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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對寶榻的檻窗外,屋檐上泄下一地的金光。周晚棠的淚眼落在那里,像是在里頭望見了未來,她拈帕的手垂下,任一滴眼淚垂下,“爹爹早就不到娘屋里去了,早就把她忘了,要不是顧及夫君,他才不會費心費財的給娘辦這樣體面的葬禮?!魰乙恢庇浀盟茨锏难凵?,像看一只野貓,毫無憐憫。他有那么多的妾室,有那么多的兒女,那么多間屋子,昨夜住在哪里,天亮就忘了……”
縱橫的眼淚將她的嬌容割成一片破碎的頑強,睫畔一眨,便滾出十幾年的辛酸往事,“我還記得娘被太太罰跪在日頭底下,一口水也不給喝、被一個青樓贖出來的賤貨摑掌、她們燒過她的頭發,剪過她的衣裙,爹都不曾過問過。音書,每一件小事兒我都記得,因為那好像就是我將來的宿命……。我以為做妾都是這樣兒的,直到我見到明珠,她是側室,卻過得比童釉瞳那個正室還風光,你瞧那些官眷命婦都來巴結她,給她送禮、說那些說不完的好話兒,誰見了她都要叫她一聲‘奶奶’,連老爺都惦記著在她生辰時給她送禮?!?
音書綻出個勉強的笑臉,將她的手握住拍一拍,“咱們這里也不差,您瞧這些裝飾成列,比家時太太住的屋子還氣派,更別提那幾個姨奶奶。我看吶,她就是來的日子長些罷了,也沒什么,論美貌,她也就是過得去,又不會琴棋書畫、也不會針織女工,就會念兩本破經。您遲早也能有那一天的,我瞧著近日爺對您說話兒就不似先前那般生硬,可見兩個人過日子,就是這樣日久生情?!?
聞聽清脆的“?!币宦暎侵芡硖膱唐痖絺雀甙干弦恢患毥疱N,閑敲著一只玉磬,連敲了三五聲兒,又緩緩擱下,“他是可憐我沒了親娘,才對我好一些罷了。說好也算不得好,這幾日我在家,他就是正日子那天再去過一回囑咐了父親幾句喪禮的事兒,沒耽誤一盞茶功夫,就又忙別的事兒去了,跟待明珠比起來,何值一提?”
言訖,淚靡靡的眼一轉,對上音書,“不過你提醒得對,我還該叫他心再軟一軟……。”
日風寒涼,撩動她一片素白衣裙,音書仔細,忙去拿了一件銀鼠壓邊兒的大氅給她披上,“姑娘心里有算計就好,總強過正屋里的,就只曉得哭,方才我繞過廊下還聽見她嗚嗚咽咽個沒完?!?
“她做什么哭?”
“還能做什么?”音書捉裙坐下,抑下了聲兒,“爺自打背上傷口不流血了就回去了嘛,再沒來過一趟。我方才聽說,今兒她讓人去請,誰知爺今兒送大軍出城,特意趕回來一趟,悶聲不響的就接了顏姨娘出去,丫鬟回來一說,她就哭起來了嘛?!?
“他送大軍出城,接明珠去做什么?”
“哪曉得呢?說是陣仗大,帶她去瞧熱鬧。”
周晚棠將帶著嫉與羨的目光一凝,投向窗外,似就看見了金戈鐵馬的浩瀚隊伍,喧囂起飛塵漫天。
漫天的飛塵離明珠約莫十幾丈之遠,浩浩蕩蕩的馬與人墜尾數千丈,銀晃晃的長/槍對著日頭閃出肅殺之氣,紅纓飛揚在黃塵中,像楓之壯麗。隊伍的兩側,綿延著送行的親人,淚灑黃土,融為將士們的雄心壯志。
她在一座小山丘的長亭上,與兩側的青蓮與侍雙一同歡呼,聲音被淹沒在將士們回聲雄壯的“揚我朝天威、誅四方賊寇”的呼喊中。眺見人群首端的宋知濯,穿著鮮紅的朝服,身前跪著幾位銀盔金甲的將士。他挺直了腰,大概在對他們囑咐些什么,旋即便見將士們伏跪叩首。這一霎,明珠的心就如塵土澎湃,她感受到了他由死亡中拼殺而來的榮耀。
同樣,他亦感受到了她,錯身讓行后,在喧囂的馬蹄聲中仰頭遠望過來。她穿著棗紅的掩襟褂,扎進一片棕紅與黃櫨相交的百迭裙,披了一片緗色的素面披帛,像一片秋葉舞在高空,他能明顯感覺到,系在他心上的那根紅線在顫顫跳動。
巳時三刻,飛云過盡,高起溫暾,兩輛馬車顛簸在回城的山路上。明珠兩個軟臂吊著宋知濯一個胳膊,挨在他肩頭激動難抑地仰望著他,“我的老天爺,這是二十萬兵馬?我生平就沒見過這樣大的場面,心口都要跳出來了!噯,平日里就見你穿著朝服來來回回的,也不覺得怎么樣,今兒這一見,可真是威風!我可真是喜歡你!”
她目睹了這一場蕭殺壯麗的畫卷,心內升起一種莫名的悸動,蕩漾在粉桃淡腮的面上,是一種經久不衰的仰慕。這對宋知濯來說,幾如是一副春/藥,令他心思蕩漾。摟著她的肩,有些洋洋自得地下睨,“哦,原來從前喜歡我是假的?看來我今兒帶你出來是對的了,你這一見四面,都開始崇拜我了?!?
“去你的!”明珠往他膀子上擰一把,又咕咕咭咭地笑起來,復倚回去,攝人心魄的睫毛呼扇幾下,朱唇翕合,“你這事兒前腳踢后腳的忙了這些日子,也總算是忙完了,可能在家好好歇兩日了吧?”
車簾外秋景怡人,菊蘸黃、枯草揚,宋知濯的眼掠過了慘色人間,挪回桃李芳菲,摟著她的手緊一緊,“入了冬,圣上要親自閱兵,歇著?我看就別想了,夜里能回家摟著你睡個覺我就阿彌陀佛了。”
明珠將手臂撒開,歪著臉露出個調皮的笑臉,“單是摟著我就知足了???千鳳居還有兩位美人兒呢,你也去摟樓她們呀。噯,你瞧她們,嬌滴滴水靈靈的,跟她們一比啊,我都覺著我老了!”
“噯、你怎的又說這個?”宋知濯展臂將她攬過來,佯怒瞪圓了眼,“你哪里老?我還長你兩歲呢,你要是老,我就快入土了。你這是咒我呢還是咒你自個兒呢?回頭做了小寡婦,還不知道你怎么哭的?!?
說話兒就要撳了她親,被她兩手隔在胸前,“做什么!馬車上,明安在外頭呢!”
“不做什么,”可惡的笑臉湊上去,貼在她耳邊低語,“提起睡覺,我想起來,咱們還沒換過地兒呢,今兒就在這馬車上……。”
“滾滾滾!別沒個正經??!”
“這是再正經沒有的事兒了,橫豎得有兩個時辰才能進城呢,閑著也是閑著。前兒我巡營,撞見一個士兵枕頭底下有本畫帖,我說給你聽,就是那女子……。”
“我不聽我不聽!”明珠兩個手死死捂住雙耳,臂上披帛如瀑掛起,狠命地搖一搖,“你滾你滾,離我遠點兒!”
他無賴一樣笑著貼上去,低迷的嗓音隔著她的手湊在耳邊蠱惑,“你忍心就叫我一路憋回家去?小尼姑,你是最會心疼人的,發發善心,可憐則個吧。”
被他逼到車腳,退無可退后,明珠撒開手,將脖子一梗,就朝車外大嚷,“明安、快停車!你們爺要撒尿,憋不住了!”
伴著馬蹄噠噠的慢響與二人耳鬢廝磨的笑聲,一場玉瓊飛揚,京城即陷入了漫漫長冬。
冰封的天與地中,山茶與臘梅初開,點綴了白茫茫浮生。綠瓦上積攢的雪墜成一截冰錐,時刻懸在頭頂,像一段即將到來的刺骨時光。
斛州軒的兩扇門阻斷了冰雪世界,隔出一片溫暖的小天地。錦罽繡毯被兩架鎏金炭盆罩如春暖花開,開著繁雜的顏色花型,伴隨付夫人的鶯笑燕聲,“我們爺不在家,也不好大操大辦,就是請一班小戲熱鬧熱鬧,我家里也有像你家這么個廳,宴席就擺在那里,奶奶可一定要賞臉去一趟啊?!?
隔著小小方案,明珠由衷地彎著眉眼而笑,“自然要去,夫人的生辰來請我,我哪里敢推辭?我還要備了大禮去呢?!?
“不敢不敢!”付夫人一截狐毛軟緞袖立時搖擺起,鬢邊的珍珠流蘇亦蕩得喜氣,“奶奶能去就是給我最大的賀禮,別的一概不用帶,也沒有別的人,就是咱們日常說得上話兒的幾家夫人奶奶們。她們也是打空手來,奶奶帶著東西,只怕還叫別個不好意思呢?!?
一番喧酬后,明珠帶著侍嬋原路轉回,咯吱咯吱踩著雪,甫進院兒,就見音書立在廊下,侍梅正叉著腰與之糾纏。
靜觀一瞬,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似乎在爭辯,明珠捉了斗篷過去,脧過一眼,朝侍梅輕詢,“怎么回事兒?”
那侍梅立時乜音書一眼,面露不滿,“奶奶才出去沒一會兒,爺就回來了。一來就進屋到書案上坐著,只叫我們上了茶就讓我們出來,說不許打擾。偏她來就要進去,我讓她略等一等,等爺忙完了再進,她就說是我故意攔阻她不讓進去,將我一通數落!”
明珠轉向音書,眨眼的功夫面上便笑起來,“音書,是你們姨娘有什么事兒嗎?若是急,你同我說,我進去同你們爺說一聲兒。他近日有大事要忙,日日在書房坐著,連我也在他面前少說話兒的?!?
咯吱兩聲兒,音書轉過身子,眼里有些警惕,“我同姨娘說了,姨娘進去說得不對嘴,豈不是耽誤了?還是請姨娘進去同爺說一聲兒,我親自進去同他說吧?!?
“奶奶你瞧,”侍梅掣了明珠的衣袖引她入廊,滿臉不屑,“我方才也同她這樣兒說,可人家就疑心咱們跟她們似的有詐,死活就要親自見了爺才說。哼,即要親見,就在這里等著吧,我看你能等到天黑!”
暗忖一番,只當她有什么急事兒不好耽誤了,明珠便拍一拍侍梅的手,“算了,大概音書姑娘是有什么急事兒,不好耽誤了。音書姑娘,你同我一道進去吧?!?
相引入內,兜轉至臺屏后頭,只見宋知濯正奮筆疾書,聽見腳步聲連頭也未抬,只是將嗓音低低壓著,似有些不耐煩,“不是說了不要進屋來嗎?什么事兒快說?!?
旋即便響起明珠的一聲嬌笑,解下了身上的斗篷,“我的屋子我還不能進來了?”
她將斗篷遞給侍嬋后,牽裙落到案前,對上宋知濯有些茫然的眼。那眼睛圓睜一瞬,迷迷茫茫地發問:“你不是去會客去了嗎,這么快就回來了?”頃刻,他又將眼落回密密麻麻的公文上,手下淅索響起紙張摩挲之聲,“我的好姑奶奶,你先進屋去同噠噠玩會兒,別吵我,等我忙完了再一道吃晚飯啊?!?
“不是我要吵你呀,”明珠將指端搖搖一指,指住屏風后頭音書的一抹輪廓,“喏,估摸著是你另一個‘小老婆’有事兒,在外頭等了好一會兒了,你問問看?”
“不問不問,”宋知濯蹙額而起,又蹙額而下,“有什么事兒叫她晚些再來說,我這里忙得不可開交?!?
“不成、”明珠一臂橫過,將他手中紫毫奪下,揚起下巴鼓著腮,“現在問,叫她得了話兒麼就好回去復命的,冰天雪地的傻站著做什么?”
宋知濯一攢眉,將袖口揮一揮,盯著音書上前而來的寶裙,“有什么事兒快講!”
“爺、是我們姑娘、”音書被他不耐煩的面色唬一跳,兩肩耷下去,瑟瑟縮縮,“我們姑娘病了,想請爺去瞧一瞧。今兒上午,姑娘便昏沉沉的起不了身……?!?
未及縷述,便被宋知濯打斷,“不必說了,我知道了,去叫總管房里請個太醫來瞧瞧便是。你先回去,叫好好兒養病,我這里忙得很,得了空再去瞧她。”
音書腳尖一探,再要言語,被宋知濯揮袖打斷,無奈之下,睨一眼明珠便咬唇而退。明珠方一笑,將筆遞還給宋知濯,“你忙著吧,我進屋睡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