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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蘇佩的打岔,突然襲來的自責和愧疚差點讓我想要將對峙的初衷拋在一邊。
“不能著了她的道兒!”我對自己喊著。
深呼了幾口氣,努力平復著自己的情緒,我強撐著開始了我的對峙。
“你是真的不明白我為什么突然來找你還是裝傻充愣?我要聽的不是這件事!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我自以為所有的推倒都很完美,自己掌握了三起命案的全部重點。我一直以為當時山頂洞人被誤殺是因為方中宇訓練小貓不夠徹底,導致小貓將偶然出現的山頂洞人錯認成孫艷。但我錯了,事實并不是這樣的:那晚同在東小樓的你和那個初中生之所以安全,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寒假的時候,我已經對華思遠的死亡事件有了初步的判斷。我直接地用我的推斷問過方中宇,想找出他邏輯上的漏洞,可是他圓謊圓的無懈可擊——因為有你給他作證。我那時是絕對相信你的,以至于我甚至懷疑過自己所有的假設和猜想。他自殺之后我不是沒有懷疑過,可是我覺得那可能是你當時沒注意,或者他用了什么巧妙的手段避開了你的觀察。可我現在知道那全都不是,因為你們根本就是一伙的。哦不,是你假裝跟他一伙的。
“我之所以能發現隱藏這么深的你,是因為在返校的時候遇到了那個在山頂洞人出事那晚找他做航模的初中生。當他告訴我之前一直是你主動找他幫他,而就偏偏在那天你突然爽約,我就知道我們一直在被你耍。
“你在那天說要和方中宇一起值日,還讓我先回家不用等你,可化學實驗室的值日本來就是化學課代表負責的。即使你是衛生委員,你既然和初中生有約在先也完全可以讓方中宇去找別人,而且如果你讓我替你做以我們當時的關系我絕對不會拒絕,為什么不?這真的說不通。并且據那個初中生所說,出事那天是比賽前一天,‘幫人幫到底’,何況是這么緊急的事情。唯一的解釋就是你之前一直誘導初中生不停該設計方案,故意把很多工作擠到最后一天,然后爽約讓初中生落單,師生、校方、警方,全都被你耍得團團轉。
“其實全都是你搗的鬼吧?從華思遠到山頂洞人,你全都擺了方中宇一道。他讓你在樓下看著華思遠倒下的時間,你卻偏偏等華思遠昏迷很久后才示意他;他苦心孤詣地訓練小貓對孫艷的背影才有反應放‘炸藥’,你卻用更多的時間和精力訓練小貓看到山頂洞人做出反應。而且為了避免失誤浪費機會,你特意找了那個初中生做航模,然后故意在比賽前一天放他鴿子,于是他只好去找脾氣好不懂拒絕的山頂洞人,山頂洞人才會不合時機地出現在他那個時間本不應該出現的地方。
“后來,你可能是覺得時候差不多了,然后把一切線索疑點透漏給我,讓我發現方中宇的異常,最后造成他自殺式的謀殺。一石四鳥啊……我原先以為方中宇算是頂級了,沒想到還是蘇佩你棋高一籌……呵呵……
“那天你把方中宇的計劃拐彎抹角透漏給我的時候,我不是沒懷疑過。你在午休的時候裝作‘偶然’去了辦公室,一個勁兒想讓我相信你是真的聞到了孫艷身上用來溶解硝化纖維的殘留丙酮,可是丙酮的揮發性很強,留在衣服上的量就算和洗過的衣物上殘留的水差不多,晾上一晚估計就可以揮發干凈,比晾干水洗過的衣服快多了。既然孫艷是在那天的前幾天就試穿撐壞了衣服,方中宇肯定有時間讓浸泡過的衣服揮發干凈。他是個細致的人,不會犯這樣的錯誤,況且如果衣服如果真的味道很大,孫艷也未必會穿。
“但是比起懷疑你,我當時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阻止方中宇上了,可最終的結果卻依舊在你的掌控中。
“你還真是玩兒得一手好無間道啊,電影里當臥底的緝毒警都要甘拜下風了。這幾個月,我沒有一天睡得好,甚至開始害怕睡覺,因為一閉眼進入夢里那些本來都可以忘掉的東西又會沖上來……我受著折磨,作為你的一顆棋子。
“你該殺的人都殺的差不多了,所以后來就停手了?現在又發現好像瞞不住我了,打算出國避難?”
蘇佩的表現始終一如往常。像每次我來她家找她玩的時候一樣,她自然地從自來水管中接了一水壺的水,放在煤氣灶上燒著;再自然地用木勺從茶袋中取出茶葉放入茶壺,順便還給桌上的花添了點水。她的一舉一動都完美地像一幀幀的電影,仿佛我之前那一大段話她一個字都沒聽到。
“哦,看來你知道的比我想象的多嘛。我還以為可以再裝一會兒的。”
在來的路上,我已經預料到她也許已經提前知道我要來找她說些什么。但即使有足夠的心理準備,她的鎮定依然叫我害怕。
“我沒什么可避的。出國只是為了更優秀的教育資源,你所以為的我的顧慮,從始至終都不在我的考量范圍內。”
聽我似乎是說完了,蘇佩鎮靜地回著話。她的語氣平淡如學校飲水器里打的涼白開,仿佛我方才刻意帶有諷刺的腔調和字眼完全刺激不了她分毫。
“你就算知道了又怎樣,證據已經全都沒有了,警方不會就因為你多說兩句就信你的。更何況,你知道的只不過是冰山一角罷了。
“既然都到這個份兒上了,我就當友情贈送大禮包,一并告訴你了吧!你的那個表白失敗的對象,華思遠,本來不用死噠,呵呵呵呵呵呵……”
終于,她還是咯咯笑了起來,但依舊笑得很鎮定自若。她笑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快要背過氣去時,“咳”地一聲,她笑岔氣了。于是,這段并不愉悅的笑聲也告一段落。
“方中宇那么實心眼木腦袋的人,怎么可能想到要用這么危險的方法。他學化學純粹是為了做研究,我們在寫總結自述時用的諸如‘熱愛科學,熱愛鉆研’的套話,對于他都是真的。用他珍愛的科學事業來完成卑劣的復仇,怎么也不是他的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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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佩在目睹了方中宇被孫艷抓包、從極樂跌入地牢的全過程后,耐心地在實驗室外等候著。等著我極度失望地從實驗室出來后,她進去了,說著和我截然相反的內容。
“你,還好吧?……這明明就是你和一一的項目,他們這么做真是太過分了。你為了項目貢獻了那么多時間和精力,一一也是,你們馬上就快成功了……這樣你真的甘心嗎?”
方中宇同樣沒有回答她,正如他沉默地面對我一樣。他的身板蜷縮著,明明是瘦高的身材,卻看上去和女生里中等身高的蘇佩平頭。
他一直在擦著玻璃的同一個區域,雖然已經很干凈很透明了,但他停不下的手依舊在窗戶上沿著既定軌跡滑動。蘇佩覺得他看上去就像雨天公交車前窗上不停擺動的雨刷。
但是,蘇佩接下來的話還是讓他有了反應。
“你肯定是不甘心的。我一個旁觀者看著都不甘心。世上的所有事都應該有遵循的邏輯,比如說化學變化的本質可以從分子動力學上解釋,物理過程可以從宏觀的能量變化解釋,世上的人、事、物,誰該得什么,不該得什么,都應該有內在的邏輯。可是有的時候本應遵循的邏輯被打破了,就像基因復制時候錯誤插入的一個堿基對,那是牛頓所相信的維持宇宙運行的‘上帝’的失誤,是不該存在在這個世界上的。而我們又該怎么做呢?是眼睜睜看著錯誤的事情繼續下去,支配原有的資源,還是想辦法通過自己的努力把這個錯誤糾正過來呢?”
方中宇停下了一直擦著窗戶玻璃的手,舉著抹布,回頭看著她。
盡管這段演說詞充滿了偷換概念等邏輯謬誤,在當時看來,蘇佩能在短時間內回過神并設計了這段臺詞也實屬不易。借著方中宇當時還燒得旺盛的怒火,以及倔強性格中對于“糾正錯誤”的強迫癥引子,她讓耿直的方中宇意識到,自己有些事情必須要做。
“我是一一最好的朋友,我們從初一開始就是死黨。你就算嘴上不想承認,也應該知道我關心她的程度不下于你。我會恨一切讓一一難過的人,那些人,我永遠也沒法原諒。相信你也是。
“我們都喜歡一一,但僅憑這一點,似乎從來沒讓我們有過朋友一樣的關系。不過現在我們有了相同的恨意,不知道憑借這一點,我們有沒有可能成為可以合作的同伴?”
方中宇仍舊看著她,沒有說話。蘇佩也不急,撂下這番話后便離開了。她知道方中宇目前雖然一片混亂,但仍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認為,和聰明人不需要說太多,點到為止就好。有了根深蒂固的仇恨,只要她稍加引導,方中宇便會動搖。
周六、周日,兩天的時間和平地度過了。蘇佩不確定方中宇是因為沒有她的聯系方式還是不想聯系她,方中宇在兩天的時間里沒有任何動作。兩個人之前完全不熟,蘇佩本以為方中宇考慮的時間會更長,結果周一剛上學,方中宇就約了她午休時天臺見。
“你有想法了嗎?”方中宇站在天臺上,沙啞著聲音問她,目光投向遠處。蘇佩注意到他隱藏在厚重的眼鏡片下的雙眼似乎有明顯的紅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