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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雜亂的腳步,他才軟撩眼皮,宿酲未醒,將胸前的月白帶子拋到腦后,歪嘴笑起來,比從前更放誕幾分,“喲,二奶奶來了,喲,大嫂也來了?今兒怎的這樣熱鬧,勞動這些人大駕光臨,我這里真是蓬蓽生輝啊。”
言罷,他繞了酒壺,仰頭注一口酒,溢出嘴角些許,便橫袖胡亂一抹,依舊笑著。
那笑就這樣穿過萬千流云落進明珠眼里,釀成辛酸。從前見到他總是無恥之狀,笑得浪蕩,言得輕狂。而眼下這個笑,似乎是將所有的悲愁都融在里頭,滿是迂回的苦澀。她只猜他是因為延王的事兒作此催頹。
卻不曉得里頭萬千種種,誰都不曉得,只有宋知書自個兒清楚。今日這酹酒祭延王、祭母親的癡心錯付、祭自己原本能豁達的仕途、祭宋追惗從未有過的為父之仁、祭人心難測、祭芳心難求,祭盡塵世所有的貪嗔癡念求而不得。
他橫掃眾人,提壺而笑,“坐啊,都傻站著做什么?大嫂,你頭回來我這里,我卻喝得爛醉,真是失禮了,改明兒我再備了禮去賠罪。”
幾聲訕笑里,楚含丹對榻而坐,又請眾人在椅上入座,有禮有節四方周全后,她才投眸過去,“二少爺,過兩日煙蘭就要進門了,特意請了宮里的太醫來給她瞧瞧,看看還經不經得那些個繁文縟節的,免得屆時身子受不住。”
宋知書一揮袖,蠻大個不在意,“你做主。”
接下來,在襲窗而入的雪光中,一切戲碼都盡在布局。先是太醫把了脈,婉轉隱晦說出煙蘭孕期已有五個月,隨后慧芳乍驚起身,“胡說,我煙蘭妹子分明才懷胎三月!太醫莫不是診錯了吧?”
那太醫再又凝重把過,一派懇辭,“姑娘,我行醫數年,在宮中也替妃嬪公主們瞧過病,還從未有人說我出過錯兒,莫是你們記錯了日子?你瞧,她這肚子,哪里像只有三個月的樣子?”
眾人皆驚,楚含丹柔荑拍案,一聲振得案面上一個酒壺晃悠悠滾摔至地,“啪”一下,瓷骨粉碎,“煙蘭,這是怎么回事兒?你細細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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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唐孔德紹《王澤嶺遭洪水》
54. 錯路 骨里紅梅配明珠
那煙蘭蒙怔好一瞬, 才茫然無措地捉裙拜伏,艱難地迂著大肚往地上嗑幾個頭,“少爺奶奶, 一定是診錯了, 頭先的大夫分明說是三個月, 不然,再請那個大夫來瞧瞧, 一問便知我沒有撒謊!”
黑檀折背椅上的青年拉下臉來,起身向上兩位拱手行禮,“公子、夫人, 我雖年輕, 家中卻世代行醫。若是信不過我, 再去請人來瞧,我這里就先告辭了。”
他自拂袖而去,慧芳虛送兩步,招呼院外的小丫鬟引他出去后又踅回來。睨一眼煙蘭篩糠作抖的身子,再朝宋知書拖裙兩步, “少爺, 您拿個主意吧,頭先那個大夫到底是請還是不請?若請來, 是真還好, 也還了煙蘭妹子一個清白, 若不是, 您的臉面可往哪里擱?”
事發至此, 宋知書從未出過聲兒,只歪坐在榻,恰似一場褚宮調的看客悠哉。眼下問到他這里來, 他先撩開眼皮脧一眼眾人,最后落到楚含丹身上,了然一笑,“二奶奶說請不請?”
“你問我?”楚含丹拈著絹子在腮邊輕蘸,乜眼而下,投給煙蘭一抹既同情又鄙夷的目光,“人是二少爺的人,孩子也是二少爺的孩子,還是二少爺自個兒拿主意吧。”
期間榻兩側的夜合慧芳對目一眼,分明是對布下的天羅地網胸有成竹,就是請那大夫來,恐怕也無用。
各方神色皆落在明珠眼里,她也揣測出個大概,正欲扶案替煙蘭說兩句,卻被身后青蓮扯住袖口。她斜目一探,見青蓮捉裙出來福身,“二少爺、二奶奶,這是你們的家事,我們橫在這里算個什么?未免也太沒眼力見兒了些,我們就先告辭了。”
說罷棄這一屋子理不清的亂麻引了明珠出去。徒留下滿室冷光冷目冷心腸。
玉壺樽前,宋知書將楚含丹的粉腮黛眉一一細瞧,長酲之眼也瞧不真切,只覺著她是一場虛花月影。他原以為,送她一個孩子,為她鞏固在這府中的地位她會安心,可眼下瞧來,她是不喜歡的……
吊詭的寂靜中,煙蘭好似才醒過來,猛然拽了榻上一片天水碧的衣擺,跪膝上前,“少爺,一定是她們害我的!一定是她們買通了大夫,她們想害咱們的孩子!”
她涕泗縱橫,鳴鼓伸冤,將眼在幾個女人之間警惕轉回。可回應她的,只有游云移星一樣抓不住的衣擺。
宋知書被她哭嚷得腦仁兒疼,抬首按著額角,瞇眼一笑,笑中似乎繞折進一絲諷刺,“你這話兒說得可笑,誰要害你?二奶奶最是賢良淑德的人,你瞧她可說什么了不曾?”
安危之際,煙蘭捧肚挺身,怒目相向,“大夫是二奶奶讓請的。”言著,她又扯了宋知書的手臂,前后賣力晃著,“少爺,您要替我做主啊!二奶奶分明是面上仁慈心內藏奸,她既要搏一個賢良名兒,又嫉恨我身懷有孕,才使了這個計謀,少爺,外頭多少大夫,您不拘哪里再請一個,好還我一個清白啊!”
哭聲哀戚,在梁與柱之間游轉,可誰都沒有正目以待。還是夜合旋裙出來,威目而視,“你可別亂說話兒,我們小姐原是好心。你是什么身份,也配叫太醫來瞧病?我們小姐憐惜你頭遭有孕,你不心存感恩之心便罷了,還要誣蔑我們小姐?”
各方尖利嗓音將宋知書震得頭疼欲裂,他倏而拂下一個酒壺,“啪”一聲,涼如玉翠的碎瓷片割斷哭聲與爭辯,“成了成了,我來做個決斷。”他掙身靠往拓亭臺樓宇的鏤空榻背上,擰了重眉,厭渡千層,“煙蘭,你這一胎不明不白,就算生下來,傳出去也未免叫人議論我,還不如不生。”
一語定局,另三位女人都定下心來,只煙蘭更是哭個不停。宋知書不再瞧她,只揮袖吩咐,“慧芳,你去找大夫抓點兒滑胎藥給煙蘭吃。快帶她下去,吵得我腦袋疼。”
得了話兒,慧芳捺了喜色,忙連攙帶拖地拉了煙蘭往外走,嘴里還勸著,“走吧,你還年輕,后頭有的是日子,改明兒再懷一個就是,不急在這一時半刻的……。”
漸行漸遠的生息中,太陽踅進一排雕花支摘牗,照著榻上二人,再一場吊詭的寧靜。誰也沒有說話兒,徒留這場殺人鬧劇落幕后的尷尬。
主導這場戲碼的罪魁捏著手帕,遮掩著將對榻之人細看一遍。他的月白軟帶纏在頸間,仿若掙不脫的枷鎖,翠竹指尖正緩緩揉捏著額角,不知道是否是為這蹩腳的一場戲煩心。
太陽照了架上哪個鎏金銅器,折一束光晃了楚含丹媚冶入骨的眼,恍惚是誰的手掠過青銅編鐘,一串清脆悅耳之聲在她耳邊響起。就在這一霎,她遽然發現,其實她不太了解他。
可她無心去了解,她已將所有的精力都投放在一個即要分崩離析的彩霞幻夢里,還有更苦惱、更煩心的事兒等著她去理。于是她拂裙起身,乜過一眼,“那二少爺就先歇著,我過去了。”
一片琉璃粉彩袖滑過宋知書的眼,他輾眼去看她身上如錦鯉魚鱗一樣絢爛的色彩,倏爾一笑,“二奶奶,你不喜歡那孩子怎么不早直白同我說來呢?何必鬧上這樣出,倒搞得大家不安寧。”
翩躚的裙邊兒停住,楚含丹旋過身來,捉了繡帕半掩似笑非笑,眼中折盡凜冬的素心梅,明艷棲在高枝,“二少爺說哪里話兒,我怎么會不喜歡?我是正房奶奶,不論你同誰生的孩子,就都是我的孩子,我自然當親生的一樣疼的。”
她笑著,鶯舌巧囀。也就是在這刻,宋知書從她眼中懂得了,她要折騰的從來就不是那些小丫鬟,是想借她們來折騰他自己。
他遽然有些喘不上來氣,悶沉沉的像缺了水的魚,所以他借著笑來大口喘息,“隨你高興兒吧。”
言畢,他歪回去,抄了酒壺接著醉生夢死,酲眼避開無愛的未來。
匆匆的來人又匆匆走,世上紛呈的光陰將他棄在這里,從他的指尖滑過,輕柔得似她的發絲。
轉眼他又想起,在這里,還有人是愛著他的。于是他招來丫鬟打水洗臉,梳了高髻、換了一身沉香茶華袍,繞過好些雪鋪稀徑到了張氏院兒里。
幾個小廝盡忠職守,將院門死守,已是多余,里頭的人不愿出來,外頭似乎也無人愿意再進去。
昔日風光崔嵬如今立在那里,頂著斑駁雪跡。宋知書推門而入,將一個靠在榻沿兒打瞌睡的小丫鬟驚醒。那小丫鬟睜著惺忪的眼,待看清來人,忙迎過來,“少爺,您總算來了,快去勸勸夫人吧,這都一連兩日沒吃好好吃過飯了,端給她,她只吃動兩筷子便停住手,要不就喝兩口湯,這樣下去,如何支撐得住?”
進了欞心門,只見暗淡一間屋子,張氏呆坐在榻上,直愣愣瞅著對過支摘牗里踅進來的零星幾束陽光。細瞧來,她鬢上已生幾絲白發,額上爬上淡淡細紋,不過幾日,竟像是從幾十年的時光里掙出命來。
“母親,”宋知書一壁輕輕喚她,一壁往榻上落座,“母親,這是怎么了?我上回不是說過了?等局勢一定,您就能自由出入,怎么作出這副樣子,倒像天要塌了似的。”
在他啞澀的笑聲里,張氏凝過來,只問一句,“你父親呢?還在閣中忙?”
那眼中大概還殘存點點希冀、不死心地等著。宋知書笑著往那支摘牗里望出去,看著院外被雪掩蓋的粗墁石板路上孤獨的腳印,“別等他了,就算他來了,您要和他說什么? ”
她有千言萬語要說,問他、罵他、求他,可她從秋等到冬,幾時幾百的詰問已經等成了想念。她失聲一笑,“也沒什么要說的。”笑過后,扭頭過來的功夫,已從少女變為慈母,“我的兒,你可去找過你舅舅了?他怎么說?”
“別問了,”宋知濯慵慵后靠,支起一只膝蓋,放縱笑來,“您要我怎么說?難不成說父親是景王的人,專門暗中與他作對,要想爭得這天下,得頭一個先殺了父親?別說笑話兒了,您就是頭一個心軟的,我排第二,他無情、咱們有義,對得住自個兒的心。眼下這種境況,咱們知道的越少越好,隨他去吧,以后再與咱們無干,您也只管安心做您的太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