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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含丹的心驀然如燭火一顫，折頸望過來，方才他那副卑微之態(tài)恐怕只是幻想，眼前的人還是一如既往的冷血無恥！嘴角的弧度也似兩把彎刀割著自己的殘破之軀。她企圖抓住他殘存余溫的真心，難得說起軟話求饒，“既然今夜露華正好，你就不能放過我嗎，讓我干干凈凈自在的過一夜？”

“二奶奶說什么笑話兒呢？”他挑一挑眉毛，似笑非笑間可見難得一見的柔情早已蕩然無存，“我們是夫妻，行周公之禮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你嫁給我也有六七個月了吧，還不籌劃著替我家傳宗接代，反倒日日閑擱在屋里做什么？”

木亭里不知何時已點上兩盞燈，用枯葉黃的圓罩子籠著，光幽幽淡淡，不受清風(fēng)所撩，越發(fā)寂寞。遠(yuǎn)岸上丫鬟們祝禱完，三三兩兩展開嬉鬧。而這一岸，是鈴鐸敲響、兩方對峙。勢單力薄的一方愁苦難消，瞪著不甘示弱的眼，恨不得將另一方一箭穿心。

最終戰(zhàn)場轉(zhuǎn)為一方床榻，流香寶幄中，從兩方博弈到水乳交融。在無窮無盡如燭火飄搖的顛簸里，楚含丹哭了，由此恨意更加水漲船高，她恨自己竟從壓迫中習(xí)慣這種碰撞，恨身軀輕賤、恨命不由己、所以也更恨他！

小池里有丫鬟們放的燈花搖曳，蕩不盡的人世紛呈、萬千百態(tài)都由一陣風(fēng)揭過此間。

夜，如水中錦鯉潛底，安靜從容，又似手中的千絲萬縷，拉扯不清。

九曲回廊之下，罩夜色無邊，有一女子挑燈前行，腳步極輕，如鳳蝶飛翼，臂間挽一個青灰包袱皮，上頭籠一件月白單紗襦，下頭一條銀紅素色月華裙，未梳髻，滿頭蓬發(fā)只在腰后束一個結(jié)，偶見腮邊零落青絲，有絲絲慵昏之態(tài)。

約莫輾轉(zhuǎn)一炷□□夫，停在一所無人值守的偌大正屋前，老紅木的門窗緊閉，里頭明晃晃幾盞燭火，赫然鎮(zhèn)住四方幽暗。女子抬手扣門幾下，只見吱呀門開，是一個攢石如玉、攢木如林的挺拔男子，一雙濃眉大眼，和宋知濯頗有幾分相像，不同于他，這人似乎更有穩(wěn)若磐石的沉著，他神色寡淡，將女子輕輕一瞥，兀自回身進(jìn)屋。

女子跨門而入，垮著包袱一時無措，眸映燭火，閃著忽明忽暗的光。那男子回首一望，嗟嘆一聲，朝榻上一指，“小月，過來坐吧。”

原來女子正是小月，望她一步一低頭，如雨打蓮花般羞怯，行至榻前卻不急著坐，將包袱皮攤到小案上，拿了里頭一雙鞋底捧在懷內(nèi)，朝另一方玫瑰折背椅上的男子奉上，“叔叔，我新替您納了幾雙鞋底，您比比看合不合腳，若合了我再往上做鞋面兒?！?

男子還未寬衣，一身錦繡麒麟檀紗圓領(lǐng)袍，抬起袖口即見風(fēng)云，可不就是如雷貫耳的國公爺宋追惗？他望向她手中一眼，眉上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點點愁緒，“不是說了別做這些，你怎的又做？夜里做針線最是傷眼睛，聽我的話，回去好好歇著。”

再望上去，小月還是垂首而立，手捧鞋底猶如手捧蓮花的仙子，將一顆凡塵心盡賦一針一線。宋追惗無可奈何再嘆一聲，“大少爺如何了？在他院兒里可有人欺負(fù)你沒有？”

“大少爺還是不見好，只是身子結(jié)實了些，”回完前句，后句思及自己，她將頭又垂下，期期艾艾一副可憐相，“倒是沒人欺負(fù)我，只是我們院兒里才剛死了個丫鬟，荃媽媽便叫我住到她屋子里去，……叔叔，我害怕，挨了兩日還沒敢搬，那丫鬟是吊死的，一想起她伸得老長的舌頭我夜里就做噩夢，您什么時候才將我撥到這邊兒院里來伺候？”

“荃媽媽是誰？”

在他清輝冷月的眼中，小月捕及一絲關(guān)懷，立時便委身而下、蜷疊雙腿藏于裙中坐到細(xì)墁暗紅的石板上，被屋里的冰銷得冷的地板，卻絲毫不滅她心中螢火。她傾倒在他的腳下，頸折手臂伏在他單膝上，如倦鳥歸巢，“您總是記不住這些小事兒，”抬首望他一眼，眼中有嬌滴滴的嗔，綢繆的依戀，“荃媽媽可不就是太夫人的陪嫁嘛，頭兩年被太夫人指了個管事的差事，專門管我們這些小丫鬟。您可不用去過問這事兒，我不過是說給您聽，倒沒必要招出麻煩來。”

銀紅裙下絞著兩條細(xì)長的腿，有意無意間露出錦襪以上半截擺若凝脂的肌膚，是少女如玉的韶華。宋追惗瞥過一眼，仍將視線落到她欲哭欲顫的臉上，透過這張臉，仿見遙遠(yuǎn)時光中另一張有些相似的臉，在哭在笑，有風(fēng)泣訴。他堅實的手腕落到小月頭頂，隨柔軟青絲輕撫而下，似一個父親般慈愛、又恍若情郎的眷待，“你受苦了，別怕?！?

“您回來，我就不怕了，”小月仰著頭，如接一碗清水，等著接過他伶仃一些脈脈溫情，“自大少爺娶了那位大奶奶后，身子越發(fā)結(jié)實起來，那位大奶奶也奇，也不要我們伺候，每日燒飯更衣一應(yīng)自己來，將大少爺照顧得妥妥帖帖的。只是您說的那封信我還沒找見，不知大少爺藏哪里去了?！?

紅窗鎖明，前方一支紅燭將燃盡，宋追惗晃一笑，手在她發(fā)間穿梭，眉宇鎖愁，新愁不似舊愁，“你頭一年在他屋里就沒找見，恐怕被他藏到別處去了。小月，那封信關(guān)系叔叔的身家性命，你替我留點神，我這兒子與我心有嫌隙，那信還攥在他手里一日，我就不得安寧一日?！?

“那信上到底寫了什么？”小月抬起懵懂一雙眼，想替他兜下一身愁緒。

他垂眸朝她，牽起柔情寵溺一笑，心里望向目不所及的遠(yuǎn)方，眼前的人又仿若那位故交知己，“說起來話兒長了，從前跟你娘我也說過，如今再說給你聽——我原也不是府中長子，上頭兩位哥哥，大哥多病多災(zāi)去了以后才輪到二哥，可二哥不學(xué)無術(shù)，父親在我們兩人之間猶豫再三。說起這爵位，其實并無實權(quán)，卻是至高榮耀，為了讓父親向圣上請旨定下我，就必須封官拜職手握實權(quán)，可朝中黨爭不斷，誰都是舉薦親黨，我科考及第也不過封得一個小官兒，為了往上爬……。”

到此，他眼前所現(xiàn)的又是另一個女子，隨之而來還有琵琶羅盤、笙歌悅耳，“我攀上景王殿下，投其所好，我從青樓贖了一名妓/女回來敬獻(xiàn)予他，沒兩日他玩厭了就將其棄之不顧，不曾想那女子剛烈成性整日尋死覓活，竟被延王殿下得了風(fēng)聲，他兩人原是對頭，自然是拿了證據(jù)就要參到圣上那里的，無法，我只好替景王頂了這個缸，將這名女子隨便冠個七品小官兒家的閨秀身份娶入家中，你曉得的，就是前一位太夫人。后來我們也算相敬如賓有了濯兒，原本以為她得了富貴日子就能這樣過了，誰料這女子卻不罷休，竟暗中收集許多景王與我等朝臣結(jié)黨的罪證，只待著有朝一日呈到圣上面前，索性后來她暴斃而去。但這封信，我想來想去，只會是落到濯兒手里。”

燭火“噗嗤”一綻，似一朵曇花夜現(xiàn)。小月回首望過，伏地起身，在案上尋了把剪刀剪了燭芯，待火焰再騰然而上她又踅回來，與他在髹霜白云紋邊兒的紫檀木圓凳上對坐。聆聽一場血光殺戮后，她并不覺得可怕，只有對他設(shè)身處地的心疼與脈脈如燭光騰燃的溫柔，究竟不知道這等情緒是否從她娘身上遺傳而來。

她自倩然一笑，在他沒有細(xì)紋的眼角，堪稱青年的平滑容顏上，她看到了險象環(huán)生后掩不盡的辛酸疲憊，她拉開他一只胳膊，投身到他懷里，就如同小時候，“叔叔放心，我打小就沒了娘，后又沒了父親，是您派人照管我長大，使得我豐衣足食萬事無憂，我的日子是您給的，不！”她遏然又否定自己，從懷中抬眉，眼里是女子獨有的似水般的毅然，“我的命是您給的，從小到大，我就沒見過娘長什么樣子，我的天地里只有您，只要您需要，我自甘赴湯蹈火，既然那信對您如此重要，我就一定能替您找著！”

靜夜無聲，于這個炎夏，群芳俱有姿態(tài)，唯獨小月這一朵，已開成宋追惗想要的顏色、形狀。

他說來這些往事，無非想將他賦予另一個女人的宿命一并遺傳給她的女兒，出乎意料的是，這個小女子也悄然遺傳了她母親對他的愛。他撫她的長發(fā)，“萬事小心為上，且回去睡吧，我這些日都在府中，不宿在太夫人院兒里時你盡可以過來找我。”

“當(dāng)真？”小月?lián)P起臉，眼里乍現(xiàn)容光，似一朵粉白山茶花。

一晌話兒說完，留下牽纏心絲的鞋底，小月打道回去。臨行時，眼中掛滿戚戚眷戀與恨不廝守的衷腸不得出口，她對他的愛太雜亂無章，如太湖石下一簇野草瘋狂生長。

至午夜，菡萏著露，淡靄濃聚，群芳之間隔著不同命運，各自綻開相差甚遠(yuǎn)的心事，卻又殊途同歸，無非是情與愛、怨和恨的本質(zhì)。

白日如同一闕幕布緩緩拉開，日與月規(guī)矩輪轉(zhuǎn)。眼下夏已沉淪，即將與這一年告別，但天兒還是熱，幸而還有冰鎮(zhèn)著，才得有遲來的清涼。

頭一遭得冰，明珠捉了裙圍著銅盆轉(zhuǎn)了好幾個圈兒，惹得青蓮在一邊捂嘴直笑，“我的姑奶奶，這難道是什么稀罕物不成，也值得你這樣看？”

“冰自然是見過的，只不過我還是頭一遭在夏天里見?！便黄饋?，她自紫砂壺中倒出一盞茶遞給青蓮，“姐姐喝茶，真是麻煩你為我費口舌了。”

伸出的衣袖上是凌霄花兒暗紋，浮在淺草色袖邊兒，可謂苕之華，蕓其黃矣，心之憂矣，維其傷矣1。思其命定前塵，青蓮惱她一惱，“又跟我說謝！于情于份，都是應(yīng)當(dāng)?shù)模皇菑那皨扇菟阶钥哿诉@屋里的分例，現(xiàn)如今她死了，自然還是用到你們頭上。得了，茶我也不喝了，我們那邊兒要做法事，我先過去瞧瞧?！?

“法事？”明珠擱下盞，顰眉而問：“不是早就說要做的嗎？怎么耽擱到這些日？請的哪個廟里的法師？”

“誰知道是荃媽媽忘了還是怎地，昨兒才到廟里下了帖子。你不問我倒忘了，請的就是你們廟里的姑子，想必你也是認(rèn)得的，要不要同我一起去瞧瞧，也算故人重逢。”

說是“故人”，明珠卻實難有開懷之心，千家廟宇的菩薩都一樣，可人人卻不同，她到是底嘗過了什么叫“好”，方厭從前之“壞”。回首望一眼重幄之中，她唇間一翹，“我不去了，不好惹什么是非，況且我與她們也沒什么話兒說，不過是一起誦經(jīng)念佛。姐姐去瞧吧，我這里手抄了一本《楞嚴(yán)經(jīng)》，請姐姐替我給小月，勸她不要害怕?！?

接過那一疊冷金箋，見其字跡清雋，一撇一捺的收尾猶如收盡一場春秋，青蓮嘆服一笑，“字寫得這樣好，人也聰慧，認(rèn)了你這個妹妹，倒是我占盡便宜去。成，我走了，你歇著，晚間的飯不必做了，我割了點子銀子給廚娘，讓她們替你做啊?！?

此言一出，她自出去，輕巧便將宋知濯每日如江山穩(wěn)固的幸福顛覆，哪見他帳中驀然瞪了雙眼，恨不得揭被而起、發(fā)兵討伐。

帳外隱約可見明珠蹁躚身影，淺草衣裙如一片葉蕩過來，他迫不及待接了簾子，撐著手肘拉她，“我倒不是要你做活兒，只不過你做的飯食實在是香，你行行好，還替我做吧？將一應(yīng)衣物給她們洗就是！”

先掛了兩方垂幄，明珠挨著床沿兒提裙坐下，嘴上悶悶不樂，“哦，合著我是你的燒飯婆??？我這是什么命？別人嫁到王公貴族是享福的，我跟你刀尖上舔血一般過日子還不算，還要替你當(dāng)做馬？”

“好好好，是我的不是，”他扯了枕頭壘在一起靠起來，手卻不見撒開，仍拽著她柔若無骨的腕子，“我頭先不是說過，那柜子里有錢，你想要什么只管去買，就當(dāng)我報答你每日替我洗衣燒飯，至于你的心，唯有用我的心方可報答?！闭f罷，大手在自她腕間摩挲到掌心，眉上攢數(shù)不盡的自責(zé)自慚，“對不住，害你跟我受苦?！?

明珠原不過是逗著玩兒，立時一顆心軟作春水，托起一片同自己一樣的落葉浮萍，“我跟你說笑而已嘛，你怎么又說這種話兒？”

睇眼望去，見他臉上哪還有愁態(tài)？咧著個明晃晃的笑來，“我也是逗你，不過話兒倒是真話兒，你先別惱，我問你，那些姑子你真不去瞧瞧？想去就去，不妨礙我什么的?！?

“我才不去！”明珠猛地抽出手，柳腰一轉(zhuǎn)，撅著嘴不知望向何方，倒不是同他置氣，只是想起從前苦兮兮的日子，“你不知道，打小跟著我?guī)煾?，替她縫衣裳做飯擔(dān)水劈柴，這原是應(yīng)該，她好歹養(yǎng)我一場不是？可來了京城，其他的姑子看我們是投奔來的，也每日將我使喚來使喚去，我們原是輪值起早去擔(dān)水、做飯、洗衣、劈柴，可每回輪到她們，她們又支使我去，有好爭著去領(lǐng)，有錯就往我身上推，害我不知背了多少打罵！”

一束陽光斜撲在她臉上，不知沐浴在底下的那邊是什么情景，可宋知濯能見的陰暗這邊，卻是一抹小小得意的笑，“去年冬天，我忍無可忍了，便趁著她們都還睡著，擔(dān)了兩桶水，一下?lián)淞苏麄€通鋪，誰也沒得睡！”然后，她踅回臉，整片跌入晦暗中，“正因為如此，廟里要將我和師父趕出來，師父便提說要將我買到勾欄去，幸而你撞上來，我才逃得一命。”

她將苦難戲說這一刻，宋知濯倏然明白，她身上有與身俱來的頑強(qiáng)生命，如野草縫生，倔強(qiáng)地與命運較勁兒，這種倔強(qiáng)同他的“自尊心”卻不大一樣。似乎沉重也跟著她的笑消弭了，他沖她輕挑一邊眉，“不去也罷，柜子里有個包袱，你去打開看看。”

“是什么？”雖問，然不及他答，她還是去開了立柜找到那個藕荷色羽緞包袱，指尖一觸，絲滑如輕風(fēng)，她捧到床上，卻不打開，“是什么精貴東西，也值得用這么好的料子來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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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詩經(jīng)》，苕之華，蕓其黃矣，心之憂矣，維其傷矣。苕之華，其葉青青，知我如此，不如無生。

37. 前塵 斬斷前緣。

灼灼日光, 花間柳梢，金燦燦的光陰里頭是各色姹紫嫣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