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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很沒出息,我逃了。
逃離那段生活。也該是時候了。
如果再被他那樣縱寵下去,我就再也逃不掉了。
我竊用了某位“父親”的名號。當時與蕭世禎遇上流寇,路前面有一個商隊被洗劫,有一大家人被殺。他與那家家主曾有一面之緣,便幫著那家人收尸,讓他們入土為安。回來后他曾對我慨嘆不已。
我便借用這名字,聽著真實。
我閉上眼,雙手合十,向冤魂說了聲“罪過罪過”。
張家人住在燕州城外。臨別時張大哥好心,給了我一個地址,說萬一找不著家人,就去找他。我謝過他。
我騎馬到燕州城下,竟有人拿畫像挨個盤查。人·皮·面·具是照蕭世禎的臉做的,不能用。我心下躊躇,看著隊伍一個人一個人一輛車一輛車地往前挪,快要輪到我,又打馬調頭,往張大哥家去。
尋尋覓覓耗時甚久,好不容易找到那處小村莊。
見了我,張大哥又喜又憂:“沒找到家人?”
我終究說不出那段凄慘的故事,只沉重地搖了搖頭。
張大哥嘆口氣,拍拍我的肩膀。
村里原來的私塾先生正好扔下村里不管,跑到城里賺錢去了,我便留在他們村教書。就住在張大哥家里。
張大哥家也算是小康之家,有好幾間大屋。他本來要讓我住上房,我堅決推辭,說住上房心里難安,住南屋就好。
張大哥的衣服太肥大,王氏把她小叔子們娶親前穿的舊衣改了給我穿,說請我別嫌棄。
一針一線都是最好心意,比綾羅綢緞還值錢,我說。王氏看我穿上衣裳,直說好看。
村里沒有恭房,只有豬圈。
人在排泄,豬就在不遠處看著你。有時看都不看你。
你排泄完了擦擦屁股走人,至于排泄出來的東西去了哪里,就不要想了。
村里人對我很尊重,我進豬圈前在圈門上掛一布條,他們知道我在里面,就不會闖進去。
我一路上都擔心來大姨媽,好在它延期,可能是因為我吃得太差,營養不良。
張大哥家是個大家族。
父母高堂在上,有五個兒子,三個女兒。張大哥是老大,兩位老人家便跟著他住。
王氏長嫂如母,孝順賢良,四個小叔子、三個小姑子,她都當自己的弟弟妹妹疼,吃穿用無不精心照料。
既要照顧老人,又要幫著把弟弟妹妹們拉扯成人、各自婚配,王氏為張家受盡了累,不曾抱怨過。
可惜只生了一個兒子,就再沒了動靜。
公公婆婆雖然明著不說,但暗地里是有意見的。家里殷實,便有了讓張大哥納妾的意思。
張大哥孝順,便與王氏說起此事,雖然是征求意見,但已經沒有討論的余地。
好在王氏的肚子又爭氣了一把,第二胎又一個大胖小子。婆婆怕弄個小妾回來王氏動胎氣,這才將此事延緩。
若媳婦能生四五個小子,不納妾最好,省錢省心。眼下媳婦是好拿捏的,誰知道弄個小妾來是什么脾氣呢。
王氏是對這婆家冷了心,便全副精力撲到兒子身上。我是張大郎張二郎的老師,自然沾了許多光。
王氏人情練達,能說會道,做得一手好菜,家里家外拾掇得停停當當,照顧我也是十二分的妥帖。我心里感激,也納悶這婆婆到底是什么邏輯,這樣的兒媳還有得挑剔?有個孫兒傳家還不夠,非要弄一群來長大了分家爭家產?
我夏末出逃,入秋始教課,到了年底,張大哥帶頭,村里幾家辦謝師宴,就辦在張大哥家里。
我看著油汪汪、紅艷艷、顫巍巍的紅燒五花肉端上來,隱約有點犯惡心。
王氏做菜好吃,我強忍著惡心賣力地吃著——主婦辛辛苦苦做的,我吃得香,她看著有成就感。整天住在她家吃她的用她的,又不敢拿出那些鑲金綴玉的首飾來把她嚇一跳。除了好好教她的兒子,我也沒太多可以回報她。
“大郎二郎聰明又能干,大嫂以后日子好著呢。”我說。
“唉……盼著他們如此……”王氏歡喜得笑,眉間卻依然有憂慮。
張家老太太——她婆婆,又催著要孫兒了。
村里女人嘴碎,王氏心里苦楚從不敢跟人說,只好自己悶著——娘家離得遠,難得見一回,又不好說自己的不痛快,怕家里白白跟著擔心,又幫不上忙。
我如今是男子身份,不好多說什么,只好低頭吃飯。
卻不料鄰居送來一碟臭豆腐,當成好東西獻寶似地送到我面前。我一聞那個味道,胃里翻江倒海,連忙偏頭,忍不住“哇”地一聲吐出來。
看我臉憋得通紅,張氏連忙上來替我拍背揉肚子。
我腦袋里電光一閃。
我已經三個多月沒來大姨媽了。
恐怕是懷孕了。
懷孕,可就瞞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