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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童釉瞳忙將頭點一點,將他的每一句關心都收入心底。
半晌不見她再動筷子,宋知濯亦停下來,對上她腮邊兩輪月牙,輕嘆一氣,“你不吃飯,盡瞧我做什么?單瞧我就能填飽肚子了?”
她又將下巴頦細碎地搗起,稍一頓,羞紅了臉,“知濯哥哥好看嘛,比我爹爹還好看?!?
他堂闊宇深的眼中,跳閃過一絲冷色,又很快褪去,由連枝蓮紋的瓷盤內夾了一片魚肉送入她碗中,將象牙箸敲一敲她的碗口,“先吃飯?!?
紅窗碧玉,粉墻別館,夜風一到,又是歸時。宋知濯的衣擺掠過門扉,落入遼闊金院,才出得輕墻,明安便由院門處跟上。月色初上的夜下,走出幾步,便聽見隱約的啜泣,像一縷幽涼的細風。
止步后,宋知濯的眼便落在了一叢薔薇茂葉后,一縷冷峭的笑在他唇上綻起,他慢跺過去,只見西樓月下,淚粉偷勻,笑又似寒冰消融后,露出的潺潺春水,“你在這里哭什么?”
突兀一聲將初桃驚一瞬,淚眼眨一眨,方瞧清面前的人,慌忙垂下頭,珠連一線,“爺怎么還沒走?我、我……。”她孱弱的肩在宋知濯高偉的身軀面前,像一對脆弱的蝶翼,輕易就能捏得粉碎。
宋知濯的嗓音里滑過耐人尋味的輕柔,“被人欺負了?被人欺負了躲到這里來哭,還真是個小丫頭?!睜柡笏麑⑹殖筮f出,瞥明安一眼,“燈籠給我,我自回去,你去請個大夫來,給初桃瞧瞧傷?!?
接過這神秘莫測的一眼,明安將燈籠交出,半哈著腰在初桃面前奉上一個刻意討好的笑,“初桃姑娘,請吧?!?
初桃也笑了,淚珠墜在她紅艷艷的腮上,旖旎而純凈,像一顆才由水中打撈起的一顆爛櫻桃。她跟著明安錯步而去,潸潸回望,以一個春鶯落得歸宿那樣圓喜的眼望著宋知濯漸遠的背影,活將一個弱柳扶風的身姿擰成了一根藤條,
而另一頭,月亮往宋知濯身上披上一層寒羽,周遭黑暗里,仿佛有無數只張牙舞爪的手企圖扼住他的喉嚨。但他氣定神閑的,邁出腳步踩碎了他們的指骨,一步、一步,走向宦海風云內,撞擊權力的另一座核心。
109. 作浪 欲壑難填
翠閣朱闌, 滿地落紅,稀藍的黎明里,夜風拂開寶幄, 月光照見兩個鴛鴦并頭之人。
仿佛有一寸愁腸千萬結, 結上了明珠的眉心, 又似陷落在一個黑長夢境,四方黑暗里伸出一只手, 掐住了她的脖子。她開始將頭在無端地擺起,囈語不斷,淡唇翕動。遽然, 不知什么墜下, “啪”一聲, 她便抖著身子猛地睜開了眼。
“做噩夢了?”
遠又近地一個溫柔蒙蒙的聲音由身側傳來,將她由混沌不清的一個世界里拉回。偏頭去看,是宋知濯被月光渡了清霜的臉。
他掀開被子,踅下床去,片刻一盞銀燭徐徐亮起, 昏黃的光闐了滿室、游入綃帳?;赝髦檫€似兩眼空空有些發怔, 他又蹣回來,將兩片帳掛到月鉤, 摟她入懷中, “夢見什么了?嚇成這樣兒。”
“沒什么, ”明珠在他胸膛緩緩搖頭, 露出兩個眼望著他覆了一層靑碴的下巴, “你再睡會兒吧,天還沒亮呢?!?
“不睡了,說會話兒我就要上朝去了?!?
“宋知濯……, ”她依在他懷中,一個指頭摳著他手臂上寢衣的暗紋,“你今天還陪童釉瞳吃晚飯嗎?”
縈紆室內的風吹過她刻意忍耐著沒有抬起的眼,吹得泛了些酸澀。她不敢去看他,怕在他眼中看見一點為難。
聽見他在頭頂笑一聲兒,緊跟而來的,便是他細密的幾個吻,“若我回來得早,晚飯就陪你一道吃。現如今,滿府里只有你的飯還是趙媽媽親手做,好些時不吃,我還怪想的。嘶……,噯,掐我做什么?痛痛痛!松手松手,我錯了我錯了……?!?
孤燈一盞,映著明珠半怒半傷的眼,收回了擰他的手,倔強地望住他,“你錯什么了?”
那眼里繾綣著一絲微澀難言,令宋知濯心內一酸,嬉皮笑臉起來,“你說我錯什么了我就錯什么了,你就是我的天王菩薩?!?
天光在一場與從前近乎無別的纏綿里漸亮起來,太陽露出一角,足以驅退黑夜。長亭百轉、桂樹千回,送走了宋知濯最后一抹身影。
出得院門,明安不知打哪里躥出來,一路緊隨,在宋知濯身后半步喁喁不停,“少爺,那個初桃已經安置好了,讓她親自去買藥,該說的也讓她記住了,一應妥帖。”他將頭撓一撓,有些迷茫地蹙額,“只是我不明白,區區一個丫鬟,就能拉下童大人?這未免也太天方夜譚了些。”
太湖石錯疊的稀徑穿插著宋知濯茂林如翠的身影,他胸有成竹地望著天際的金光,“丫鬟就是個引子,我這一個奏折遞上去,緊跟著便是無數的猛藥?!彼麑㈩^抬起,面上已有浮汗霪霪,“一個丫鬟自然不算什么,可久旱成災餓死的百姓卻能索他的命。說起來,還是父親老謀深算啊……。”
明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緊趕著問:“少爺,府內的事兒我的安排妥帖了,是否今兒就動手?”
他的腳步一頓,明安險些撞上,忙撤一步,抬首即見他凝重的眼神,“切記,別讓你奶奶發現一點兒蛛絲馬跡。她要是曉得了,我就真是要下十八層地獄了。”
他像鋒利的刀尖,帶著暗伏的殺機登輿而去,刀鋒上的冷瘆瘆的光便折向府邸的某一處。
百花過境的院內,陽光漸撒滿這里的金粉朱樓,玉窗下,明珠手上的薄繭已在日復一日各色花露的浸泡中褪去,反養出了個冰作的肌膚,襯著手中嫣紅的扇面,搖出個旖旎生香的世界。罩一件簇新的乳云縐紗對襟褂,青碧的裙面似一片舒展的葉,她的心卻皺在一處,突兀地有些心緒不寧。
直到傍晚,不知那陣北風一吹,吹來了除了綺帳以外的幾人。遠遠在院門處望見,她還暗諷自個兒有些神神叨叨,就要含笑迎出。卻見侍鵑火急火燎地領著丫鬟們奔入屋內,涕淚橫飛地撲倒在她裙下,兩個柔荑緊拽著她的裙邊兒,“奶奶、奶奶,不得了了!綺帳姐沒了!”
殘陽照見明珠額上所浮的細汗,剔透如若干的晶粉鋪成一片絕美的花鈿。她怔一瞬,將人拽扶起來,脧過另幾個哭啼不止的丫鬟,仍舊將乜楞的眼挪回侍鵑身上,“沒了是什么意思?”
“她、她死了!”侍鵑泣不成聲,潰出的眼淚一顆接一顆、一行應一行。哭得半刻,她才橫袖將涕淚胡亂一抹,“今兒中午,兩個丫鬟送來飯,我們在屋里吃過,消磨了一陣就午睡了。誰知、誰知個個兒在下午都依數醒了來,就綺帳姐不起?!?
一條破啞的喉嚨哭嗓不斷,不知是害怕還是傷心令她一個小小的身子抖個不停,“我們喊她、喊她也不起,只當她是貪睡,便去掀了她的被子,誰知一掀開,就見她瞪著兩個烏青的眼,嘴里淌著血,臉色煞白,上手一摸、人都涼了!”
嗚嗚咽咽的哭聲喧闐滿室,明珠只覺遭了當頭一棒,一個身子趔趄不穩地就要朝地上栽去。幸而被聞訊趕來的青蓮架住,將她攙到一根折背椅上,猩紅的眼朝眾人一脧,“先別哭,慢慢兒說!我且問你們,你們可是關在一處,可有見什么人與她說過話兒,給她送過什么東西?”
侍梅漸止住了哭,由地上撐起來,慢想一圈兒,將頭急搖起,“我們就在一個屋子里,并不曾見有什么別的人來說過話兒。”
“周晚棠的丫鬟們呢,都是關在哪里?”
“她們關在另一個屋子,這些日都沒見著。”
眾人一言一語地詳述中,一束斜陽鋪著粉塵落到細墁石磚上。明珠緊盯著光影里飄飄渺渺的灰燼,只覺周遭的聲息漸漸遠去,她在死寂的一片濃霧里,仿佛看見了死去的青嵐、嬌容、煙蘭、婉兒,或許還有更多,幢幢人影,她看著她們賤如草芥的幽魂在霧中漸散。
在這座金砌玉雕的府邸內,死一個低賤的丫鬟不算什么,她們會如蕙草再生,不斷有新的人填補這個空缺,取代她們的桃李年華。可明珠不是一位正經主子,她不能像一個真正的主人一樣冷漠的無視綺帳的死。她所想起的,是綺帳十五六歲的年紀,像一朵金英翠萼帶春寒的迎春花兒,向她討要一只零碎的珍珠鈿瓔;或是像一個妹妹一樣撲在她懷里哭訴;又或以荏弱的身軀擋在她面前遞出一顆赤膽忠心,更多的,是她們日日鬧在一處的錦繡年華。
一度逼緊的心痛令淚珠漸由她的眼眶傾落,幾如連霪不斷的雨,蔽蓋了天色。
撕心裂肺的哭聲填滿了整個院落,以致宋知濯險些不敢榻入院門,就在院墻下徘徊不定地蹣步。他能從這些哭聲里輕易分辨出明珠凄凄的嗓音,聲聲催得他心緊,一霎就想邁進去擁抱她、安撫她,可他剛跨出的腳又收回,他怕了。
可笑的是,他曾在刀光里殺人如麻,在濺起的漫天血光里,都從未像此刻一樣害怕過。在戰場上,他是英勇殺敵的將軍,可現在若立在明珠眼前,他便是一個惡貫滿盈的劊子手。
幸運的是,明安的及時出現,沖刷了他的罪名。
遠處海棠落櫻下,明安氣吁吁地奔來,站定后將干澀的喉頭連滾了好幾下,“少爺、少爺,我還特意在府門口守了您半天,原來您已經回來了。那、那什么,”他緊蹙了眉頭,大開著嘴,“人已經死了……?!?
殘光薄薄一層,撒在宋知濯汗如春雨的臉上,他同樣也深蹙眉心,偷偷往院內瞥一眼,放低了聲,“我已經曉得了,回頭我有賞?!?
“可、可不是我做的。”
駭異之下,仿佛浮起一絲輕松的喜悅,他不合時宜地將嘴角揚起,睨著他,“怎么回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