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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邊叫廚房做了鮮鴿燉火腿、紅棗煨燕窩、紅燜果子貍、香煎黃花魚、珍珠水白菜,親自提了食盒,捉了八寶嬌裙,長步小歇,一路飄進煙蘭屋里。
那煙蘭正陷在半月垂幄的軟床上,手中捧著繡繃,手里飛針走線,繡的是鯉魚躍龍門。瞧見慧芳進來,她立時心虛將繡活兒藏于身后,趕著迎過來,“慧芳姐怎么來了?可是有什么活兒吩咐不成?”
藏也藏不真,那床上分明擱著紅肚兜,嬰兒的大小,正巧,這胎若生下來,趕上夏天。鯉魚躍龍門只繡了軟金線的鯉魚,未及龍門,慧芳暗笑,偏要叫她投身無門!
她將食盒擱到方案上,拉過她來,“瞧,我特意吩咐廚房給你做的。你也別藏了,我曉得你懷了身子,怎么,想瞞我?當我嫉妒發作要害你?你也將我慧芳看得太壞了些,你懷孕,要抬作姨娘,能礙著我什么?難道姨娘就只能是你煙蘭一人不成?行了,別藏著掖著了,你不告訴我,少爺就不告訴我?我就是來照顧你的,坐下吃吧。”
碟子一一擺開,正巧擺一道鴻門宴,煙蘭再三躊躇,只當圓凳是砧板,不落座。慧芳瞧著,自己先捉裙坐下,往她面前擺一副筷子,自個兒手執一雙,“想來你是怕我下毒害你?那我陪著你吃,一個盤子里的菜,總不會藥死你沒藥是我吧?”
她先每樣菜夾一口進嘴里,慢悠悠嚼了咽下,朝上一瞥,煙蘭才緩下來,頗有難堪自愧之意,也跟著坐下,“是我心眼兒太小了,慧芳姐你別跟我計較,我不是疑你,只是這么多好吃好食的,倒叫我不好意思起來。”
“不是疑我就好,”慧芳長長越過手臂,親自操起竹箸遞予她手上,“這也沒什么不好意思的,你現在是有身子的人,我同少爺這幾年,也沒個福氣,就是二奶奶也沒你這個福氣。眼下,你就是這院兒里最金貴的人。”
說罷,她將嘴一歪,似有落寞之狀,“想來你平日看我太兇,心里忌憚著我,這原也是我活該,我行事兒也太潑辣了些,怨不著你。我實話兒同你說,這原不是單單為你,也是為了少爺,我心里待他如何你是看在眼里的,他能有個后,雖不是我給的,可我到底也為他高興兒,自然也要替他操心。”
話兒說著,手上也不停,不住往煙蘭碗里夾菜,“你多吃些,你現在是兩個身子,可比不得平常。”
提起這個,煙蘭羞答答掩在繡帕底下一笑,“說來也怪,我問那些婆子,好些都說有孕時又犯惡心又嘔酸水兒的,我不僅沒有,還比平日更能吃些,吃了飯不足一個時辰就又餓了。”
“那是自然了,來,吃這個果子貍,燜得又嫩又鮮。”此刻,慧芳便是那不知饜足的饕鬄,望著她鼓動的腮幫子,心內無限滿足,一望那嘴歇下來,她便坐立難安,“再吃些這個鴿子肉,現殺的,我特意在籠子里頭挑的個最肥的,盯著廚娘將毛褪得個干凈!你現在饞呀,可不是你自個兒想吃,是你肚子里那個想吃呢,想必是個小子!”
煙蘭吃了個七七八八,得空不好意思地抬眼瞅她,“慧芳姐,你也吃啊。”
“吃吃吃,”她撩動一筷子,又眼急著替她另碗盛湯,“想必油膩,你喝些這珍珠白菜湯,鮮香無比,那丸子都是現殺的蝦跺得碎碎的揉的。”
不消一刻,滿桌子掃得只剩殘羹,慧芳又手快著將燕窩揭開盅蓋兒,“這個文火燉了小半個時辰呢,里頭擱了糖霜紅棗,最是甘甜,也補血氣,吃了這些咸的,來點兒甜湯最是舒坦!”
眼見她填海似的喝了一碗,喉頭里滾出個響嗝兒來,脹得個臉通紅,“慧芳姐,你都沒吃什么,真是叫你賠在這里瞧笑話兒了。好的也常吃,從沒像今兒吃這么多過,身子重得都走不動似的。”
作勢就要收碟子,叫慧芳攔下,“我收,你去床上躺著,仔細一會兒顛了胃不舒服。”
她撤出去時,回首瞭望,只見紅銷軟帳中挺起一個尖兒,被堆山填海的食物垃圾一樣塞滿的一個尖兒。心神一晃,只見那飽滿的折枝桃花掐腰裙上似乎要爬出什么來,出來吧,出來啊,最好爬出來!讓那堆還未長得硬朗的軟骨頭死在這蕭瑟的北風中!
風刮過幾片青瓦屋檐,邀螭龍欲飛,撩起院墻之隔處裊裊白紗。楚含丹在晚亭之上,抓一捧魚食撒向閑池,簇擁過來的紅錦魚群里,赫然見一只翻了肚皮,白白鼓脹的肚皮浮在水面,被周遭的魚拖著,裹著,惟愿永不落空。
“呀,小姐,死了一條,別是食兒喂多了吧?”夜合正捧上一盞新烹的茶后,撐著扶檻直往下頭瞧。
杯中滾燙,不及捂熱人心之涼,自個兒倒先涼在了北風中。楚含丹用絲怕揩揩手,端茶抿一口,朝池中冷蜇蜇一瞥,“它自個兒不知道飽,可怨不著我,快叫人撈起來丟了吧,瞧著怪礙眼的。”
沒一會兒,便有小丫鬟拿了竹網打撈上岸,她瞧見,乜些些一笑,“你瞧,這么多魚,死一條半點兒都瞧不出來。”
那雙唇上彎起冷月,將長空劃出裂縫。夜合將舊盞換新茶,重新奉上,也往長沿上落座,“小姐,我看姑爺還是喜歡孩子,煙蘭有了身子,可見他近日臉上都是樂開的,與您說話兒也沒那么夾槍帶棒的了。我看吶,您還是將那藥停了,也懷個一兒半女,后半生可不就安穩了?”
天欲晚,夕陽渡秋,而春秋都在楚含丹眉頭上,她想起宋知濯、宋知書,二人正似她的春秋,她在遙不可及之間慘烈地笑了,“從我失去知濯那一天開始,我就不得安穩了。以后休要再提這事兒,縱然我老無所依,我也要叫宋知書斷子絕孫!”
夜合在心里嘆下一氣,“我瞧姑爺沒有您說的那樣壞,他不過就是風流些吧,嘴上也討嫌一些,可心上仔細,您每回月信鬧疼,他倒是時常叮囑我給您做這個煮那個。”
抬眼一瞧,那廂眉上已蹙了千嫌萬厭,她挺著往下說:“我曉得您不愛聽這些,我也就說這一回,以后再不說了。橫豎要看開些,不得那個,難道就不活了?我說句難聽的,就算明兒姑爺死了,您還能扭頭再嫁給大少爺不成?只怕眾人答應,那一個也不大情愿呢,我瞧大少爺雖是動彈不得,卻不像您,人家心里早就各奔了前程,您沒瞧見他們夫妻二人日日在院里一個守著一個?”
一番話自有一番寒,寒氣逼人里卻蘊藉著萬物生長的道理,楚含丹顰眉想來,想起他看明珠的眼神,那對死了許久的眼睛里仿佛一時聚攏天地之光,眼是騙不了人的。
她不為別的,只為在數九寒天里有個春花秋月的夢想,于是自個兒騙著自個兒,“不會的,他只是感激大奶奶的照顧,知濯這個人我曉得,對他有恩,他就想著報答,自然就瞧大奶奶不同了。可大奶奶再好,到底是市井中人,她不懂吟詩作詞、不懂風花雪月,容貌也不是頭一等的出挑,說白了,不過空有一身力氣。”
“小姐,我打小跟您一塊兒長大,我再多句嘴,您莫嫌。”夜合重吐一句,“您也該醒醒了。”
可楚含丹偏偏久夢沉酣不愿醒,眼下的境況叫人難以進退,只好迷失作那春閨夢里人。
她別開頭,眼中直追最后一縷殘陽,“別說這個了。慧芳也沒多少銀子,整日珍饈佳肴不盡的造,還不是白花花的銀子流水似的去,只怕煙蘭還沒出事兒,倒先把她吃窮了。你從我柜里拿些銀子給她。”
夜合領命自去,下了八角亭,寒磣磣的銀子鑄一把三寸長劍,捅進一個少女溫香軟玉的身體。而這身體的主人還不得而知,他向來沉在權利的美夢里,卻被絲絲暗縷的動向警醒。
他在余暉下登輿而上,云紋車簾子捕入他一抹衣袂飄蕩,隨馬車晃向一派前程未卜。
停靠處,是延王府,從正門到角門處,一排排并列的馬車,車前掛著各官牌子,可謂門庭若市,喧鬧聲在殘紅中如人在病死前的容光煥發,一切都似回光返照。
宋知書卻天生敏銳,跟在老太監后頭淺問,“今兒舅舅這里怎么這樣熱鬧?”
那老太監臂靠拂塵回首,泄一個得意的笑,“咱們王爺今兒在朝上得了圣上親賞一把‘太液劍’,王爺高興兒,請了在京武將們來瞧,表少爺,您正巧趕上了,也去瞧瞧?”
至書房,武將們已退到廳上飲酒作樂,而堂上可不就見那把劍正懸在架子上閃著冷光,鞘就立在一旁,延王也在一旁,捋著短須叉著腰,扭頭瞧見他,豁開牙笑起來,“好侄兒,你來得巧,你雖不習武,也來瞧瞧這把好劍,簡直是削鐵如泥、天降神兵啊。”
湊上去,劍身隱約射出兩個人影,宋知書細瞧一晌,歪嘴笑起來,“此劍系圣上所賜,自然是好,侄兒雖然不懂,但也能瞧出這可非一般的玄鐵所造。”
“嗯嗯嗯,你倒是有眼光。”延王旋了袍子坐到書案上去,瞧見他還立在劍前,心生疑惑,“還瞧什么呢?”
“瞧這劍上的人影,”宋知書恍神片刻,方踅身過去。他還未入仕,慣不會那些打太極的話兒,只直言相告,“舅舅可細思圣上送這劍是什么意思?”
“還有何意思?”
“侄兒瞧著,這用意非常。”宋知書在旁自撿一根椅子坐下,濃眉聚憂,“莫不是在點舅舅什么?侄兒瞎猜啊,舅舅莫怪。我猜是讓舅舅時時對劍自照。圣上又將此劍賜名‘太液’,可謂天地玄鏡。”
延王聞言乜眼一笑,“你自幼讀書,人也讀迂腐了,一把劍哪有這么多意思?我實話兒告訴你,今兒我不過是借賞劍之名籠絡武將,兵權在手才是硬道理吶。”
這位王爺最是鋒芒太露,又好傲睨自若,宋知書上回請張氏來勸,張家不放在心上,他便親自犯上跑一趟,哪知一脈同根,都是自傲自大的主。
眼見勸不動,酬酢一番后,他便打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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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幫:指古代妓院或賭場里的男仆。
47. 毒起 八方修羅場
該夜, 卷地風來吹不散,濃云滿青天,月兒不在, 群星俱無, 舉目垂手皆是漆黑, 一時不明天地有何之分。
煙波疊帳的太湖石后頭,燈影輝煌。宋知書從延王府回來再三思忖, 還是忙趕過這邊兒來,想再點撥一下他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