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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他們威脅你?你好歹告訴我啊,我們一起想辦法,肯定有可以……”
“我說不要再說了!我已經決定要給他們了!你也不要和任何人再說了!”
“為什么啊!我們兩個一起做的實驗,憑什么我連問一句都……”
“夠了!”
最后這一聲是他對話開始之后第一次轉身面對我說出的,撕裂的嗓音和驟然升高的音量震得我耳膜有些疼。我忽然意識到我將一個從來沒有對我甚至是任何其他人發怒的書呆子惹怒了,而且是極致的盛怒。這讓我覺得異常莫名其妙,隨即產生了莫名的憤怒。
我摔門而去,回到教室后沒有理會馮浩一干人等的任何詢問或關懷,以最快速度收拾好東西,跑出了校門。
我那天沒有做公交回家,或者干脆說是忘了去坐公交,徒步沿著北京充滿尾氣和京罵的環路走了數公里回家。家里一直很少有人,因為爸媽經常加班,我已經很久沒有與他們進行除了叫我起床和快點上床睡覺以外的對話內容了。但正是因為這樣的冷清,才讓我燃燒到快要炸開的胸腔稍稍平息一些。
我意識得到我在浪費為我和方中宇項目做最后爭取的時間,也意識得到我最應該做的是直接找孫艷談判或者向大賽舉辦方和學校反映,然而方中宇的決絕像是壓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讓我沒有力氣和勇氣去理智地思考究竟該怎么做,索性什么都不想都不做地躲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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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之后,我的生活才是真真正正地跌倒了谷底。那時的我沉浸在對許多人的怨懟中,覺得整個世界都是惡意,哪怕是不熟的同學之間隨意聊天的一句話都能激起我的怒火。
漸漸地我感覺所有人都在遠離我,甚至連死黨蘇佩都開始躲著我。我和方中宇也一直沒有說話。我再也沒有去過實驗室,對于項目的所有再也不做過問。幾個月的心血付諸東流,但我的心并不是很疼,哪怕是華思遠言笑晏晏的和人談關于大賽入圍多少強,我也感受不到絲毫傷痛。我以為我的傷口在愈合,卻不知那正是潰爛到失去疼痛意識的開始。
我開始逃課、遲到,連以前最不敢的不寫作業也成了家常便飯。終于在一次家長會后,我的手掌上多了幾道紅痕,并同時喪失了除上下學以外所有自由活動的權利。
直到那時,我才看清自己是需要有一個強有力的推手將我從逐漸習慣著的惡性循環中推出來的懶鬼,無論推手使用方式方法怎樣。
萬萬沒想到的是,這一次的推手,竟然是華思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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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夏天很短。因為雨水頻繁,還未入秋時天氣就已經轉涼了,課間操時越來越多的同學都換上了秋冬季校服。十月下旬的時候,盡管教學樓的中央空調已經全部停了,坐在床邊吹會小風還是會倍感“一場秋雨一場寒”。
這日正午,陰云密布細雨綿綿,我趴在桌子上望天。這幾日不知不覺又找回了攤在座位上望天發呆的習慣,因為內心的想法太久沒有和人聊過,漸漸也就習慣這樣一個人頹廢著,有時想些有的沒有,有時干脆什么也不想。
今天坐在班里聊天的人比較多,因此我的耳邊一直像圍了一群麻雀一樣。然而這群麻雀的聲音逐漸被另一群更遠,但更吵的麻雀掩蓋了。因為實在太吵,我只能轉回頭去,看向聲音的來源。
走廊里,有幾只麻雀在奔跑,有幾只圍成圈站在樓道的一角嘰嘰喳喳地交談,還有些是傳信兒的,穿插于各個麻雀堆中傳告著消息。我開始只是遠遠地望著那群聒噪的麻雀,直到有一只叫聲在一片麻雀聲中鶴立雞群的烏鴉飛進了班里——那正是八卦消息最為靈通的龔韻玲。
“出事了出事了!華,華思遠,東小樓,倒了!”
她這句只是沖著坐在班門口的幾個她視線所能捕捉到的人說的,但她本來的聲音很大也很尖利,班里就算做到后排的我都聽得一清二楚。頓時一石激起千層浪,整個班里的人都圍了過去。
首當其沖的是張晶和她的“班花幫”姐妹團。
“什么,你說清楚!思遠到底怎么了?!”
“哎呀你先,讓,讓我喘會兒……我剛從東小樓跑回來……我跟你們說,華思遠倒在東小樓的化學實驗室了,好像是中毒,已經叫救護車了!”
在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龔韻玲已經被里三層外三層的人圍住,這群麻雀的叫聲因為一直烏鴉的闖入而前所未有地提高了。
“什么!思遠為什么在化學實驗室!為什么會中毒!你說清楚!”
“我也不知道啊,我也是在那邊聽人說的,現在東小樓二樓都快堵死了!好多老師都來了……”
“哎呀你們先別問那些廢話!華思遠現在怎么樣了?”
“感覺不太好,我在那兒也看不清楚,不過看到那幾個過去的老師臉都慘白的……太嚇人!”
……
我的腦中震顫著“嗡嗡嗡”的轟鳴聲,暫時還沒法接受這突如其來的轉變。剛剛還在一個人看天發呆治愈著自己受傷的小心靈,下一刻就得知了自己夜夜心里碎碎念詛咒去死的曾經的男神性命危在旦夕。沒想到還沒等我給他扎小人,他自己都“氣數已盡”了,我的心里忽然泛上了一種失落、痛快、憤怒、害怕等許多情緒混合的復雜情緒。
這時,終于有人反應過來要龔韻玲帶他們去東小樓的現場。這個提議幾乎一呼百應,頓時班里的人一涌而出。幾秒種后,除了我和極個別非常不愿意湊熱鬧的人之外,整個班里幾乎都空了。霎時間安靜下來的空氣將我從不知所措的茫然中喚醒,我才猛然意識到,人命關天,這次是真的發生了大事。而且這個現在性命堪憂的人,是我非常不愿意承認、在心里無數次發毒誓要忘掉,卻怎么也忘不掉的,單戀著的人。
不論之前如何便便跟自己說著狠話,強行不去關注,華思遠的一舉一動始終都能牽動我的神經。不看、不聽、不提起,好不容易才從上一個難堪的窘境理爬出來,這個人卻又以一種無法忽視的姿態強勢地讓我再次暴露出自己最不堪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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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當我再次回過神的時候,我已經站在東小樓二層化學實驗室的門口了。
胸口擠開的扣子和胳膊上的爪子印,證明我確實是自己擠過了勝過北京地鐵高峰期的人群,到達了外圍人堆的中央最佳觀景位置。
站在外側的有劉春鵬,孫艷和袁小莉等負責我們班教學的老師,里層有幾個醫務室的老師,其中一個似乎正在給面色泛著詭異紅潮的華思遠做心肺復蘇。此時雙目緊閉,嘴唇紫紅,身體猶如一灘爛泥攤在地上的華思遠,怎么也沒辦法和我記憶中那個明眸皓齒如偶像劇男主角一樣的華思遠重疊。
周圍同學的竊竊私語,老師們叫喊的“你們都退遠一點!馬上離開這兒!”,以及不知何時在樓下的救護車的“嗚嗚”鳴笛聲,都在漸漸離我遠去。雖然能夠聽得出華思遠的呼吸越來越微弱,我的耳畔卻充滿了這種幾乎不可察覺的呼吸,鼓動耳膜隨著它虛弱但持久地震動。
突然,擠壓成日式飯團般的人群中產生了一條裂縫,霎時光束和干爽的空氣包圍了我,我也借此機會看到了一群身著白色制服頭帶藍色帽子的人將華思遠從地上挪到了一張有白色床單的床上。
我看到一些瓶瓶罐罐和管子被接到了他的身上,我聽到無數的人在喊著,但是我感受到我的耳畔他呼吸的聲音漸漸減弱直至消弭。在他們轉甚至樓梯口消失在我眼前的時候,那一直鼓動著我耳膜的力量徹底沒有了,我像沉入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海,周圍就只有永恒到讓人心慌的靜謐。
我的視線也開始變得虛弱,視野內清晰的部分不斷地收縮,取而代之的是吞噬性的白茫茫的霧靄。在我的世界快要落入漫無邊際的白色之中時,從僅存視覺的一條縫隙中,方中宇的身影突然被我的實現捕捉到。
他遠遠地站在人群外,表情無悲無喜,仿佛這些混亂和嘈雜不會對他有絲毫影響。他的臉色在我越來越模糊的視野中忽明忽暗,顯得他整個人有一種神秘而陰沉的感覺,和他往常給人的刻板書生氣印象既相像也不像。有一瞬間,我以為我看到了死神,他遠遠而安靜地注視著他將要帶走的人,沒有歡喜也沒有憐憫,不帶一絲情感。
我的五感最終還是被那片白色吞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