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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打磨得比從前更加會笑,此刻便在她臉上掛起一抹半涼半暖的笑來,悠揚的嗓音將慧芳喚著,“慧芳,你下來,我正巧有話兒要同你說。”
大概是做久了丫鬟,慧芳腦子里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牽裙下到亭中。等意識見自己招之則來時,登時將臉色掛得更加難看,“以后奶奶有事兒就上去說,別還拿我當丫鬟似的使喚!”
引得一旁的夜合捂嘴直笑,卻被楚含丹睞一眼,她便止住,十分恭敬地倒一盞茶遞到案上給慧芳,“姑娘這話兒可就說岔了,即便從前你是丫鬟的時候,我們小姐也待你十二分的尊重啊,有好東西也想著給你留一份兒,你怎的恩將仇報呢?”
聞言,慧芳不由翻出一截眼白,斜睞一眼楚含丹,又將眼落回在夜合身上,“你們主仆倆心里還有什么不清楚的?從前那不過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拿我當槍使罷了,還要我記你們的好?可別來惡心我了,上回落胎的事兒你們忘了,我可記得一清二楚呢!”
觀其情態難改,楚含丹懸在口里的話兒又咽入腹中,反生起另一股怒氣,面上還是嘻嘻笑著,“叫你來,就是要跟你賠個不是呢,上回原是我錯怪了你,如今你瞧我,不是已經受了責罰?”
慧芳冷笑出聲兒,哼哧哼哧的嬌音直引人發毛,“奶奶就別裝這賢淑樣兒了,我可再不上你的當了,你這些話兒,只管留著給那些小丫頭子們聽吧!”
說罷,她曳裙而出,半片嫣紅的裙如山雞俏麗的尾,一搭一搭的消失在幾塊石磴之上。夜合眼見那裙邊彌散后,疊了眉心將楚含丹凝住,“小姐,這我就不明白了,臉都已經撕破了,況且她不過是個丫鬟,從前咱們沒把她放在眼里,如今也不必怕她,干嘛要腆著臉去哄她呢?你有這心思,還不如去姑爺面前說兩句軟話兒呢!”
長風入亭,撩得楚含丹一縷發絲糊了臉腮,眼中似乎也有什么絲絲縷縷地蔓延著,“我又不是為了怕她什么,不過是想叫她幫個忙,既說不通,也就罷了。”
“幫什么忙?”夜合攢慮千度,一雙葉眉擰得更深,也搭著亭沿的扶檻坐下,“有什么事兒你吩咐我好了,這慧芳能幫咱們什么?不過是個胸無城府的張狂丫頭罷了。”
楚含丹將她望住,釅釅重重的眸中似乎穿花過榭,直望見兩個成日只知嬉嬉鬧鬧的幼女,無煩無憂。
久寂后,她倏然一笑,眼中重新燃起一點明曜,不夠強烈,只如中霄清月,“夜合,我記得你好似比我小一歲,如今我都嫁人兩年了,你就不想找個夫婿和和美美的過自己的小日子?”
柔情似水中,夜合覺察到什么,沉下眼來,“小姐是為了上回大奶奶的事兒要趕我走?”
風顛里是楚含丹漾起的幾縷發絲,攔腰隔斷一份真摯的深情。她笑一笑,難得純真,“我不是要趕你走,一則你年紀也不小了,再這樣陪我耽誤下去,倒把自己個兒的好前程耽誤在里頭,我也不忍。二則,咱們自幼在一處長大,你待我如何,我心里是曉得的,你說什么做什么無不是為我好,可那是你認為的好,不是我想要的。”
二人對著斜倚在這穩固的扶檻上,一人專注聽、一人專注地說,“夜合,如果你要問我想要什么,那么我也說不出個究竟來,我只是覺得憋得慌,似乎別人不順心,我就能稍微順心一點,我就是瞧不慣別人比我高興。我告訴你我為什么要討好慧芳,因為我想著她是個丫鬟,她在外頭恐怕能有些門路,我要讓她幫我找著顏明珠!我要殺了她,我要讓宋知濯一生都不痛快!……可在你看來,這都不是要緊的事兒,只有討好宋知書才是要緊事兒,你必定不會幫我去做這些,與其你我日漸生出嫌隙,不如你早些離了我嫁人去吧,咱們主仆二人,也算有始有終的好過一場。”
她坦率得像艷陽里的一片瑞香狼毒,絕美而瘆人。夜合啞口半晌,竟不知如何回應,最后只是低低地發問,“小姐,你非要將待你好的人都趕走嗎?”
“不是我要趕你,是你不愿意再幫我。”
夜合凝她一瞬,到底還是妥協,“小姐,我原是想著,你平平穩穩的過日子比什么不強?如今你說那不是你想要的,那我也只好罷了。……成吧,我幫你,往后我也不多勸你了。你就我這么個陪嫁丫鬟,我都信不過這府里你還能信得過誰?你有什么吩咐我照辦就是了。你要打聽大奶奶的下落,我回府里頭找我哥哥去辦就是。”
片刻,可見楚含丹明艷動人地一笑,捧起她的手,滿腹柔情,“謝謝你夜合,這世上,果然是你對我最好。”
二人對望一瞬,各自肺腑誠心地笑開,迎著西仄的日輪,冰釋前嫌。
82. 塵埃 本來無一物
漸融漸涼的秋夜間, 又有喧囂的思念灼燒著心與惱。疏影斜上殘舊的窗扉,只有一片糙紙半落不落的糊在上頭,明珠裹在一床舊棉花絮的被子里瑟瑟發抖, 舊得能聞見其中腐朽干枯的味道。
如今, 她在這寂靜的風夜里, 也能由浩瀚的思念與綿密的心痛中抽出一點兒空隙來想明天的錢還夠不夠用,自己又該去哪里找去到一份活計貼補日子?
好在青蓮這兩日已經接下不少繡活兒, 成日家陷在一堆絹布里飛針走線。這日,她由一團亂麻中抬眉起來,步搖流蘇下兩顆小小的珍珠沉重一蕩, “想象從前在府中, 雖然是個下人, 比較起來,到比外頭某些小官兒家的小姐過得還富貴些。還真就不知道個世道艱難,不過是閑著才動些針線繡工。如今出來,沒日沒夜的做,才覺得原來是這樣的不容易, 只覺得一個膀子都垂得抬不起來了。”
斜長的樹蔭下, 明珠帶著歉意笑一笑,神色亦有些萎靡下去, “姐姐, 都是我連累你, 你要是不跟我出來, 該還在府里頭過富貴日子。”
“胡說!”青蓮軟嬌嬌嗔過來, 抬起半截碧青的袖口,捋過她鬢角的一縷碎發,“是我自己要跟你出來的, 怎么能怨你?況且我不過是閑著抱怨幾句而已,又不是真覺得苦。這里雖然清貧些,到底也不用每日防著這個遠著那個的過日子,咱們姐倆在這里閑閑穩穩的,倒比府里頭強些。”
一股暖暖的酸澀在明珠心內流淌至四肢百骸,至她神采奕奕地站起來,充盈著豪情萬丈,“姐姐你放心,今兒我出去,一定能找份活計來做,我這么一身力氣,還能沒個用武之地不成?”
天青的裙被長風撩起,款款而動,頭頂一個婉髻,下頭用綢帶子纏得一片長發。她就這樣推了院門踅入巷中,像每日一次無怨無尤地滾進命運的長河中,開始艱難地求生掙扎。
青蓮扶著門,沖她一片荏弱的背脊喊一聲兒,“你可留點心,別在外頭吃虧上當!”
她回眸一笑,兩個秋瞳剪水的眼在明媚的太陽底下依舊如珠如翠,“曉得了,姐姐快進去吧!”
隨后她一抹淺草的碧影穿出長巷,涌進喧囂人潮。一路走一路問,挨家的店進去打聽,“掌柜的,敢問您這里還招不招活計啊?我力氣大得很,什么都干得的!”
“我們這里可不要小姑娘,哪有姑娘家出來找活兒做的?我瞧你還是趕緊回家去吧!”
“咦,我這鋪子上下的伙計都是男人,你一個姑娘家混在里頭,豈不是壞了名聲?若你父母親人來找我的麻煩,我只怕惹得一身麻煩理不清呢,還是到別處去問問吧……。”
“小姑娘來找活兒做?我瞧你白白嫩嫩的,若是過不下去日子了麼不如嫁個男人的好!干嘛要來吃這些苦?”
……
如此種種,聽到的無非還是這些遣客之詞,只得再挨家往下問。于正午時走到一條繁華長街中,只見兩面都是朱門綠戶、半掩半闔,扒著門縫一瞧,里頭竟無一人。明珠不敢輕易叨擾,接著再往下一戶。只見這戶朱漆大門前,閑坐著一個婦人在嗑哧嗑哧吃瓜子兒,綢的襖錦的裙,此地倒像是個富貴之所。
那婦人一抬眉就瞅見明珠立在跟前兒,唬得她喘口粗氣,乜來一眼,“這大中午的,你在這里站著做什么,哪家院兒里的?”
明珠裙里的鞋挪了一步,先行個萬福,“大娘,我想問一問,你們這里可是做買賣的地方?可還要招活計吧?我力氣大,劈柴擔水、洗衣燒飯我都做得的,能不能給個活兒干呀?”
那婦人先是一怔,旋即便揚聲大笑起來,直笑得捶胸頓足,聲音把門內另一個婦人也招出來,“你聽聽,竟然有小姑娘到我們這里來找活兒做的,可是天下第一稀奇事兒不是?”
另外那婦人將明珠上下一頓尖眼打量,倒放軟了聲兒問詢:“你可曉得我們這是什么地方呀?要找什么活計做啊?”
明珠將頭搖一搖,原話兒再說一遍,那婦人便剔高了眼威嚴地凝住她,“我們這里可是青樓,這一條街都是煙花地,你要找活兒麼也有,我們這里正缺一個洗衣裳的大姐,你要是不怕壞了名聲,我就領你去見過媽媽。”
抬眉一瞧,那門匾上可不就用綠漆描了“明雅坊”三字?明珠心內咯噔一下,原來千絲萬縷,總將他與宋知濯牽在一起。
她靜一瞬,那二位婦人已跨入門內,正要關門,卻不知何故,見她又邁了進來,“大娘,只要就單是洗衣裳我是做得的,能掙幾個銀錢就成。”
其中一人瞳內一錚,將她讓進來,只見里頭一個大院兒,三方抱廈,正對著一個垂花門,里頭隱約可見香樹重影,倒是個堂闊宇深。婦人將她領至右邊廊下一扇門外,自進去通傳一聲兒,又調回來叫她進去。
又見得屋內齊齊整整,一應金器、銀器、玉器、瓷器、臺屏、奢靡異常,右首一片珠簾內有一寶榻,上頭歪一個雍容富貴的婦人,抬起錦繡口沖明珠招一招。
她撥動一片珠簾進去,嘩啦啦悅耳動聽。那婦人徐徐端坐起來,拈一張繡絹子將明珠細細一看,“這么好的料子,嘖嘖,真是可惜。不過我虞三娘也做不出那逼良為娼的買賣,我這里正缺一個洗衣裳的,你可做得啊?先同你將清楚,可比不得你在家洗那幾身衣裳輕松,姑娘們的衣裳一堆,時時換日日洗,一洗就是三四個時辰,你可受得住啊?”
明珠立時見了喜色,兩個眼彎彎地對向婦人,“媽媽放心,我受住、也吃得苦,……就是、就是不知月錢怎么算?”
“一月二錢銀子,比外頭那些賣體力的漢子掙得還多。”這位虞三娘將眼一睞,乜向別處,“不過我這些女兒的衣裳不是錦的綢的、便是羽紗羽緞,洗壞了可要你賠的。”
“應當的、應當的。”明珠陪起笑臉,訕訕又追問一句,“那我什么時候來上工呢?哦、我是時時都能來的,就看媽媽這里什么時候開工。”
“你只每日卯時三刻來,門里有人給你開門,丫鬟們會于前日將衣裳搜到后院兒廊下擱著,你只悄么著去后院兒打水洗衣裳便是,動作輕些,我這些女兒早晨都在睡覺,你若驚醒了她們,她們脾氣可不像我這樣好,打起人來可不手軟!”
“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