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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還有一事要稟報,”孫主事拱拱手,鎖起眉心,“聽說二少爺前兩日發了好大的火兒,將二奶奶圈禁了起來,又連著兩日沒去衙門里頭,天天沒日沒夜飲酒作樂。”
宋追惗醬紫的圓領袍被曬一半剔透一半晦澀,嘆出同樣晦澀的一口氣,“無非就是小孩子們打打鬧鬧的小事兒。自從他母親去了,他便愈發耽溺于酒檀聲色之中,我哪里有時間管他呢?孫主事,你也有兒子,倒要教教我怎么教導兒子。……我本以為他做了官兒,人就穩重懂事一些,不想卻還是這副爛泥扶不上墻的樣子。”
“噯,老爺可不要這樣說,”孫主事且嘆且笑,慢搖著頭,“天底下哪里還有老爺這樣會教導兒子的?一個鎮國大將軍、一個新科狀元郎,三少爺縱然不濟些,也是真憑實學考出來的官兒,瞧瞧滿朝文武,攀關系的攀關系,請蔭官兒的請蔭官兒,哪個能有咱們家少爺們出息?”
“不提也罷、不提也罷。”
他慢將手搖一搖,略微佝僂的雙肩一霎便顯得蒼老,下沉的天色罩住與他年輕的面龐格格不入的老態,夜,便一滑即來。
長風入夜,良人未歸,明珠守著四壁初照的燭火,將如景芳屏、似春錦榻一一望過,閑撿起腳邊一個彩線氈的拳頭大的球拋出去,爾后便聽見噠噠沉重的喘息,叼回球送至她腳邊。一人一狗樂此不疲的玩著這個游戲,長夜便在拋拋撒撒中漏出去。
倏爾織金線的棉簾一動,侍嬋捉裙進來,抖抖裙上粘帶的雪,一壁說話兒,“我去各處打聽了,說是明安同爺都還沒回來呢,并不是往千鳳居那邊去了,奶奶只管放心。”
好消息融化了明珠郁郁寡歡的臉,眉梢唇鋒俱軟出一個笑來,說出的話兒卻仍舊是硬的,“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可沒叫你去打聽啊。”
“是是是,”侍嬋就勢搬出一個小爐,往盆里夾出幾枚碳添上,提了一只銀壺墩上,“是我自個兒非要去的,奶奶活菩薩,心胸寬大,我們卻是小肚雞腸,就容不得那起小人得意!”
笑談中,明珠仿佛聽見玉沙作響,在遙遠的馳道上,她的心開始如春水蕩漾,卻猛然又止。
白雪紛呈的馳道,果然映下宋知濯鏗鏘的腳印,明安秉燈引路,剛過了二門,才要交出燈籠,卻遠見黑暗中撲出一人,“爺快去瞧瞧吧,玉翡姐正罰我們姑娘跪著呢!”
提燈一晃,原來是音書,急色莫辯,像是奔跑而來,嗓子里喝了不少風,干澀難明,“玉翡姐派人守在角門上哨探爺,若是爺回來了,就叫人去通報,立時便讓我們姑娘起來。我偷摸著跑出來告訴爺,就是想叫爺替我們姑娘伸冤,別讓她白白背著您遭罪!”
想起那柔弱的病中殘軀,宋知濯眼中閃過一絲急色,奪燈而去,高揚起聲音,“明安,去告訴奶奶這邊有事兒,我暗些回去,叫她先睡。”
于是明珠等來的人成了明安,待他將事情陳述完,侍蟬便揭竿而起,“哪里來的賤人,就這樣兒將我們爺誆騙了去!昨兒就仗著幾分病氣,就爺留了一晚,今兒還使這種虛招子!奶奶,咱們也去,將爺請回來,她要死就讓她死在那里好了,正好給綺帳姐抵命去!”
言訖便是要動身的態勢,反被明珠攔住,“別去,”她的眼神沉一沉,旋回榻上,“讓她們去鬧好了,正好,那個玉翡平日里慣是個仗勢欺人橫行霸道的,正好就將她罰一罰。別管她們,咱們熄了燈睡覺。”
果不其然,宋知濯趕到時,院兒里燈火通明,亂作一片。丫鬟們齊聚廊下,掃開的粗墁青磚上跪著周晚棠,一個身子要倒不倒地飄搖在風中,似一只殘燼的火燭。
與她的沉靜反之的是氣急敗壞的玉翡,一個指頭直指著她嚷罵,“你要死也另挑個地兒死去,別死在我們屋門口!怎的,你還賴上了我們不成?打量你在這里跪死了,要我們奶奶償命不成?”一抬眉,望見宋知濯秉燭而來,急得想跳腳,又暗捺著福身,“……爺回來了?”
“怎么回事兒?大晚上的不好好歇著,在這里鬧什么?”宋知濯冷目一脧,就見周晚棠一個身子偏晃不止,半寐的眼抬也抬不起來。他便朝人群中硬聲吩咐,“還不快將人攙回去?燒一點溫水用帕子捂一捂。”
119. 夜變 童釉瞳的春天
廊下懸著一排霜白絹絲燈, 風拂燈晃,撞出個兵荒馬亂。丫鬟們去了一些,留下大部分都是童釉瞳的人, 各人均如臨大敵, 埋下頭, 眼皮一耷一耷地暗窺宋知濯的神色。
宋知濯慢脧一眼,蹣步踅坐在榻上, 見童釉瞳由臥房奔來,拈著帕子在他面前站定,幾個指頭絞著那帕子, 蕪雜的一筐話倒不知線頭該從何處牽起。
又急又躁之下, 玉翡牽裙伏跪下去, “爺要怪就怪我,這事兒同我們小姐沒干系。”抬眉一瞧,宋知濯正冷睨著她,她便咬咬牙,望向榻側白瓷剔花瓶, “我們小姐從家回來, 老爺給了兩塊兒紅瑪瑙,小姐請了師傅來, 說是做些頭面首飾, 叫我拿了幾個墜珥樣子去給選。我拿過去, 誰知人家卻不領情, 轉背就將那樣子丟了, 我瞧見不過說她幾句,她便賭氣在院兒里頭跪著,讓起也不起, 哼,不知是做給誰看!”
燭火將她高聳的顴骨照得又亮又黃,凹下的腮不知是為誰嘔心瀝血。童釉瞳將二人看看,急色中泛起了淚花,“知濯哥哥,這事兒是怪我,玉翡姐也是為了護我,求你不要罰她。是我想得不周到,我得了好東西,就、就只顧著炫耀,沒想到這會傷著周姐姐心。回頭我會去給周姐姐賠個不是,求你不要罰玉翡姐。”
跳躍的光點伴著鶯雀嘰喳的女聲,將宋知濯吵得頭疼,一副心腸硬著朝門外吩咐,“將玉翡拖出去打三十板子。”
門外主事領著人進來,他則錯身而去,途中回首,對童釉瞳泄一口氣,“你也好好兒管教管教你的奴才。”
踅入周晚棠屋里,見丫鬟爭圍在床前服侍她用藥。她靠在雙疊鴛鴦枕上,有氣無力的笑一笑,“爺來了?我沒什么大礙,爺不必擔憂。”
見她沒什么要緊,好似疲累就取代了那些憐惜,他將眼皮沉一沉,不痛不癢的關心,“既知道自己個兒的病,就不該在那里跪著,有什么事兒也等我回來再說。”
床架子晃一晃,周晚棠已拖著病軀趿著繡鞋下床福身,“是我不好,我也一時使了些性子,惹奶奶不高興,心里悔之不及,便在那里跪著求奶奶寬恕,我是側室,跪跪正妻也是理所應當,只是沒思及自己個兒的身子,反叫爺白擔心一場。”
隔著一張案,一時無言,宋知濯將手擺一擺,她便退回床上去。另有兩個丫鬟上來替他解衣,燭光遞嬗而滅,他疲憊的身子倒向了溫柔暖帳中,浮起來一日的波詭云譎。
困厄的夢中,始終是天子睥睨眾生的眼,就那樣含有深意的笑望他。他將目光避開方寸,卻又見趙合營怒而生威的面色,將案一拍,拔座而起,“哼,你我當初舍家赴死地幫四叔奪天下,幾不曾想,他居然會懷疑到你我頭上!不過幾個小人之言,就引他猜忌你我。知濯,看來這世上,就沒什么永世安樂……”
黃粱一夢將宋知濯驚醒,冷霜灑滿輕帳,他側臉一望,旋即掀被而起。動靜將周晚棠亦驚醒過來,拽了他的手臂急問:“爺,這么晚了還要到哪里去?”
“哦,”燭光亮起,照見他手上忙著自扣犀比,頭也不曾抬,“想起來有個急事兒,你自己睡吧。”
一瞬衣擺便掠過了簾下,隨之抽走了周晚棠一些力氣,她倒回床上,盯著帳頂復刻繁鏤的銀薰球,嗅見玫瑰香里不再甘甜,反泛起一絲苦澀,熏落了她一滴淚珠。
另一方帳中,彌散著祥寧瑞金腦,絲絲縷縷縈紆在枕畔兩只比翼鳥的翅間。月光罩著明珠恬靜的睡顏,隨一盞燭光昏昏亮起,她的眼皮亦緩緩睜開。
伴著衣裳淅索,響起她惺忪混沌的嗓音,“你怎么回來了?噠噠,下去,讓你爹上來睡。”
須臾后,宋知濯已倒在枕上,偏著臉嗅一嗅枕間,“一股子狗味兒,我說了多少次了,別讓它上床!”
“狗味兒怎么了?你愛睡不睡,不睡就下去。”明珠翻一個身,掣一掣被子,轉眼又要入那夢中。欻覺頸上密密麻麻地掃過一雙唇,叫她酥癢不止,她徐徐翻身過來,兩眼無辜地凝向他,“我月信來了。”
有什么的蠢蠢欲動被兜頭澆一盆涼水,宋知濯頓覺萬念俱灰,翻正了身,盯著帳頂,“早不來晚不來……,要不,你……。”
“打住,睡覺。”
“噯。”
一線月漸成了一輪彎刀,懸在暗空,星河長寂。濃云漸遮漸散,散開之后,換成了一個渾圓的雞蛋黃掛在天際。
晨起的噠噠格外興奮,兜轉在宋知濯紅艷艷的衣擺邊,不時輕吠幾聲,引得正由丫鬟們伺候穿戴的宋知濯抬起紅紋黑靴輕踢它一腳,“去去去,蹭我一身的毛!”
明珠一個腦袋露在搗練圖的臺屏外,瞪他一眼,下睨向噠噠,“噠噠,快出來,你爹今兒肝火旺得很,搞不好就要揍你,你還是躲著些吧。”
“我肝火旺是因為誰?”
二三個丫鬟聽見,紛紛垂眸低笑,宋知濯略微有些不自在,清了兩聲嗓子,踅出屏外,“吃飯吃飯,我都快餓暈頭了。”
兩人相執手入了外間案上,早飯業已擺好,叮當的碗筷碰響。宋知濯喝一口奶房蓮子羹,慢擱下碗,“我記得,你今兒要替你沁心姐姐去做生辰,到明雅坊去終究不便,我替你安排了。我讓人提前去咱們家茯苓街上的大宅子掃洗了一番,又請了戲,下了帖子請你那沁心姐姐同她一班姐妹,你不用操一點兒心。你沒去過那邊,一會兒叫明豐套了車帶你去,多帶幾個丫鬟,那邊雖有下人,卻與你不熟,也不大了解你的喜好脾性。”
旋即明珠的象牙銀箸便敲在他碗口上,“噯噯噯,你什么時候這樣兒心細,連沁心姐姐的生辰都記得?”
門下侍雙侍嬋二人互窺暗笑,偷瞄向宋知濯。只見他雙手撐膝,歪著臉笑對明珠,“你瞧你說這話兒,吃這些不相干的飛醋做什么?還不是你常在我耳邊念叨?甭說我,只怕連噠噠都記住了。”
墜馬髻上一只細絨攢桃花兒向上揚起,展露明珠一張萬里丹霞得意的小臉,“多謝你有心,還替我想著,那成吧,我就領你這個情。正好,那邊宅子我還沒去過呢,我晚上就歇在那里,你也獨守一夜空房。嗨,你瞧我說的什么廢話,你自然不會獨守空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