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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酒衣悠悠轉醒之時,正是卯時三刻。
萬物更新,生機勃發。
清晨的第一縷曙光,自茂茂密密的樹葉縫隙篩落而下,萬酒衣倦倦地翻了個身,方驚覺自己并非躺在軟臥寬榻之上。
她身下不過是一截蒼天古樹的粗枝。
在那似曾相識的急速墜落感中,她抓緊回憶了十八年的人生頭銜:東萊修真名門萬氏的唯一血脈、南星仙山掌門座下的得意弟子、廣陵厲府大公子的未婚妻、以及殺人如麻的邪修魔女……
接著合情合理地摔在了地上,揚起一陣塵土。
不遠處的茶棚爆發出一陣哄笑聲,似乎都在嘲笑那樹上小乞兒不慎摔落的丑態。
她死了,萬酒衣什么也聽不見,只一動不動地躺著,想起來她確實是死了。在她的頭銜被一個個摘掉之后,東萊萬氏亡了,她自逐出了南星山門,還有那場尚未行洞房之禮就結束了的婚宴……
她當時選擇自絕而亡,也是合情合理。
萬酒衣忽然想起了什么,瞪大眼睛,吹開覆在臉上的落葉,竟有些生氣起來。婚宴之上,雖說她求死之心不小,但是她既然都打算自絕并且付諸實踐了之后,我說瓊華君,我的厲大公子,您何必要補一箭呢!
還是扎心一箭,特別要命,特別傷人。
萬酒衣憤憤不平地彈起上身,沖著茶棚里一眾人等兇巴巴道:“有什么好笑的!”
眾人懶得搭理那灰頭土臉的小乞兒,卻見那小乞兒忽然眉開眼笑地摸著自己的臉,邊爬起來邊嚷嚷:“我還真活了啊!”
她使勁捶捶自己的腿和胳膊:是真的,能用!
腦子怕真是摔出毛病了,眾人可憐地搖搖頭。
小乞兒約摸一條腿摔得有點疼了,一瘸一拐地朝著茶棚撲過來,就著最近的空板凳便坐了下去,帶了些微細細的塵埃,嗆得桌上其余三人都一把抓過自己的佩劍,并及時捂住了口鼻,只露著一雙眼睛瞟著她。
“認識我是誰嗎?”萬酒衣撥開雜亂兮兮的頭發,問得神經兮兮。
她方才瞥見這桌上三人,腰間掛著的麻布袋子均紅繩緊系,手中抓著的劍靈光流動,一看便知此三人是修道之士,玄門中人。
三人連個搖頭的動作都吝于回應,就齊刷刷地向茶棚另一邊,投去了歆羨不已的目光。
萬酒衣莫名其妙地轉過頭去,只消一眼,不,半眼,便閃電般將脖子扭了回來。
那、那可不就是那誰么!
千頭萬緒涌入腦海中,萬酒衣頭暈不已,呼吸急促,眼前這天地似乎都掉了個個兒。茶棚里的人影倒著,恍惚飄入她眼中,她使勁眨著眼睛,發現仍是看不清楚,索性將那些個胡思亂想拋開到九霄云外,把一本本當年看過的符咒經卷搬進腦中,旁若無人背起書來。
沒錯,背書,她以前最常干的事兒就是看書了。
可分明沒有半點作用。
萬酒衣一手抓住一個茶杯蓋兒,就分別堵住了自己的左右眼睛。
掩耳盜鈴的人都沒她這么做作。萬酒衣心中戚戚,祈禱著那人千萬別留意她。
“瓊華君。”與萬酒衣同桌的三人齊齊站了起來,頗為有禮地致意。
此刻茶棚邊駐足的過路人,立于那棵蒼天古樹之下,白衫墨發,負著一把正如少年般身長的細白長弓,可不正是那一箭將萬酒衣扎了個透心涼的未婚夫,厲府大公子厲衿雅。
萬酒衣豎起耳朵,聽得厲衿雅輕聲朝那三人回禮致意,接著便是一陣尷尬沉默。
正疑惑間,感覺到那三人相當有默契地跳離了她幾步遠,哈哈笑著連道:“不熟,不熟。”
她忍不住在茶杯蓋下連翻了三個白眼,人人有份。
等到那三人又坐回來開始閑聊,萬酒衣便確定厲衿雅應是走了。她放下雙手,轉過頭去細細瞧著那人離開的背影。
記得多年前第一次見面,那時的少年厲衿雅還沒有什么“瓊華君”的名號,身量也都沒身后的那把靈弓長,他滑稽而莊重地負著那把比他還要高一個頭的長弓,站得比南星仙山的誡示柱還要筆直。
那時他也是穿得跟個白面饅頭似的,饅頭是熱的,他的臉卻是沒有溫度的。
彼時萬酒衣貪玩惰學,又愛仗著東萊萬氏的名聲充老大,簡直南星一霸,日行一惡。原以為廣陵厲府剛撿來的小饅頭不好欺負,沒想到任她搓揉捏/弄幾次,真的跟個饅頭一樣軟,有一有二再有三,讓萬酒衣欺壓得無比順手也愛不釋手。
當然,她很快就不欺負他了,因為他們經歷了一次生死磨難,父輩還為他倆立下了婚約。
許是因為那次劫難命懸一線,讓小娃娃特別容易有陰影和危機感,萬酒衣一改貪玩心性,從此刻苦好學,嗜書如命,無論是冷僻的符咒經卷還是修仙入道的奇錄異錄,皆不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