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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還在家時,不過十來歲的年紀,聽說她傳聞中的未婚夫——宋知濯來送節禮。少女芳心好奇,繞到廳外的池子邊,借一棵榕樹遮身,偷偷往里瞧,人嘛倒是看得不真切,又想看看他到底長什么樣子,夠著腦袋往里瞅,不妨腳下一滑,跖撲進水。
后來不過是英雄救美,她在水頭一陣亂撲,不留神鉤下人家一枚犀比,醒來時才發現自己一支紅寶石鈿瓔不知是落到了他手里,還是孤零零落了水底。爾后相熟,一個犀比,一支鈿瓔,如一闕婉轉浮動的小庭花,誰都沒有主動提起。
思此往事,她妙曼悠悠地笑了,“不過是久而不見,拿出來看看。噯,你說那大奶奶同知濯可要好?你說,等他好了,是不是就同她夫妻和睦、永結同心了?”
夜合觀她癡態難改,心內慨嘆,面上卻要梳她煩憂,“哪里就能呢?那位大奶奶是廟里出來的,同大少爺有什么好說的?難不成談佛偈心得?”
看來她心里也是如此想,聽了此話,寬松一笑,將犀比收起來,緩緩搖首,眺望一片花草艷濃。
此間華燈初點,映照一片紅澄澄的殘陽。沒多時,便見宋知書從院門外打扇甫歸,不知又是才往哪個溫柔鄉里撤身回來。他那邊銀河影轉,攜一身濃脂艷粉踱步過來,恍一瞧亭子里鶯慵蝶懶的人,歪嘴一笑,“天色暗了,怎么二奶奶還在這里坐著呢?”
言辭之間,像是將前些日的暴行淡忘了,只掩著一副潑皮無賴相彎進亭子里,也搭著扶檻對坐下來,歪歪斜斜打扇一笑,“二奶奶好閑情,抱影向晚、對花烹茶,”他“唰”一下收起半面江山風雨圖,于掌心敲打,跳眼凝望園中花色,口中卻有絲絲悵然若失,“怎么就不肯將這閑情分我一些呢?非要我……。”
“非要你搖手觸禁,”楚含丹截了話兒去,與他對笑,眼里不掩蔑色,笑也是寒噤噤的一陣東風,“我不是說過嗎,我這一顆心,半點兒不給你,二少爺轉眼就將欺我辱我之事忘了,怎么連這話兒也沒記起?”
望她言之淡淡、笑之靡靡,分明吃了個暗癟,宋知書卻也不惱,露一顆虎牙打扇起身,悠悠吊高音調,“走了,二奶奶自樂吧……!”倏而,他扭轉頭來,眼露淫/邪,“我今夜還歇在你這里,外頭油水吃大了,要嚼嚼你這素菜方可解膩。”
驟然間,那對狐貍眼像有千萬條蟲爬出來,將楚含丹一口口啃噬得只剩森森白骨,篩糠打抖的心內,想起無數個被他咬盡皮肉的夜。他的獠牙、利爪,叼在她身上每一處,觸上她每一片皮肉,都似切膚之痛,更甚的是她身為高傲女子被踐踏、摧毀的尊嚴。
她手藏袖中籠著那枚犀比,拔高音調喊他一聲兒,“二少爺,”待他回頭,她便如一株帶刺的珍珠梅笑起來,“二少爺,嬌容來找過你,不去瞧瞧她嗎?去瞧瞧吧,好歹也是一段姻緣在里頭,如今她不好,你去了也不算辜負她的情。”
她語里夾著幸災樂禍之意,誰料這一個心里并無半點悲痛,面上卻做乍驚乍哀之色,捏著扇尖搖一個圈兒,“噯?不過是傷了臉,怎么就被二奶奶說成垂危之險一般?我倒真要去瞧瞧她去!”
猝然風急暮蟬、有葉障目,楚含丹還是輸他一籌,觀他哀容,便真當他心內發急,其中多少情真意切也懶得計較,自己心頭倒雀躍起來,自然不是見他“終身抱憾”,不過宛如摔碎他一只墨翠玉寶瓶,他零星半點的不開懷便能似一把野火,撩起她心頭一片三尺深的恚怨枯草。
這場言談,似乎還是宋知書占了上風,背著她絲恨消減的眼,他刻意再將雙肩耷拉些許,作出一副愁緒萬千的模樣跨步出去。若這是一場藏鉤,那他愿意將一條人命當做金鉤,捏在掌心隨她去猜。
這夜,似一張繁織復結的網撒下來,濃云淡霧、月掩其中,半藏半露、半暗半明,似嬌容這張臉,一半風華一半殘。
蠟炬昏沉,她伏在一方案桌,手邊就是那枚圓鏡,心內是照不明的寒潭,又黑又冷。那張爭相艷吐的兩片唇一開一合,似在說些什么,傾耳過去,仿佛聽見她在喃喃自語,“快好了,快好了,快好了……”沒一會兒,那顰蹙峨眉又展開來,嘴角含笑,好的那半張臉在軟臂上繾綣輕蹭,似蹭在情郎寬闊胸膛,“他會來的,他會來的……”
這個“他”自然是指宋知書了,只是話兒不知是告慰漆黑墻角暗藏的鬼蜮還在寬解自己結郁難消的一顆心。
“你胡說!”
燭火乍然一顫,只見她自案上端立起半身,猙獰面上涌現一股怒意,手指對面一片虛妄庸昏,“你胡說,他才不會拋下我不管呢!”轉眼間,另半張艷麗的臉露出女兒羞態,聲音亦緩成纏綿,“你不知道,他從前同我說他心里只有我一個,那些妖精似的丫頭片子不過是消遣的玩意兒。他還要迎我做姨娘呢,只等大少爺咽氣兒他就將花轎抬來,可大少爺怎么還不咽氣兒啊……,怎么還不咽氣兒……?”
她獨對空氣自言自語一番,眉心驟鎖驟散,哪里還有一副常人樣子?
“篤篤篤。”驀然聽得有扣門之響,她只當是哪個鬼來捉她,又當是哪個丫鬟來笑話她,嚇得不敢開門,抖著身子藏到帷幄半垂的床架子后頭,掩身進微弱燭光照不明的黑暗中。
門外宋知書只敲了兩次門便耐心盡失,掛著臉握扇將兩扇門吱呀推開又轉身合攏,只見里頭一盞冷燭,四方環顧,不見主人。他也懶得管人在沒在,抬腿便要走,猝然聽見黑暗中有一幽幽繾綣的女聲,似一條朝梁上拋撒的白綾,“你來啦……?”
回轉過去,嬌容自暗淡漆黑處款款走出來,是唱褚宮調的戲子登臺謝幕般鄭重婀娜,眼里絞這世上最濃稠不化的情、最積厚不散的怨,牽動四方邪靈,浮在臉上一抹詭異媚旖的笑意。
迎著顫顫燭火,宋知書瞧見她爛肉一片的半張臉,立時擰起兩道眉,胃里頭騰起一股惡心,想嘔嘔不出,只將眼偏開一寸,“我來了,你有什么話兒要和我說?”
“你來啦……,”嬌容抿一絲笑,還是重復這句,如投石落井,苦等的這陣光景有了回應,她捉一片紅艷艷的羅裙幽魂一般蕩過去,眼中兜一闕瀑布將傾,“我等你好久、好久……,等得肝腸欲斷,只當你再不來瞧我了呢。”
“你有什么話兒就快說,”見她湊過來,他下午飲的幾盞玉醑又在胃中奔騰,忍了又忍,“唰”一下打開紙扇,用一副江山圖橫在中間,橫開人與人、生與死的分寸距離,“我院兒里還有事兒,沒功夫耗在這里。”
夜,又猝然似兜下來的一根棍棒,撳著嬌容的頭挨在地上,一字一句,宛如一捭一棁。那闕瀑布終是奔流直下,染上傷口,又一番撕心裂肺的疼,她垂死掙扎,抓著他的衣袖嗚咽,“你難道沒有話兒同我說?你問問我疼不疼,又或是抱抱我,對,你抱抱我!你抱抱我!”
“你,”每看她那張腐肉翻飛的臉一眼,宋知書就止不住地倒胃。于是這薄情郎狠狠扯回自己的袖口,撤步轉半身,口里的話似一把鋒利彎刀,“你瞧瞧你現在這副樣子,哪里還有半點容顏俊俏?我還怎么抱得下去?”驀然,他笑出兩個虎牙,像兩枚帶毒繡針,“別說笑話兒了,眼下,只怕街上的乞丐也比你看著干凈些,你還是好生養病吧,等好了咱們再說。”
言談間,輕松便將嬌容的身軀捅得個稀巴爛,她驟覺一對往日被他撫弄的豐腴胸脯血肉模糊、七零八落,露出里頭一顆真心,輕賤得不止一文錢。只是心痛不抵貪生,她仍舊不愿意就此死去,再拽回他一只手捧在掌心,“我能好的,我能好的,你別拋下我,明天我就好了,真的!你就在這里陪我吧,啊?明兒你一睜眼我就好了。”
宋知書原不過是同楚含丹拌嘴才來這一遭,時下見她神色癡迷,說話兒也顛三倒四,分明是神志不清,他哪還有閑功夫再與她糾纏?猛然將手抽回,拉開門就要走。
須臾間,夏轉凜冬,嬌容頓覺自己身首異處,一只胳膊在冰天雪地里,一條腿似在炎炎酷暑,唯她的心,被懸在篝火之上,炙烤出一滴滴血,助火焰高漲。她在他瀟灑臨風的背影后頭無聲吶喊,哭求他再回首瞧自己一眼,因為這恐怕是天人永隔的最后一眼,也因為她知道,她活不成了!
然他是手起刀落利索的劊子手,并無多余的憐憫之心,即也從不回望被自己斬下的人頭。
那一顆人頭懸在門檻上,身下拖著華麗的裙,想爬出半寸高的門檻兒,此刻,骨頭上的疼有適逢發作,痛似抽腸、亦似剜心。嬌容跌在那門檻兒上,進又進不得,退又退不去。鬧一場動靜,卻還是無人問津,脧遍東西,間間門窗上都有燭火縈閃。小丫頭子們只裝作聽不見,不欲撞破少爺和丫鬟的拉扯,小月仍舊佛爺一般雷打不動納她鞋底兒,而青蓮,她在豎起耳朵捕捉嬌容微弱的喘息,心里敲著鼓點期盼她的離場。
足足小半個時辰,那些疼痛才如潮水退盡,嬌容也似回光返照,難得清醒過來,頂一腦門兒汗退回屋子,將那兩扇門輕輕又吱呀闔籠,也將自己隔于人世。
半夜,嬌容總算將垂幄撤下來一片,用剪刀裁成長條,一條結上一條,足有六七尺長。這樣一把半月剪刀,先毀了她風華正茂,現又要成全她的茍延殘喘。舉著它,嬌容笑了,寒涔涔地對著燭火,最后一次綻放她艷絕的容貌。她從柜子里掏出紙筆,連墨都研開了,卻不知道要寫給誰,父母?可哪來的父母呢?想來想去,還是只有寫給宋知書,轉眼又想,他恐怕連眼也懶得抬。最終,她沒人可以告別,懸上垂幄在梁,未留人間只言片語……
月華落影,風吹菡萏,水中的月皺起層疊波瀾,暈開倒映中每一片青磚綠瓦。其中的一片屋檐下頭,還流溢著屢屢梅香,薄霧青煙飄入雙重帷,竊聽里頭底底的暗語。
這日晚飯吃得暗,明珠有些停住食,在屋子里又是掃榻又是擦灰,將那些寶瓶爐鼎都清了一遍才覺著好些,這才躺回床上去。
仍舊是一人一個被窩,隔兩層輕絨被辱,亦能感受邊上的體溫。一時還無睡意,明珠便將身軟側,臂托烏發,啞然一笑,“噯,我來這些日子,怎么從不曾見過你家老三。他又是何方神圣,連個門兒也不出的?偶聽丫鬟們說起,倒不像是十分受重的樣子。”
這笑要如何說呢?宋知濯難以遣詞,不過是鶯聲婉囀、蝶翅翩躚,為這細長青霄平添顏色。他亦抬手后枕,偏頭一笑,“你這是替菩薩探聽的呢,還是你自己嚼舌根兒呢?若是替菩薩探聽嘛,我自然是知無不言,可若是你自己好奇想打聽,那我得想想該不該說了……。”
“噯!你要死啊?又拿話兒堵我!”
伴她嬌滴滴兇巴巴的一聲兒“噯”落下的,是她另一個軟軟的拳頭,如一只艷絨簪花兒砸進他棉花一樣的心頭,彈動兩下,終于綿綿墜下去。他似被貓挑撓一下子酥癢,面上卻端得正經,一根指頭朝她鼻前一指,“噯,你不是說不能講這些不吉利的話兒嗎,怎么自己失了言?你說說,該如何自罰?”
驟然叫他拿住錯處,明珠羞愧起來,堪堪扯住他的被邊兒搖了兩下,“是我錯了,小公爺,您大人大量可別往心頭去,呸呸呸!就當我沒說過,饒了我吧,啊?”
“你往哪兒呸呢?”君子當得饒人處且饒人,可宋知濯不過端的是偽君子做派,內里藏奸,只板著臉唬她,“將來等我承襲爵位,就是正兒八經的國公爺,你一個小尼姑敢吐我一身唾沫星子實在以下犯上,我說打你板子就要打你板子的。”
他的玩笑攪動梅香,透過幽明的夜遞到她眼前,似乎所有人都安穩入睡,余他二人互對青春,與花沉醉。明珠只覺自己的心軟作一池溫水,能使萬物復蘇的一汪山泉,她把手從被邊兒上移,在他膀子上輕擰一把,“你真的沒良心,還想打我板子!我問你正事兒呢,你那三弟到底是個什么樣兒的?以后萬一碰著了,我也好知道怎么應對啊。”
“你這么聰明,還看不透人?”擱著衣料,宋知濯也能感覺她軟軟的指尖,傳過一陣酥麻痛癢,真叫人百爪撓心,“他是庶子,跟老二一般大,原是一位姨娘生的,那姨娘死得早,大概我母親去世后一年她就病死了,留下老三孤零零一個。從前他倒是跟我走得近,我那時還不知這太夫人安的什么心,每日只知道讀書玩樂,得閑時也照管他一些,后來我病了,他也就無人照管了,想必是下人們勢利眼,不把他放在眼里,每日不過是敷衍著打發他。”
明珠掬一抹驚嘆,兩個圓圓的杏眼在黑暗里如星辰閃爍,“那他怎么也不來瞧你?”
梅香漸冷,帷幔中的空氣似乎也冷一分,宋知濯側頭看她,嘴角殘留方才逗她的笑,也漸冷,“從前他來,后來我知道太夫人的詭計后便不讓他來了,我不過是泥菩薩過河,倒別再連累了他。那些日子太夫人每日都派人來哨探我的情況,索性我也裝聾作啞,只叫她以為我病入膏肓,我好得空將事情理一理,順一順。”
“理什么?”
她自是求賢若渴,宋知濯卻不想將太沉重的險惡再壓一層到她身上去,潷一層腐爛的渣,匆匆一筆帶過,“沒什么,不過是些家里的瑣事兒,想想我這繼母是從何時開始算計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