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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回到這個化學準備室,是北風呼嘯的高三上半學期最后一天。
最近總會夢到一年前的那個事件。雖然沒有任何有力確實的證據,但也許我的潛意識總認為這兩者之間或許有什么關聯,才會在沉睡時不斷在腦海中重現一年前的場景。
華思遠的出現,打亂了我原本平淡的學校生活;而他的死亡,以一種離奇而突然的方式,強行逼我回到原來的位置。直到現在,我在做夢還經常能見到那個笑容耀眼的男生佇立在一片白茫茫的霧靄中,似笑非笑,又像是在注視我又好像哪里都沒有看。有時我也覺得很可笑,他的肉體哪怕已經燒成灰燼,我在心里也沒辦法將他趕走。我不信鬼神,也不信什么私人托夢,我只是覺得我的心里還有關于華思遠的什么東西放不下。
今天是期末的最后一天,日程上是上午聽聽廣播布置一下假期作業,下午留下一些倒霉蛋給各班及指定區域大掃除。剛剛經歷了一模的煉獄后的同學們雖然幾家歡喜幾家愁,但沒被老師留下搞衛生的大多數人還是愿意放松心情回家過年的。所以當我踏上因為備戰高考而許久不曾踏上的東小樓時,整個學校已經幾乎不剩什么人了,而東小樓作為偏僻所在更是冷清到有些陰森。
明昌路中學主教學樓是中央空調集體供暖或制冷,但東小樓作為老校址留下來的古董樓,只有老師辦公室和比較大的教室安裝了獨立空調。當我推開那扇還殘留著少量當年貼了半個學期的封條的化學準備室門,一股冷風撲面而來吹得我一個哆嗦。當年事發后迫于學生和家長的壓力,學校把這個化學準備室連帶旁邊的化學實驗室都封鎖了一段時間,后來又進行了整修才再次投入使用。我環視過整個準備室后發現,所謂的“整修”也不過是將那次可能燒到沒法再用的實驗臺桌面換掉,再在門口貼上一張寫了“禁止在此準備室進行任何化學實驗”的A4紙。
突然一個身穿白色實驗服的矮胖男老師從大實驗室進到準備室來,把我下了好一大跳。他花白的“地中?!卑l型以及滾圓的身軀都一度讓我以為又見到了剛剛過世的山頂洞人,可他一張口帶出的南方方言口音生生把我的幻想徹底澆滅。
“哎,同學,你是不是陳老師叫來幫忙整理的?。俊?
明中教過我的所有老師里,我并不記得有個姓陳的,而且我也不是那種會積極舉手攬下打掃衛生這種活的學生。但如果我明白地承認不是,恐怕他當下就要趕我走。寒假期間實驗室連同準備室都要鎖門,如果再要進來就得等下學期了。但有些事情不趁現在確認,我怕我根本熬不到放假結束。
“嗯……是……”
我含含糊糊地答應了下來,期待能混一時是一時。這老師也沒再過問,直接吩咐我去檢查藥品標簽和擺放位置。這個老師我從沒見過,所以我猜測他可能是教其他年級化學的,并且以前很少來這邊的實驗室。正因為如此,我才暫時得以躲過身份暴露的危險。
這位上了些年級的老師具備了這個年紀男老師普遍的特征:特別能說。一邊整理著櫥柜里的瓶瓶罐罐,老師一邊還不忘念叨:
“以前嘞,這些東西都是不整理的。藥品都是我們幾個化學老師自己管,要你們學生做個實驗記錄嘛你們也都是隨便寫寫的?,F在不行啦!去年啊還不是前年???那個同學出事了嘛,家長同學都說什么實驗室‘管理不力’!哎喲……現在每個學期結束不光這些藥品都要登記,儀器啦實驗臺的設備狀況啦都要登記整理的嘞!哪個藥品多用少用了一點啦,哪次學生來做實驗沒有登記啦,全都要算在我頭上的呀……哎呀,吶吶吶,那邊柜子里還有還多記錄本嘞,破的都不行了都還要整理呀……哎呀忙死的了……”
聽到記錄本,我心下一喜,馬上表示自己愿意整理那堆“破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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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的事件實在是太過詭異,有一很多疑點我是當初就覺得很不對勁,也有些是后來慢慢回想才發現的不合理。
首先,一般實驗用量的、能夠不超過圓底燒瓶最大安全容量的甲酸制取的一氧化碳量,似乎不太可能造成身處那么大準備室空間中的華思遠的中毒死亡,即使在門窗緊閉的情況下。我曾經查過《急性一氧化碳中毒事件衛生應急處置技術方案》,成人急性一氧化碳吸入中毒劑量約為·g/(m3·3h),而吸入最低致死劑量要遠遠大于中毒最低量,約為·5min)。
華思遠當時用來作反應容器的圓底燒瓶規格應該是我們平常實驗使用的100mL,若他是按照實驗安全守則——裝不超過容器1/3的液體,那么用甲酸的密度換算過來,他使用的甲酸量大約是40.67g。這間化學準備室面積大概20平方米,高度大概是兩米五,所以體積近似可以看做50m3。去掉柜子和實驗臺占去的空間,房間可容納流動氣體的體積至少還有40m3。所以如果我的估算都沒錯,即使是將制備的一氧化碳全部釋放到房間內,濃度也才只有,即使是較長時間吸入也應該不至于致死,應該還是屬于可被搶救生還的范疇。況且當時華思遠已經在用排水集氣法收集制得的氣體了,反應物也可能因為轉化率等原因反應不完全,實際泄露的氣體應該也是遠小于制得的氣體總量的。
我在事情過去很久之后試圖隱晦地向袁小莉詢問過有沒有可能在封閉空間內很少量的一氧化碳也會致人死亡。袁老師的回答比較客觀,說是如果在某一區域這些一氧化碳很集中,也就是濃度很高,并且人的呼吸位置也在區域內的話,也是可能的。但我仔細回想了當時很多事發第一時間趕去實驗室湊熱鬧的“知情人士”的描述,很多人都表示一進房門,甚至還在門口就覺得有些不太舒服,那么當時室內的一氧化碳濃度應該是很高了才對。此時如果能找到當時的記錄,無疑是確認當時藥品用量,完善我的推斷的最好證據。
其次,當時各種致死的條件集合地是那么湊巧,巧到讓人不得不懷疑這些條件是刻意拼湊在一起的。據“知情人士”們回憶,華思遠可能是因為怕冷所以在準備室內做實驗時門窗全都是緊閉的,尾氣也摒棄常識地沒有進行任何處理。不僅如此,要達到搶救無效的致死量,華思遠還要在實驗中出現嚴重的操作失誤,即收集氣體時大量泄漏或者儀器之間連接很不緊密造成大量氣體外泄。能夠做到上述任何一點的人,大概都是化學考試極不了格的主;而能將上述幾點毫無遺漏的全部達到,此人的化學知識以及基礎實驗素養一定已經是登峰造極無人能比的,整個年級恐怕都挑不出一兩個。
作為當事人之一,方中宇一直是我想要解決疑惑的詢問對象,但他的態度始終很讓我不安。像是在刻意隱瞞什么,每次我一問到關于當天現場的情況,或者表達對于種種不合理的懷疑,他便回答“太久了記不清了”或者干脆轉移話題。我開始只是當做他還未從親眼見證同學死亡現場的打擊中恢復過來,但久而久之我發現他的態度與其說是害怕或是悲傷,不如說是不耐煩、希望用最簡單的回答把我糊弄過去。
在我一直的印象里,他是喜歡探究一切化學現象以及其背后奧秘的“極客”,也是較真起來會當堂和老師嗆起來的“只認理不認人”的書呆子,因此當我發覺他竟然完全不想和我討論如此學術的問題,一種深深的違和感便留在了我心里。所以當我看見他因為聽見其他人談話中暗示出對華思遠死亡的態度而輕微翻向上的眼珠,或是聽到他在路過華思遠帶隊為班級迎來的校運會籃球比賽獎杯而從鼻腔發出一聲極輕的“哼”,我心中的違和感便衍生出一種全新的,詭異的感覺。
許許多多奇怪的、不合理的現象,唯有重新審視當年的事故、找到尚存的證據才有機會弄清楚。而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讓華思遠真真正正從我心里離開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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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給標簽被腐蝕的試劑貼完了新標簽,我迫不及待地打開了放著幾十本記錄本的下層柜子。
不同于打開上層試劑柜時撲面而來的異常“奇妙”的味道,下層柜子沒有用什么特別的氣味迎接我,取而代之的是撲面而來直接砸到我臉上的大摞本子。這些記錄本不僅單本很厚,并且全都包的是耐磨蝕的硬質殼,砸在臉上真是生疼。大概是做實驗的同學每次借用記錄后都沒有擺放整齊,一年下來柜子里摞的歪七扭八全靠柜門支撐,一旦打開就便呈山體崩塌之勢。
我一邊按摩著被砸中的酸痛的鼻子,一邊從地上的“廢墟”中一本本撿起查看記錄內容。這些記錄本大體分為三類:一類是藥品試劑取用的記錄,除了老師上實驗課取用的登記便是學生自己做實驗時做的登記;另一類是儀器借用的記錄,記錄群體大致與上一類相同;還有一類是儀器設備損壞和藥品泄露的記錄,大致是“誰誰誰在什么課上打碎了一個燒杯”之類的。
每個記錄本是記錄一學年的,因此整理從有記錄制度開始累積起來的幾十本本子確實是不小的工作量。問過老師后得知,這些都是有學生參與填寫的記錄本,而有教師單獨填寫的諸如設備安全檢查記錄以及藥品儀器采購記錄等等都不在這里。
撇開其他無關學年的本子,我直接翻看了我高二那學年的藥品管理記錄本。掀開封皮一頁頁看下去,我忽的被一種溫暖的熟悉的感覺包圍了:那是來自于充斥著本子每頁的,每日我和方中宇一起做實驗前做的記錄。打開記錄本,每次使用的藥品和儀器用量和使用時段都赫然在目,雖然有時也會在其他的實驗室實驗,但單這一本中我和方中宇的記錄的就占了絕大多數行。因為記錄有時是我寫有時是方中宇寫,兩種不同筆記穿插著排列在密密麻麻的格子里,以前不覺得,現在這樣一看還真的亂得跟狗爬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