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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頭,青蓮斜睞一眼,她便立時討巧地笑一笑,后頭半簾被錦緞裹好的頭發被顛到胸前,“我說笑呢,姐姐別生氣。我瞧著,我們該去找個活計做才是。”
“能做什么活計呢?說到底,你我不過是兩個弱女子,就算是商賈門戶上,也不要兩個女人去跑堂啊,總不能又賣身進哪戶人家去伺候吧?”
“呵呵……,”明珠莞爾一笑,兩只清明的眼又蕩起水波,“姐姐自小在府里富貴日子過慣了,還不曉得怎么生計呢。姐姐手上可不就是手藝?不拘哪戶人家,去接一些繡活來做,也能賺得到幾個錢。我麼,不會這些針線上的功夫,卻有一身力氣,我去街上找找哪里有使得上力的活計便是。”
二人對目思一瞬,只得姑且一試。又聽聞“咄咄”幾聲扣門,明珠牽裙過去,透過一條粗門縫瞧一眼,原來是張大娘,這才放心拔了門栓放人進來。
那張大娘一手端一只海碗,各盛了幾個白面饅頭與炒好的芥菜梗,直踅到石案上擱下,“你們倒是心細,還曉得關了院門,這才是對的,兩個姑娘家,成日敞門開戶的,就算不被賊人惦記去,名聲也不大好聽。”
言此,她自坐下,指了兩只碗揮一條細棉絹子殷勤地喚二人吃,“不是什么好東西,不過街坊鄰居的,叫你們嘗嘗我的手藝。倒不要同我客氣,想來我與你們去世的父母一般年紀,就也拿我當個家里的長輩,有什么缺的只管來找我、煩難事兒也只管同我說說,我好歹這樣的年級,比你們能拿個主意不是?”
推脫不過,二人互看一眼,一人拿一個饅頭吃起來。吃到一半,明珠又猛地捉裙起身,朝張大娘憨態且羞赧地一笑,“你瞧我們連個禮也不講,大娘進來這一會兒了,連杯茶也未倒,大娘先坐,我去烹盞茶,就來!”
眼見她旋裙帶風地快步去了西面幾片破瓦搭的廚房,正是稱了張大娘的心。她將枯紅的臉笑一笑,故作閑談地對向青蓮,“你們姐妹二人生得如花似玉的相貌,身邊又沒個父母親人,日子過得可知艱難吶!……我看,倒要趁著上好的年紀,撿個可靠的人家是正經,不然就靠你兩個盈盈弱弱的姑娘,如何撐得起這個家?”
傾筐倒篋一席話,總算叫青蓮琢磨出點意思,忙擺起湖綠的一片衣袖,“大娘原說得極是,可家中父母才過身沒多久,我們姐妹孝期還未滿呢,哪里就能想著嫁人的事兒。”
“喲,這孝期不孝期的哪有過日子要緊吶?”張大娘將雙手疊在膝上,諄諄引導,“父母在天上,瞧見你姐妹過得艱難,也不會同你們計較這些!你是姐姐,更要挑起這個擔子,也要為你妹子多打算打算才是,即便你吃得苦,難道就不心疼她?”至此,她誠然地笑一笑,“你們年輕人說話兒直,我也不拐彎抹角了,我那兒子往你們這里來了這幾趟,你也是將他瞧在眼里的,覺著他為人可怎么樣?”
青蓮只當她是來為自己說親,倒磨不開情面,只將下頜點點,話兒盡量說得圓滿,“大娘的兒子自然是好的,又是讀書人,幫我們姐妹良多,我們感激不盡。可婚姻之事,自個兒可不好說什么的,只等我們尋得個親人,再說這事兒不遲。”
“你們外地逃難來的,在京城哪里來的親人啊?況且,你可不就明珠丫頭的親人?俗話說,長姐如母,你就是她頭上的青天,自然能做得了她的主!只要你點頭,別人還能有什么閑言碎語不成?”
玄機驟現,青蓮登時又羞又惱,眼中閃過她那猴一樣的干瘦的兒子,將一張紅臉冷下臉來,“這事兒我應不了,還請大娘見諒,只因父母在世時,已將妹妹許給了京中一戶人家,不過是一時斷了聯絡,還沒尋見這戶人家在京中哪里,只等尋見了,就要將妹妹發嫁的。”
恰逢明珠捧茶回來,二人便齊住了口。張大娘連茶也不喝,捉裙而起,握了明珠的手拍一拍,“我先回去了,你整日閑著,倒是往我家里去坐坐,不過幾步路,來陪大娘我說說話兒。”
言訖錯身而去,把明珠怔一瞬,回望青蓮臉上倏晦倏明,便湊近了問:“張大娘說了什么?她平日里來都要坐好大半天才走,今兒怎么連茶也不喝就去了?姐姐又怎的氣成這副樣子?”
青蓮吊眉嗔她一眼,滿是氣惱,“我說呢,她一日日往咱們這邊兒來,又殷勤備至地叫她那兒子來幫咱們修這個補那個的,原來是要打你的主意!她方才張口,叫我立馬就回絕了,我只說你在京中已許了人家,不過是還沒認著門兒,你可別說漏了啊。”
黃昏里襲來一陣濃郁秋風,明珠想起張長生那雙總是半藏半躲的眼,難抑著打了個冷顫。
那廂張大娘回去,張長生便拔座迎上來,急色之情狀,仿佛盼了多時,“娘,可怎么說?”
“好麼!”張大娘揮開帕子兩手一攤,似惱又似無奈,“我與那做姐姐的說了,誰知她說她妹子已許了人家,將我堵得個沒話兒說,只好暫且回來!”
石墩子上,這張長生氣又不平,一副肩更耷下幾分,“娘,我就瞧她好!”
“連我也瞧她好!”張大娘泄一口氣,左右一想,將半副身子抖壓在那石案上,“你且耐著性子等等,既說定了人家,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家,只怕是她說話兒哄咱們的,打量著想將她妹子撿更好攀去!若再等半月也不見有人上門來,我便再去開一次口!”
“若她還是不依呢?”
她將一副半腫的身軀振一振,眼中一縷精光也隨之振起,“不依……、不依?若是不依,我自有法子。”
81. 惡念 絕境生恨
嘯嘯的風吹向遼闊的漠北, 卷起一場飛沙。一行鐵騎總算到達延州,宋知濯片刻不歇地招來知州與地方官員坐定議事。
延州燥烈比京城尤甚,一行半月之久, 宋知濯的雙唇業已起了不少細碎的裂紋, 似一匹風霜中的夜狼。他端在上座, 不時就要舉盞抿茶潤一潤干澀的喉頭,兩眼如炬地將那孫知州望住。
只見那知州捋一把須, 一把老骨頭挺得極為硬朗,眉心幾道皺紋被笑容疊得愈發深重,“總算把將軍盼來了, 先前就聽見有旨意來說朝廷里要派位年輕新將來鎮壓遼人, 原來是派了小公爺前來。如今一見, 真是年輕有為,頗有國公爺之神采,實乃國公爺之幸、朝廷之幸啊!”
一番酌客謙詞,宋知濯亦不大往心里去,將盞擱下, 拱手禮讓, “大人太過獎了,不過是僥幸之功才得以報效朝廷。大人, 可方便將邊塞細事說予我聽聽?我知道個虛實后, 也好與將士們商議如何應對遼人。”
“正是要說此事, 自打曹仁出了事兒, 原來的禁軍就充到了穆王軍中, 一應都調往壽州去了,延州邊境上不過是本地監軍。這里失了重兵,漸漸便有人作奸犯科, 卻都是一些偷雞摸狗的小事兒,又都是些號稱遼國子民的人,我們地方官員只好抓一抓,說兩句就放了。可這些人竟然屢教不改,地方官員找到遼營那邊去交涉,他們也不過是打些哈哈。故而我多次請奏朝廷,想叫人鎮壓一下,以防擾我邊關百姓的安危。”
幾雙眼真望向宋知濯,他罩一件琥珀色圓領袍,年輕俊逸的臉上一雙深明的眼沉寂一瞬,聲音果斷而鏘然,“什么遼國子民?我看盡是遼兵偽裝,屢屢來犯,不過是為了試探我朝天威。”
“如何不是呢?”孫知州捋須款笑,“我們心里彼此有數,不過朝中一直未有定論,我等也只好隨他們周旋,如今既然派了將軍前來,自然就不能再縱容遼國此舉。”
小小緘默后,宋知濯揮了衣擺,便有一名身披鎧甲的年輕將士拔座抱拳,“末將在!”
“你先帶一萬人馬換裝成平民,隨監軍徐大人到在境內抓一些犯事的遼人,再由知州地方官員修書一封與遼軍,就說一個人一萬白銀可贖,若是三日內沒有贖金,就按我朝律法處置這些遼民。他們若來贖,就是還懼我朝天威;若不來贖,為保他國顏面,定然是要與我軍開戰,屆時我等正好領兵討伐!”
那何校尉領命自去,先驅一萬兵馬,宋知濯與一副將帶兵壓后,到得邊鎮時,已是五日后。荒原的風永帶著一股肅殺之氣,刮盡了宋知濯一身書生風度,露出□□裸一片殺機。
安營扎寨后,宋知濯先后召集各副將、校尉于營中部署。黃昏的半明的光透入營帳中,將他手上直指沙盤的劍尖反射出凜凜寒光,“諸位,遼人所擅騎射,安營在此處的有五萬兵馬,我軍不過三萬,加上監軍人馬,也不過四萬,故而不可硬碰。且看這里……。”
眾人眼隨劍尖望向沙盤一處標地,“這里是一處枯林,其中有一個小湖泊,遼人向來是豪放不羈,行軍人數眾多,必定是要在此處歇腳飲水。許校尉,你先帶幾名刺客,夜潛至此,將我由京城帶來的“軟足散”大量投于湖內,即便他們的人不吃,馬總是要喝水的。何校尉、你領兩萬兵馬同我一齊在陣前對敵,弓箭手、盾手、弩兵在陣前主攻,他們的戰馬飲過此水,必定會體力不支,待殺他下他一半人馬后,不必再追,且放他們去。方校尉,你領五千弓箭手,埋伏在枯林亂石內,以斷遼人后路,但不要斬盡殺絕,且留他們一些兵馬回去。”
各方部署后,眾人散去,唯獨副將梁成還在帳營內。一盞油燈正隨遼闊的風四面搖曳,將滅不滅地映著宋知濯更深的眼色,“梁兄,遼軍戰敗后,必定會整兵再來討伐,你借機帶一萬人馬在此處鎮壓,以作掩人耳目之用,我自帶兩萬禁軍直奔壽州與穆王匯合。你千萬切記,不要將遼兵趕盡殺絕,要你來我往地與他們周旋,以此機拖住圣上或景王招我回京,他日事成,你再將遼兵痛擊于此,我定會向新帝請旨報你的功勞。”
“大人放心,”梁成抱拳領命,神色不見戰事既來的憂心,反而可見前途無限的喜悅,“大人如此看重末將,末將自然為您馬首是瞻,一切都聽從大人安排!”
至此,疲乏勞頓的一天就此過去,營中只余下宋知濯一人以及耳邊呼嘯的風。他倒在一張簡單的榆木榻上,皮膚觸及絲柔軟錦的這一刻,他周身的殺氣如枝葉輕斂,重新綻放出一抹綿長的思戀。
他在想著明珠,當嚴肅的殺機暫時褪盡后,或者說,是腦中明珠的嬌靨巧笑驅散了這些凝重的戰爭與死亡,令他身陷漠北的深秋,而心中卻開出了江南溫柔的煙雨中——盈盈佇立的清荷。
夜燈在黃沙中寸寸殘燼,相反的,是宋知濯分分點燃的嘆息,他緊閉著眼,想念著他的故鄉,思念那里的每一丈山川河流、青絲如瀑,以及她輕如四月春風一樣的嗟嘆,如歌、如詩、如曲,在每個起承轉合里,他亦在那片土地沉沉浮浮。這些細節清晰得似昨夜剛發生在他眼前,他一遍遍地復習著這種熟悉的歡暢,以此來取代圓月曠野中的無盡空虛。直到過兩日,雄壯的萬人兵馬將他包裹。
這一天,宋知濯站在臨時搭起的木臺上點兵。黃沙內是一片鎧甲齊整手持弓、弩、盾、□□、短劍的勇士,風撩起他們頭盔頂上的紅纓,組成一片飄搖的裙。他矚目著這一切,胸中澎湃得似見到明珠的頭一天,這是每個男兒共同幻想的情人——權利。
隨后像他預料的一樣順利,兩軍對陣,他長嘯一聲驅馬殺入敵中,手中的長刀幾如削砍落葉一樣劈向敵人的背、頸、四肢,震天的鐵騎之聲里濺得他滿身滿手的鮮血,染就他一身榮耀的暗紅。
與漠北的熾烈的鮮血不同,京城的殺機永遠在拐彎抹角中迂進。
將晚天色里,艷紅的魚在水中爭食噞喁,撲騰的尾綻出冰晶玉潔的幾縷水花。亭上的闌干搭一條纖長的胳膊,拈一捧魚食撒向池中,再度引得一群魚打尾拍水。
斜上廊沿下坐著挽髻戴簪的慧芳,愈發的光艷動人起來。反觀亭隅內的楚含丹,一片烏發像是剛洗過,披散在荏弱的背脊,未著玲佩、未描粉黛,卻自有一番天資動人,蘊靜生香。
這便是惱人之處了,即便她眼下陷于困境之中,卻仍舊是美的,像落到雞窩里的鳳凰,仍舊高貴得不可一世!慧芳禁不住自視自身,滿身錦緞珠翠裝點,相貌分明可觀,卻仍舊覺得自個兒像插了鳳毛的野雞,渾身不對勁兒。
這種不自在的感覺在錦衣玉食間越發彰顯,她將眼一橫,下睨著遠處的罪魁禍首,“這么瞧著,奶奶心情像是好多了,這兩日竟然出了屋門在院子里坐坐,只是不知身上可有好些沒,可千萬留心,要是落了什么病根兒,下半輩子可怎么生養呢?”
言中狀若關懷,語中卻似譏似諷,楚含丹遠遠由下至上將她望住,心中千萬的火卻燒不到面上。在屋里淤著這些日,她在指縫流逝的時光里無數次點算那些幻夢的碎片,像審視自己少女的遺骸,它們都在提醒她,今日不同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