔細(xì)拓下來，務(wù)必做到一撇一捺都挑不出錯(cuò)兒?！?

明安小心接過，揣于懷內(nèi), 抬眉而起, “今兒大奶奶往奶奶那邊兒去了, 進(jìn)了爺?shù)臅浚氡匾褜⒛敲队〔卦谖葑永锪?。爺，可要我去搜出來？讓大奶奶無可抵賴。”

“不必了，我自去搜出來就成，”宋知濯踅到椅上, 兩個(gè)手指在髹黑的案面閑敲著, “釉瞳什么都不知道，不必問她的罪, 更不能讓她曉得這件事兒。讓她就將那印放進(jìn)去, 不過是全了童立行的心。”

“爺, 恕我愚笨, 難道要讓大奶奶去通報(bào)那童立行, 這不是反助他彈劾咱們嗎？”

宋知濯背燭的另半張臉陷在晦暗中，胸有成竹地笑著，“得讓她去, 近來，二殿下在朝堂上假借政見不合，處處與太子作對，二殿下又與我走得近，童立行那老匹夫，想趁著整治我，一并替太子拔了二殿下這根肉中刺。只有讓他相信贓證已穩(wěn)妥的放在我這里，他才會先發(fā)難，也只有他先發(fā)難了，我們才能后發(fā)制人。童立行在圣上跟前兒，必定說了不少二殿下與我相交的話兒，屆時(shí)來查撿咱們家，什么也查不出來，圣上就會疑心是太子想借此鏟除二殿下，往后再抄撿太子府，……那這份詔書，就是太子為保其位、聯(lián)合童立行陷害二皇子的鐵證?！?

“小的明白了，這就叫請君入甕，先讓那老匹夫得意忘形，再將他置于死地！”

言訖，見宋知濯拔座起身，率先踅出門，“我去父親那兒一趟，你趕緊往儃王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