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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空空的公交上,腦袋隨著顛簸的車子晃蕩來晃蕩去的,既無法靜靜思考也無法睡著,只好瞪著窗外并行的車輛和向后移動的綠化帶。
面前的車載電視里放起了新聞,一個穿得像90年代在路邊拉客的歌廳老板的女播音員,正在用戲劇化的播音腔播放“重要新聞”:
“今日午后我市將迎來千載難逢的日全食現(xiàn)象,屆時華北地區(qū)大范圍內(nèi)都可以觀測到這一天文奇觀。日食現(xiàn)象,在我國古代稱為‘再旦’,其中又以日全食現(xiàn)象最為罕見。據(jù)文獻記載,北京地區(qū)上一次發(fā)生大規(guī)模可觀測的日全食現(xiàn)象是在……”
我抬頭望了望天,天晴云稀,灼眼的太陽掛在藍綢緞一般的天空。我并非天文愛好者,無心于日全食之類的天文奇觀,面對無聊的新聞所幸閉上了眼。
而黑暗中,洶涌而來的記憶卻殺了我個措不及防。這條公交線路是我和蘇佩坐了六年的線路,沿途每一站的名字、每一家小吃店的特色菜、每一家報亭的位置我們都背得出來。一路的說笑后,我總是先下車的那個,我記憶里的回家之途總是被歡聲笑語填滿的,以至于我從來沒想過蘇佩在目送我走下車之后獨自走完的剩下若干站里,是怎樣的心情。
直到今天我第一次自己一人乘公交坐完了蘇佩六年來比我多坐的這幾站,我才意識到僅僅幾站的孤獨和空虛就可以吞沒一個無助的人。
蘇佩,在無數(shù)個萬家燈火的傍晚,當車門將我擋在視線外時,她在想些什么?一個人擠在晚高峰的車上,在男女老少的咯吱窩中穿梭的時候,她又在想些什么?我想,這些我可能永遠也不會明白了。
走下車,我循著記憶找到蘇佩家的小區(qū),但找到很久依舊沒找到蘇佩家的單元樓。以往都是她領(lǐng)著我走過彎彎繞繞的路直奔和周圍的單元樓長得一模一樣的她家的單元樓,如今沒有人帶領(lǐng),我東問西問跑前跑后,直到衣服的領(lǐng)口濕透糊在脖子上才終于走對了路。
強撐著體力不支的軀體爬上樓,我一邊大口呼吸著,一邊不耐地捶打著蘇佩家的門。沒幾秒蘇佩就出來開了門,我快速大體地向屋內(nèi)掃了下,確認家里除了她沒有其他人。進門后站在玄關(guān)連拖鞋都沒顧上換,等她一關(guān)好門,我便拋開一切開場白和敘舊直截了當開始了談話重點:
“方中宇,關(guān)于他,你有沒有什么要和我說的?”
蘇佩開始一直微笑著,就像她以前一直做的那樣。開門時既沒有詫異我為什么突然來,也沒有責(zé)怪我連句“好久沒見”都不說,就這么微笑望著站在門口胸膛起伏額頭冒汗的我,這就是蘇佩。而她的笑容在我問到最后一個字的時候出現(xiàn)了裂痕,但裂痕隨即被她所慣有的鎮(zhèn)靜抹平了。
“有啊,”她謹慎地說出這兩個字,旋即露出我見猶憐的神情,“那些事發(fā)生的太快了,你有很多不知道、沒想明白的,我能理解的,真的。我也對你隱瞞了一些事,你知道了可能會怪我,但你只要相信我一點就好:我是實在沒辦法才瞞你的。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即便前幾個月不常見面,我也希望盡一切可能做對你好的事。”
所有人都會說他們這么做是為了我好,所有人都希望我相信這一點。她的眉心蹙著,嘴角向下撇,每一個毛孔里都能透出令人絕望的哀傷,好像我不相信她便是心冷如鐵的惡人。
“你應(yīng)該有件事一直沒想明白吧:方中宇當時和你一起準備競賽,之前一直很努力很堅定的他為什么突然對孫艷的要挾妥協(xié)了,放棄了你們的項目呢?”
蘇佩能夠主動提起當年的事,令我有些驚奇,但我完全相信她會知道比我更多的事情。
“原因其實不難猜:因為孫艷手里有他的把柄……哦對了,一進門光顧著說話了,你渴不渴?”像在談?wù)撈胀ㄔ掝}一樣理所當然地做了轉(zhuǎn)折,她打開冰箱拿出一盒果汁,正是我最喜歡的菠蘿汁,“我一會兒泡茶,你先喝這個吧。這是你最喜歡的。”
突然轉(zhuǎn)移的話題讓我有些不悅,總覺得她是在欲蓋彌彰。可我確實很渴,出門前沒帶水,又跑出了一身汗,渾身燥熱。于是也不客氣,接過冰涼的盒裝果汁,拔下粘在盒壁上的吸管猛地一插,結(jié)果果汁嗞出來灑了一手。顧不上黏黏的手指,我三兩口把果汁喝了干凈。而蘇佩的故事會也正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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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在高一那次單戀結(jié)束時,恰恰是這個我所不知道的故事的開始。
那天校慶匯演結(jié)束后我哭著跑到天臺,和蘇佩大倒苦水,也說了很多不著邊際的話。如今聽了著蘇佩的敘述,我終于得知那天在天臺,我無心的一句話竟成了日后眾多悲劇的啟幕。
……
“那你喜歡別人對你用什么方式表白啊?”
“啊……我的話,我喜歡別人用比較特別的方式啊哈哈哈哈!要有創(chuàng)意,但是也要含蓄,如果當眾送花還大喊一聲‘王一一我愛你’那種我可受不了!哈哈哈哈。”
“那就是小聲地找個沒人的地方說‘王一一我愛你’咯?”
“那也不要那么沒意思吧。就比如說,在一個比較明顯又比較有紀念意義的地方,用一種方式……哎呀我也不知道什么方式啦……反正就是寫一些表白的話啦,然后讓我在不經(jīng)意間看到啦……偶像劇里不是經(jīng)常有那種情節(jié)嗎?你不覺得超浪漫嗎哈哈哈哈哈哈……”
……
那個傍晚,迎著血紅的落日,我們談的是那么開懷、那么忘我,以至于全然沒有注意到在我們身后站了同樣久的——方中宇。
很久之后的某個周五午休,蘇佩作為衛(wèi)生委員,例行公事在教學(xué)樓幫孫艷檢查教室衛(wèi)生。每個周五下午是明中檢查值日的時間,因此班主任一般會和衛(wèi)生委員在午休時間一起巡查,確保本班負責(zé)的教室、走廊乃至其他區(qū)域的衛(wèi)生死角沒有遺漏。
而同時,那天也是我和方中宇約定了慶祝實驗順利完成的日子。午休的時候,方中宇先去了實驗室準備“焰色反應(yīng)”的材料,我則在教室里吃零食、發(fā)呆。
在例行巡查過后,蘇佩突然想起東小樓還有我們班負責(zé)的教室——孫艷給學(xué)生“開小灶”賺外快用的教室,便連忙和孫艷趕去查看。
在人跡罕至的東小樓三層,午間的走廊里亦是空空蕩蕩,所有的實驗室和自習(xí)室都大門緊閉,唯有那間前后門都大敞的實驗室。實驗室窗戶朝南,此時午后陽光正好,可兩扇門里僅從前門里透出一束光。
待走近些,少年的低聲細語從后門飄了出來:
“……‘我們的項目很成功……’哦不對,‘我們認識也不短了,彼此……’呃彼此什么來著……哦,對,‘彼此都很熟悉’……對對,‘彼此都很熟了’……然后才是‘項目很成功’……”
蘇佩緊跟著因發(fā)覺異常而靠近了教室后門的孫艷,看見了這樣一幅景象:教室最靠近后門的一扇窗戶的大部面積被擋光板從外側(cè)遮住了,與其他透出大片燦爛陽光的窗戶形成強烈對比;少年用刷子在棕色試劑瓶里蘸出少許透明液體,刷子離開瓶口后迅速順著特定輪廓涂在玻璃窗上。
蘇佩站在教室門口,視力5.2的她沒有看懂他在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