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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有這兩人出頭，天大的事也可免掉了！”京師三大鏢局之一的“招賢鏢局”局主、老鏢頭沈鳳梅低聲道，邊說邊與“鎮(zhèn)遠鏢局”的總鏢頭“神仙愁”曹沖斗，隨紫相伯、丘展二人，也跟著魚貫而出。

由這幾人一領(lǐng)頭，參與祭典的人也都三三兩兩向門外走出去，幸好寺內(nèi)場地寬敞，大家一齊跟著繞過菩薩殿、釋迦牟尼殿，穿過雕欄石橋，經(jīng)過天王殿，來到山門殿外，只見對面山門口，正站著五個人。

當(dāng)頭是一個披鑲金線云邊黑披風(fēng)的馬臉老者，鷹鼻勾目，身材瘦高，目光陰鷙，花白的壽眉濃攢，青臉如石。

左邊是一個相貌清癯的青衫老人，臉色蒼白無血，貌若考了多年而未中舉的寒儒，一臉愁苦之相，挽了個道士髻，頦下有幾莖稀疏的灰白胡子，瘦長的手指，尖而長的指甲，在這秋季，還握著一把黑骨大折扇，甚不合時。

右邊是一個錦袍胖子，腆著大肚，背手而立，狀若息影林泉的晉紳大員，鼠灰色隱繡團花萬壽字的緞袍，玉黃的綾羅褲管，足登一雙福字厚底云履。白胖的圓臉，留著一撮短而黑亮的胡子。

后邊兩人，一個是中矮個頭的錦衣漢子，油黑的圓臉，粗眉如刷，長一對鼓鼓豹子眼，練家子一看，就知是練有極深的外家功夫的人。立在那里如一個黑鐵秤坨！

另一個是國字臉盤的中年軍官，手握一竿烏纓大槍，臉皮淡黃，豹頭虎目，頦下微有短須。太陽穴高高隆起，竟然是一個內(nèi)功高手！

這五人后面，還立著一群各色服式的人，有皂衣捕快，也有軍官與武師打扮的人。

再望過去，是一隊隊盔甲鮮明的錦衣衛(wèi)士。

錢夢熊負手走出，冷冷道：“柳總捕頭，應(yīng)認識區(qū)區(qū)吧？”

中間的黑披風(fēng)老人，不由臉色一凜，忙躬身行禮：“卑職不知總管大人也在此，多多失禮了！”

“行禮倒不必！我且問你，什么事這樣興師動眾啊？”

錢夢熊冷然道。

“是……是這樣的……”柳闊英——黑披風(fēng)老人尷尬地干笑了一下，恭聲道：

“我們得番子報告，說碧云寺這兩三天成了一個幫派的禁地，江湖武師的集合之處，恐有圖謀不軌之舉。所以，所以五城指揮使周大人召卑職去見廠衛(wèi)三位提督大人共商此事，為防不測，領(lǐng)兵圍住碧云寺四周。”

“周大人與廠、衛(wèi)提督大人都來了么？”

“周大人在山下與京師西城指揮使蔣大人一起。至于廠衛(wèi)的提督大人，親率手下分守各方。這位便是魏督爺手下，東廠的趙先生。”

“卑職趙慕湘見過總管大人！”那青衫削長老人，握扇抱拳作揖，微躬身為禮，態(tài)度不卑不亢。

“不敢。久聞鐵扇青衫客的大名。聽說趙先生武功精深，乃東廠第一好手！”

錢夢熊淡淡一笑，嘴說不敢，身子卻動都不動，坦然受了趙慕湘的禮。

“這位是西廠的李先生。”

“長袖先生？”錢夢熊聽柳闊英介紹時，一軒眉，動容問道。

“不敢，那是同仁們瞎捧的。卑職李云水，見過總管大人！”那胖子滿臉堆笑，但不失于媚狎，雍容大度，和善地拱手作禮，如朝臣們相互問暄酬禮。

“我聽西廠曹提督說起過，講李先生的武功深不可測，什么時候倒要向先生討教討教了！”錢夢熊微笑還禮道。

“腐草微熒，豈敢與明月爭光？總管大人才真是云中神龍呢！”李云水微笑道。

“你倒會說嘴！”錢夢熊呵呵一笑道。

“這位是錦衣衛(wèi)的褚統(tǒng)領(lǐng)。”柳闊英轉(zhuǎn)身介紹那黑臉矮胖的錦衣漢子。

錢夢熊淡然笑著過去：“褚統(tǒng)領(lǐng)……”話聲未畢，一掌擊向那錦衣漢子胸門，迅若飄風(fēng)。

“嘿！”錦衣漢子揚聲吐氣，雙掌齊出，塌腰矮身，以騎馬跨襠式站樁，出掌迅猛，勁力充沛，來封錢夢熊的“大浪裂岸”一招中宮直進的拍掌，使的是“推窗見月”

的招式，神完氣足。

“好！”錢夢熊贊了一聲，那拍出之掌倏地縮回，左手如電飛掣而出，在錦衣漢子左肩一拂而回，卻是隨手點了三處穴道“肩井”、“缺盆”、“巨骨”。

“錢總管，這是何意？”那黑臉矮壯的錦袍漢子怒聲道，人早已變招，一掌護胸，一手下垂，長身而立，腳下不丁不八，嚴加防范，豹眼圓睜，精光霍霍，威猛而震怒。錯非格于官場禮節(jié)，怕早撲上來相斗了。

——奇異的是，明明點中了他三處穴道，他竟還能行動自如。

“果然名不虛傳！”錢夢熊哈哈一笑道，“你就是混元霹靂手褚玄雷吧？混元一氣內(nèi)功已達第八重境地了，混元門內(nèi)，你算是第一高手了！是玄巖的師兄還是師弟？”

眾人不由吃了一驚，想不到這黑矮胖子，竟也是一個內(nèi)功高手！

“玄巖是俺掌門師兄。”那黑矮胖子見錢夢熊一招就能試出自己功力深淺，更為吃驚。后見錢夢熊無再出手之意，始明白適才是掂量自己功夫來了。現(xiàn)聽錢夢熊如此發(fā)問，忙恭聲作答，心下已對錢夢熊折服。

“有其師兄必有其師弟！”錢夢熊笑著夸道，“你的鐵布衫橫練功夫、混元一氣內(nèi)功與混元霹靂的功夫，都已入一流高手了。內(nèi)外雙修，了不起！了不起！”

“承總管大人過獎。”褚玄雷的臉黑里透紅，油光煥發(fā)，神情既靦腆憨厚，又透出幾分得意自豪。

“這是御林軍楊統(tǒng)領(lǐng)！”柳闊英又指著那中年軍官道。

“末將楊木真參見總管大人！”那中年軍官朗聲報道，恭恭敬敬地行了個軍中唱諾之禮。

“免禮了！”錢夢熊揮了一下手，笑問：“楊統(tǒng)領(lǐng)是山后楊家的傳人吧？那足下梨花大槍的功夫一定好極了！有宋一朝，楊家槍天下無敵。想三百年前楊妙真自稱‘手中小花槍，二十年無敵手’，那也堪足自豪的了。”

“末將愚鈍，不能得先祖神槍于萬一，徒學(xué)得一點皮毛而已！”楊木真恭聲道。

“楊統(tǒng)領(lǐng)何必過謙？我看得出，你的內(nèi)功至少下過三十年苦功夫。看你目有紫棱，一定是練華山陳傳老祖?zhèn)飨碌淖舷脊Φ摹铋T除梨花大槍外，還有六十四式輪刀，亦即俗稱的楊老令公金背定山刀的刀法，白蠟竿子與魯僧鏟。魯僧鏟，是楊五郎從五臺山學(xué)來的，其實應(yīng)該叫‘瘋魔鏟’才對，拳術(shù)是太祖長拳。這些，想必楊統(tǒng)領(lǐng)一定都精擅的。”錢夢熊侃侃而談，面帶微笑，如數(shù)家珍。

“大人明察秋毫，所見甚是淵博。末將是曾練過這幾門粗功夫的。”楊木真道。

“柳大人，看來這場戲得撤臺了？”一邊的趙慕湘冷冷道，“我可不是來聽人家聊天的。”

“趙先生，這……”柳闊英苦笑道，他在宮中混了大半輩子，深知大內(nèi)與東廠兩位主兒都得罪不起。

“想不到捕王、天下第一捕快，鬼見愁柳老爺子，也有縮手縮腳、發(fā)愁的時候！”趙慕湘冷笑一聲，“你不如改為鬼發(fā)愁吧！”

“你……”這一聲冷笑，幾句不咸不淡的話，不由令黑披風(fēng)老人目中精光一閃，馬臉不由變得更加青慘而長了！顯然也動了怒氣。

“趙兄，咱們都是吃公門飯的，何必鬧窩里反，自己人之間先擠兌起來了？柳兄，你也應(yīng)知道他脾氣的，又何必放進心里去？哈哈，沖著我的薄面，揭過算了。”李云水打著哈哈，笑容可掬，充當(dāng)和事佬，“不過，這場公事，還得柳兄給拿譜。曹大人與魏大人他們，可也不大好說話的。”

“這胖子厲害！軟中帶硬，笑里藏刀，是個好腳色！”

曹沖斗在紫相伯身邊道。

“想不到廠、衛(wèi)與五城指揮使都一齊動了，來頭不小。”沈鳳梅不再象原先那樣樂觀。

“咱們又沒犯法，怕他甚的？”獨孤天龍豪眉軒動，“難道他能無端定罪？”

羅若拙道：“總得先摸清來意才好！唉，我們選在碧云寺，離京師還是太近了，也太招眼。如換成遠一些、僻一些的地方，當(dāng)不至于遇此等麻煩事。”

紫相伯道：“我們即令躲到妙高峰、五臺山甚或石經(jīng)山、上方山，怕也避不開兩廠的耳目。反正我們也無甚逆謀，倒不如落個近，大家方便些，同時也以此示我光明正大，并無異心。借寺祭奠，終不至落個大罪吧？”

正說著，卻聽那黑披風(fēng)老人、捕王柳闊英嘿然一笑，向錢夢熊道：“總管大人在此，這事最好辦了。幾位大人在山下等著消息，尚請總管大人屈駕，一并前往解釋一下，也好讓卑職們卸下這件差事。說實話，在場的諸位道上朋友，我柳某誰也不敢得罪，日后還得多多仰仗各位呢！”

話說得水晶湯圓，又光滑又圓溜，又叫人擱在口里咽不下去，委實是成了精的老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