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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濯眺眼于窗,越過亂紅垂桂,穿透一堵院墻,仿佛見曲折不盡的粗墁石板路上,明珠墜髻慵梳,峨眉懶畫,粘帶滿裙粉瓣,游絲一樣含笑走著。若說“好心情”,不過是因為這顆明珠投湖,照亮他一片幽暗水底,他心里波瀾驟動,蕩起死結纏扣的那根紅線。
紅線另一端,果真是明珠俏麗的臉,鬢邊一朵發藍發紫的僧帽花,路過一片翠蝶花擁道,兩邊布滿嫣紅間粉。她今兒穿的是楚含丹著人送來的衣裳,上頭煙粉色縐紗大袖褂,扎進腰里,下頭乍一看是一條鵝黃琉璃百褶裙,風拂過來,一一拂起動每個皺褶,又有淡藍透著鵝黃蟬翼紗,似一只花簇上絢爛彩蝶。
她嘴甜,向來會說話兒,來來回回竟將幾個廚娘哄得當她半個閨女兒一樣看待,只圍在她邊上扯了袖口將她上下打量,“嗯,我瞧著奶奶今兒這身兒好看,不像往日那些丫鬟打扮,這才有個奶奶樣嘛!”
媽媽婆子們爭相夸贊,倒惹得她不好意思了,將頭一歪,吐一截粉舌,案板上還切著魚肉,伶仃血跡,不沾衣帶,“是二奶奶給我的,不然我哪里有福氣穿這些好衣裳?媽媽快別夸我了,我臉皮薄可經不住這樣夸,況且我們出家人講‘都是一副空皮囊’。”
另有一個媽媽捧著紫砂小罐到她案上,“吃這個,這是鹿筋,大補!天不亮才送來的一頭鹿,先緊著給老爺太太還有二少爺他們幾方做了,我特意給你留下的,燉得軟爛入口即化,那癱子也能吃!”
“多謝趙媽媽!”明珠適才擱下菜刀,將濕乎乎沾了腥味兒的一雙手往圍步上蹭蹭,俏皮眨個眼,“晚上我誦經,只保佑媽媽的女兒得嫁貴婿,讓媽媽以后也享享清福!”
那趙媽媽一手叉腰,一手朝她鼻尖一點,“鬼機靈!我圖你這些?不過是見你伶俐嘴乖又不端那些太太奶奶的虛架子,不然我哪有閑心管那癱子?”
“想來媽媽才是一顆菩薩心腸呢!”
案板上那條切了一半的魚還作垂死掙扎,尾巴一甩,撩起幾滴水星漸了眾人,呼啦一散,各忙各的去,明珠又焯兩個小菜,一樣白灼芥菜,一樣清水蘿卜。
29. 婉兒 胖婉一笑即傾城
這廂架了象牙白鏤雕食盒正欲跨出門去,迎面就進來一個胖乎乎梳雙螺髻的小丫鬟,雖看著面生,但這府里丫鬟也多,明珠無半點好奇,跨著食盒仍舊出去。卻聽得里頭響起那丫鬟略微渾厚呆傻的央求之聲,“趙媽媽,我們少爺昨兒起就不好消化,煩請您老人家給熬個粥吧。”
爾后就是趙媽媽漫不經心不賴煩的聲音,“不巧,今兒沒有粥。”
“您老行行好,給現熬一鍋吧。”那丫鬟再求,可見聲調可憐之色。
不想趙媽媽仍舊無動于衷,反而挑起音調譏誚,“我哪有那個閑功夫?你們少爺是哪個臺面的人,還挑三揀四?實話兒告訴你,連大少爺平日里吃的粥都是大奶奶每日來現煮,人家一個是‘小公爺’,一個是明媒正娶的大奶奶,尚且還親力親為,你倒還有臉來勞煩我?”
一時俱靜,明珠躲在外頭仿佛也看見暗涌的難堪與尷尬,只道這丫頭心眼兒竟比自己還實些,一味苦求,卻不給些實打實的好處。實在也不好管別人的閑事,她咋舌各自走開。
因那鹿筋煨了湯,她一步一行,慢悠穩持,于這條花團錦簇的小道上寸步小心,沒多時便起一腦門兒的汗,亮錚錚對著日頭盈耀,不巧手帕沒帶,她晃一嘆,側邊兒就伸過來一只手,手上一方疊好的銀紋百蝶夾粉絹子。
順著這只蓮藕似的豐腴手臂望上去,可不就是方才那丫鬟?她立在太陽底下,兩個梨渦自夾腮一擠,蹦出一個爽利的笑來,“拿著擦擦汗吧,你瞧你這一腦袋的汗珠子,回頭可又滴到那食盒里頭去了。”
頃刻間有佛祖在心里端著寶相譴責,明珠暗悔不已,不想自己不欲“多管閑事”,這位卻“不計前嫌”,她心內發窘,接了帕子過來,含齒一笑,“謝謝你。”
這胖丫頭爽快一笑,“不客氣,你是哪個院兒里的?怎么從沒見過你?難不成是新來的?沒聽說最近府里有買新人進來啊。”
觀望過去,見她初初綰云鬢,不過才及笄,乍然一笑,一如嬌梨粉桃,與她笨重身軀全然不一的鮮亮靈巧。這還是明珠來到這里頭一遭,見有人不加掩飾的笑容,張揚如嬌容,跋扈如慧芳,愁悶若青蓮,婉轉似楚含丹,都不曾擁有如此鮮活爽利的笑,亦包括她自己。
恰如驟見一朵花開的動容,明珠也朝她笑起來,另含深意眨眨眼,“我是明珠,新進來的‘大奶奶’。”
“啊,”胖丫頭瞠目結舌,卻不似敬怕,也并無虛情假意,只撩起她一束頭發在肉呼呼的掌心,“原來是你!不是聽說大奶奶是個‘小緇衣’?你有頭發啊,我還只當你是個禿子呢!”見明珠又一笑,她恍覺失禮,丟下頭發在背后,還替她捋一把,“我叫婉兒,是三少爺貼身伺候的,聽說你自己來廚房給大少爺熬粥,你一定廚藝不錯,能不能教教我?”
百轉千回,明珠仍舊是明珠,還留著一個心眼兒,暗暗將她一望,“你學這個做什么,不是有廚娘做飯嗎,難不成不給你們院兒里做?”
仿若愁攢千度,婉兒眉頭深鎖,與她一路行一路托出,“做是做,不過是半例半分,常常一些爛菜爛葉,我們少爺胃不大好,從前廚房替大少爺熬粥我能趁勢分一點兒,現下他們不做了,我又不會做,所以想求你教教我。”
這三少爺明珠倒是偶有從別人口中聽過,是個庶子,聽那些話里的意思,這也是受人白眼遭人唾棄的,思及宋知濯,明珠的心頓時軟下一層,將這婉兒手腕一拉,“你若是不嫌,隨我到我們院兒里去,我分一些給你,也不知合不合你們少爺的口味,到底將就些?”
那婉兒自是喜上眉梢,跟著到那邊屋里,一進門兒,見椅上歪歪斜斜靠著的宋知濯,咋舌瞪眼,“大少爺瞧著比冬天的時候精神好些了,難不成都是你這飯食喂的?那我還真得跟你多學學,姐姐,你可莫要嫌我蠢笨才好。”
明珠這頭正翻箱倒柜的找碟子,不知從哪里摸出一只暗黃瑪瑙碗,將粥撥了一些過去,猶猶豫豫間,一咬牙,又摸出一只鑲金邊兒的銅碗,將那灌煨鹿筋也撥出一些,雙手托盤盛給她,“你也不必學了,回頭你要時來找我,我多做些給你便是,見你性格爽快我很喜歡,這是為你,你可別到處去說,省得橫生是非,連你們少爺也不必說,可記住了?”
婉兒叫她一通繞,有些迷糊,聽不懂話里玄機便罷,只將頭懵然一點,“記住了!”
這廂手捧漆黑酸木枝方盤拖著笨重身軀辭出去,又只余滿室珠光和斑駁樹蔭,上午一方,下午另一方,光陰橫轉,桂樹影卻不見歇。
說不上為什么,明珠突然有些心慌,那一碗稠粥與鹿筋燙似參了毒,她好像將兩碗毒藥送至另一位劊子手手上,它即將滋養另一株五鳳草的生長。
那一番晴,一番雨的神色落進宋知濯眼中,驟如層波瀲滟,露華風清,她發間的紫藍僧帽花,似一盞明燈,牽引他的目光,落在她猝晴向晚的腮上,他耐心等著,等明珠踱步過來,雙眉鎖愁輕問:“噯,我是不是會惹禍上身?我本來沒想管這事兒來著,都走了,真的,可路上又撞見這丫頭,我瞧她比那些人叫我喜歡些,所以我一時心軟……”言罷,她抬起一雙盈照杏眼,暗自撇嘴,“你不會怪我吧?”
閑窗對望,攢萬捋柔情,宋知濯也將嘴一撇,“這可說不準,你瞧你平日這么小心謹慎的一個人,怎么今兒見了這丫頭就著了道?我看她莫不是故意與你套近乎,好從你身上套出我的底兒來。”
聽他一講,又見他臉色微凝,似有理不盡的煩難,明珠心有余悸,將伏著木椅扶邊的手立時撤回,雙眉籠上萬愁,“呀!那可怎么好?不成不成,我得離她遠些,你們家那位三少爺還不知是什么貨色呢,倘若對你也是滿心算計,我豈不是壹飯壹粥喂一頭狼?”懊完悔完,她將玉色軟緞的鞋面露出裙邊,朝那椅上輕踢一下子,“方才你怎么不朝我使眼色?我竟然還答應她替她做飯!”
“我的老天,”他將交疊搭于胸前的手擱置腦后,有一絲辛災樂禍地瞟過去,“你一進門兒,只顧著這胖乎乎軟綿綿的妹妹,哪里朝我看過?就是眼下,菜都要涼了,還不說讓我吃飯,只在這里盤桓算計一陣。噯,我快餓死了,何時才讓我吃飯?”
卒見他忽明忽暗隱忍克制的一抹笑意,明珠方回過味兒來,這是在逗她呢。只見她拉下臉去,卻明艷似半壁薔薇,翻腕抵腰,叱責有聲,“你又騙我!還想吃飯?餓死你得了!”
一時她也有些失了分寸,嗓音拔高起來,惹得宋知濯連連比手勢,“噓……”
明珠到底懂事兒,撤了手卷一圈兒睫毛不說話了,攆步要走,又被他攥住煙粉縐紗大袖,“噯噯噯,是我錯了,我不過是逗你玩兒的,你真生氣了?”
晨露馭風,二人于這紅樓朱閣中對望,他的笑,他放低身段厚著臉皮的央求,仿佛將明珠心里的琴軫暗調,松了一根弦,是她歲歲緊繃著的,只能發出尖厲之聲隨時欲段的一根弦。一時間萬籟俱寂,天地虛清,仿若只剩鶯歇柳絮,青瓦雙影,只愿天地人間,年年此夜。
30. 寶香 返魂梅也熏不香一片腐肉
琵琶弦動, 明珠大發善心,將那木椅調轉方向,推至飯桌前頭, 一湯匙粥一湯匙鹿筋喂給他。
這一來一回間, 輕靄浮動, 宋知濯只覺得自個兒的生命是由她一飯一食哺育起來的,正如一位母親對孩子的照拂。掃見那紫砂小罐里去了一半的鹿筋湯, 他驀然患得患失起來,抿一線唇,緩緩搖首, “不吃了, 你吃。”
不論是粥還是其他菜色, 先前都撥了一半予那婉兒,哪里還有多余的?明珠舉著碗,也含笑搖首,“我一會兒再到廚房里尋些吃的就成,這鹿筋是葷, 我不吃的, 你只管吃吧。”
也不知她到底何時才能豁然開竅,又或是他吃不準自己一片心如何著落, 猝然泄一縷有氣無力地笑意, “我問你, 你從前在廟里也這么慈悲?還是……”
這廂斟酌話兒如何出口, 只見明珠顰眉, 似霧非霧,正等著他下頭的言語。他心里亂麻一般,又不知要從何說起才能不用這些突兀的情愛驚飛將將棲息的彩蝶。
“從前在廟里, 說慈悲倒也不慈悲,”左右等不來他往下的話兒,明珠便私自揣測一番,顧暇不及地接了去,“大家都是嘴上‘菩薩’心內藏鬼,什么話兒也不能信,跟你這府上也差不了多少。”她攪一攪碗里的湯匙,抬眉起來,鬢便僧帽花兒被太陽照得又似紫紅,斜映在她面上淡淡一片,“我也實話兒告訴你吧,我原不是個心善之人,我娘從小就把我賣了,后來跑出來,又在街頭乞討,受盡欺凌白眼,餓了好些日子的肚子,你知道我為什么不回家里去反倒又跑回人伢子那頭去嗎?”
她一面說,一面擱下碗,往柜子尋出裝香末的和田玉寶鼎,和一個黃花梨篆梅花兒的長匣,將橫插銷的蓋兒揭開,取出幾樣精致器皿,手上做活兒,嘴角泛一絲絲笑,“都說‘羊有跪乳之心,鴉有反哺之義’,又說‘哀哀父母,生我劬勞’。可我實在是不懂……”
那笑含悲,輾轉不通的迷茫都化到她嘴角上來,宋知濯斜轉過去,伸長手臂夠得一鼎藍田玉香爐遞到她面前,她接過去,自匣子頭取一枚八開蓮花的鎦金銅灰押將香灰細細押平,“既然如此,我娘為何要將我賣了呢?家里還不至于窮到養不起。想來圣人說話兒也是有錯的,我也就用不著回去了,回去也不過是將我再賣一次,只好再回人伢子那里去,縱然打我罵我,想想他原本與我無半點兒關系,不過是他買去的玩意兒,沒道理平白對我好,心里也就過得去了。”
言著,取一件云紋香篆模擱到香灰上去,細柄香鏟鏟出返魂梅香末,輕輕抖落。一如令她絞腸多年的凄楚,看著似滿了,其實抖一抖,還能再填些進去,“至親骨血之人尚且若此,何況旁人?故而還哪里來的善心呢?不過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罷了。”
經她一番壓、填,香末最終篆出一條蜿蜒優美的紋路,細折子點燃,一火如豆,忽明忽暗,便有青煙栩栩盤桓,逐漸四溢出一股幽幽梅香,就此燃盡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