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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香漸濃春思蕩,宋知濯架高了眉凝望她可愛的驕傲,“你這是昧著良心說話兒,我怎么樣你還不清楚?我同你保證,今兒夜里我就一個人睡這兒了,不信你就找個丫鬟來盯著我。”
明珠先樂,復將眼角飛起,“誰要盯你?你自個兒好自為之吧。”
他已吃好,接過丫鬟遞來帕子揩揩嘴,伸出手將她一個耳垂捏一捏,“我還不夠潔身自好的?得了,我夜里也不定什么時候回來呢,熙州那邊已經開戰了,今兒軍情大概就送到了,我保不準還得連夜進宮面圣。”
繡閣相望,明珠接過侍雙手上的官帽遞予他,陽光一晃,即見他鬢上有根白發,“你瞧,你都長白頭發了,即便再忙,閑暇時也抽空打個瞌睡嘛。”
他苦兮兮地回笑,“衙門里一天不歇,不是軍情便是軍需軍餉,門檻兒都要踏破了。我走了,別送了,你也收拾收拾出門去吧,好好玩兒,別惦記我。”
兩廂作別,各自忙開。明珠換了身孔雀綠的鶴紋氅衣,罩一件鶯色對襟縐紗褂、松黃的百迭裙、碧藍披帛,收拾停妥便登輿而去。所帶之人青蓮自不必說,另有侍雙、侍嬋、侍鵑、侍竹四人,另乘一輛馬車。
不過正午便到得那邊宅子,抬眉一望,綠匾紅漆,描了“清苑”二字,門頭上早有三名男子迎出,打頭一位年近半百,留著黑白相雜的長髯,屈膝行了個大禮,“奶奶大安,小人白長貴,是這院兒里的管家。奶□□回來,不認得小人,小人也是頭回伺候奶奶,有什么不周到的,還請奶奶寬恕。”
“使不得使不得,”明珠忙叫左右將他攙起,心內只覺這人未免也太客氣了些,難當他如此大禮,“論年紀,我還要管白管家叫聲大伯呢,可不敢叫白管家行這么大禮。”
且行且言間,得知這園子原是先朝一位富商家宅。茯苓街地處城南,背后即是大運河分支,靠前便是南城最富庶繁華的三條街,景致非常,鬧中取靜。此地屋宅千金,因朝廷監管貪腐極嚴,故而這里所居多半是商賈名流之家。
清苑占地六十多畝,門前障立一塊高聳太湖石,半掩了園內風光。白長貴引著明珠由右廊而入,過一個月洞門,視野豁然開闊,只見木石倒映,瀲滟一片銀塘。風動薺荷香四散,朱樓翠閣影相侵1,鸂鶒鳧水雙雙戲,岸花啼露,瓊枝玉樹。
丫鬟們皆駭異,明珠偏首驚問,“白管家,怎么大冬天的,還有荷花?”
“奶奶見笑,”白管家指端搖指,遠目望斷,“這湖有兩處活水,一是引了大運河的水,二是那處有個溫泉,當初改建院子時,咱們爺喜歡這湖,便闊開了一些。原來這一處是一排廊亭,也說扭捏造作,讓拆了。”
“怎么是他說、不是老爺說?”
那白管家拈須一笑,引著她前走,“奶奶當心。這園子是咱們爺的私財,老爺也不便說什么。”
“他這么有錢?”明珠瞠目咋舌,腦中回想起那擱在立柜里的箱籠,里頭像是放著好些字據房契地契,她也從未細看過。如今竟不知小小一張單子,竟然活化出這么個風景如畫的園子來。
復往前,見一片瓊花高樹,開遍各色梅花,其中奇林怪石,千疊萬雜。穿過一院墻,才見稀徑錯雜,往左邊一條踅入,疏竹夾道,陽光穿過葉罅撒下來,鋪出一地碎銀,亭臺軒榭自不必說,走了些時,再穿過一道門,只見一座高臺提寫了“暢音臺”,與一寬闊敞廳對立,中間夾一片黃橙橙的落地長壽花。
那白管家抬袖朝兩端廳臺指一指,“爺吩咐請的小戲一會兒就在這臺上演,奶奶與姑娘們便在廳里樂,一應酒席已經備好,只等姑娘們來了。奶奶的住處安排在后頭,奶奶來,我領您去瞧一瞧。”
內院深處,曲水穿徑,有一拱橋,跨過去既見一片屋舍錯落交雜,連檐綿瓦,倒不似宋府獨門獨院。白管家推開一扇門,即見堂闊簾掩的一間大屋子,“奶奶夜里就住這里,只管安心,園里有家丁駐守,十分穩妥。”
明珠正點頭,見有丫鬟來報,“奶奶請的客人都到了,已在暢音臺的廳內等候。”
眾人齊奔而去,乍見沁心,二人雙雙挽臂相對。沁心罩一件嫣紅長褙,半掩著桃紅掩襟褂、月白素面留仙裙,裙一旋,將明珠相轉相笑,“我說今兒我生辰,要請你,卻不好請你到明雅坊,正猶豫要到哪里擺席,不曾想就收到宋大人的帖子,說是請我到這里來,還要帶幾位相熟的姐妹。我打量著是他擺席請哪些大人,不敢耽誤,一早就忙著收拾趕來,到了門外才聽見人說,原來是你!”
“可不就是我?”明珠彎著眼角,明媚動人地大笑,“姐姐生辰,自然是我請姐姐。我原想到水天樓去擺席,誰知宋知濯還有這么個園子,正好給咱們使。”
沁心笑著,引她見另三位女子,“這是喜眉、這是朝歡、這是羽千。嗨,你都認得,倒不要我引,咱們頭先在明雅坊,就數她三個待你最客氣,朝歡還是你同鄉呢。”
“哪里會不記得呢?”明珠與她三人互見禮,相引入座。
其余丫鬟互挽出玩樂,只青蓮并各人貼身丫鬟作陪。不時小婢們奉茶而入,相談茗瀹品香。明珠將賀禮奉上,沁心推遲一番,后到底交予丫鬟收下。
嗔笑幾句后,沁心卻拈帕淺嘆起來,“你不知道,我們那地方,本就是你來我往的人客繁雜的地界兒。前些時聽人說,那童家小姐的臉傷了,說是你妒怨不軌、宋大人縱妾行兇,還被圣上打了。可我想你不是那樣兒的人,我倒要問問,是不是她們陷害你?”
“不過是些誤會,”明珠端起盞,朝眾人舉一舉,眾人相飲,“誰也沒害誰,我也礙不著她們什么事兒,她們自然也犯不著來害我。”
那朝歡擱下盞,接過話兒去,“你別掉以輕心,這后宅里的事兒,我們聽得多了。你怎么就沒礙著她們?那外頭不知都把宋大人說得難聽,連帶著你這‘惡妾’,說你家世不好,既不能知書達理,道理規矩又一概不懂,反仗著宋大人的勢處處欺人,把好些官眷都得罪了去。”
明珠撇一撇嘴,聳一個肩,“隨他們說去好了,那些官眷不過是在我這里沒討著好,變著法的編排我,我氣也氣不過來。”
緘言少頃,喜眉像是恍然憶起個什么,捉裙到榻前,一張尖尖的臉笑得頗有幾分淫/邪,“我倒聽說一個事兒,只怕你們都不曉得。”
眾人急急嗔怨,“別賣關子,你快說!”
她抿唇障袂,倏然噗嗤一樂,“兩個月前,我有個局子,是京西路衙門萬大人擺的局子,局上有個陸大人,叫的是云起巷織云堂的小鹿仙作陪。那小鹿仙同我說,周府嫁女之前,曾暗地里請過他們織云堂的馮媽媽到府里去住了幾日。”
“這倒是奇了,他們一個官宦之家,請老鴇子到府里去做什么?難不成,那周大人竟然看上了馮媽媽不成?”
不知是誰一語,引得哄堂大笑,沁心將幾人脧一眼,甩了袖口,“你們懂什么?既是出嫁前……,我看吶,一定是請馮媽媽去傳那周家小姐什么房中秘術。”她復望向明珠,捉了她的手,“我說你可留心些,別讓那周晚棠將你們宋大人的魂兒勾走了。”
明珠反笑得前仰后合,漸漸勻下氣兒來,掛起一條眉取笑,“我怕什么?姐姐這樣貌若楊貴妃、才比謝道韞的人物都沒將宋知濯迷惑了去,我難道還怕她一個‘京師群芳榜’上沒有名頭的人物?”
將沁心說得發窘,連攏袖揮著眾人,“該死該死,這丫頭如今連我也拿來取樂了,快替我撕她的嘴!”
群姝鬧起,不幾時,白管家帶來小戲,便一場戲酒齊歡。管弦絲竹歡暢一處,丫鬟們來來往往,將流水的席面排開。筵開坐花,最首就是四人連著青蓮一桌,下首是丫鬟們圍一張大桌。
滿室的風流清聲和著對過戲臺的鶯唱燕歌。朝歡三人各帶了琵琶祝唱,又同丫鬟們講:“我們也不是小姐夫人,大家不過是一樣,平日里都是唱給男人們聽,今兒也唱給姑娘們聽聽。”于是起哄喧鬧不止,翠裙紅腮,艷色流銀的珠翠相交,組成了熱熱鬧鬧的香國艷海。
月華濃,星輝耀,照向彼端沉水入寂的夜。書案上簌簌紙響,一張張冷金箋被襲窗而來的風掀起一角,像是點算著一段兇險的前程。
筆端一止,宋追惗靠向椅背,望向折背椅上的宋知濯,“濯兒,景王的那枚印章上所刻的是‘應天授命’四字,是當年先皇所賜之物,童立行讓他女兒將此物放在你身邊,意欲何為不必我說。茲事體大,若是事發,咱們一家的前途性命都會折在里頭,你如今是怎么想的?”
緘默一霎,宋知濯目露兇光,扶手上的手掌漸漸蜷握起來,“父親上次心慈,留了余地給他,他卻恩將仇報,要滅我宋家滿門,既然如此,兒子也不必顧忌什么岳婿之情。”
宋追惗拔座而起,遙望向支摘牗上一輪玄月,“你做了這樣久的將軍,又掌管殿前司,是也該殺伐決斷起來了。既然他童立行不念倫常,那我們自然也顧不得什么親戚情分,就給他來個請君入甕。”
秉燭密談中,燈影闌珊,瓊玉無聲而墜,一些人的生命亦要隨之煙消云散。
回去的路上已鋪了薄薄一層玉沙,花草木石星淡的味道在冰涼的空氣里縈紆不散。前頭是侍梅領著兩個小丫鬟在引燈,淡淡的光暈染黃了方圓一尺的雪。
規律的腳步倏停,侍梅秉燈回望,見宋知濯站在月下,伸出一只手來,“燈給我,你們自回吧。”
侍梅心咯噔一跳,到底小心翼翼地問詢,“爺不回去?爺要去哪里,我們送爺過去吧。”
“我的行蹤還要你們來過問?”宋知濯奪了燈拔步自往前,行云一般已飄得老遠,留下三個丫鬟相互窺看。
稍時入了千鳳居,行至臥房,見童釉瞳正由如意伺候卸妝,披著一件暗映木芙蓉粉紗氅、斜襟肉桂色素褂。他在簾下靜看一瞬,漸漸的,在她身后望見了灰衫銀褂的童立行。
才下了釵環,她便在鏡中望見宋知濯一個挺拔的身軀,笑容就如花葉落水一般暈開在她面上。她奔過來,一條珍珠白撒花長褲空蕩蕩地飄起,幾如那嫦娥奔月。
站定后,她靦腆地垂下頭去,上瞟著窺他,只窺見了廣闊的胸膛,“知濯哥哥,你怎么來了?”
“我來不得?”他笑了,聲音回蕩一室,和著恬淡的花香。他自到案上坐下,丫鬟上了茶,他慢悠悠呷一口,將眼抬起,“你昨兒回家去,我倒忘了問,岳父大人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