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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州人豪爽,今天的謝師宴清一水兒的“硬菜”:大方塊兒紅燒五花肉,大盤回鍋肉,煮得熟爛的一罐白菜排骨,盆裝的蘑菇燉雞湯,五六斤重的清蒸八珍魚。王氏還推著夫君殺鵝去,被我說了不知多少話才攔下了。
回首前事,已恍若前世。唯一記掛的,也無非是那個人。醒來不見我,他會怎么樣?
我穿上衣架上掛的蕭世禎的衣裳,束緊,戴上之前那張人·皮·面·具,光明正大地出了百花樓。
稍有費力地爬上馬,拐過街角,便一路策馬狂奔。
向北是燕州,蕭世禎常去,算是他的地盤;向南是青州,民風出了名的淳樸。
我選了燕州。
因為如果我是蕭世禎,我也覺得我會選青州。
我從前聽他說起許多從定州趕去燕州路上的事,腦海里已經拼起一副地圖,多少里路見山,多少里路遇水,走到一棵千年大柳樹需下馬行個禮,然后往東拐……
實在不懂我就問路,正好遇上一家人也往燕州去,見我孤零零的便邀我同行,說是世道不太平,若我遇上流寇恐怕抵擋不來。
他們之中有老人有孩子,都面相慈善,看著家境也不十分窘迫,沒太多理由害我,于是我便欣然謝過。
這事看出平胸有平胸的好處。束男子發(fā)髻,摘了面具,添掃蛾眉,一身男裝寬寬大大,一匹駿馬。一路上別人只道小哥兒樣貌清秀,沒人猜得出我是女人。
我說我今年十四歲,往燕州尋經商的父親的。
所以沒有胡子、聲音稍尖細,也正常。張大哥是個“自來熟”的豪爽漢子,才一道趕路沒幾天,就說要幫我介紹姑娘,我謝過了:匈奴未滅,何以家為。
漢子看著我瘦弱的小身板兒喜得哈哈大笑:上戰(zhàn)場殺敵是我們的事,小哥兒還是好好念書。
這家人是到定州探親的。張大哥的妹妹嫁到定州來,家里雜事纏身,回娘家不便,他便載了老娘媳婦兒子一同來看姐姐,留老爺子在家看著門。
借著這家人的嘴,我也慢慢打聽燕州城的情況。
不打聽不知道,一打聽嚇一跳。
我只知道蕭世禎有錢,有很多錢,但我不知道他那么有錢。
別人都用“家里有金山銀山”形容人有錢,蕭世禎是真有金山銀山,還不止一座。
我咋舌:“礦山不都是官家才有的么?”
“二爺就是官家??!”
納尼!
我知道,蕭世禎祖上在改朝換代之時,棄暗投明,高祖皇帝仁慈,未趕盡殺絕。
但我不知道高祖皇帝還封了侯位給他,就封在燕州。
世代罔替,傳到蕭世禎是第三代。因為蕭世禎不做官,做起生意,所以其它地方的人“二爺”“二爺”地喊,也就慢慢忘了他還是個侯爺。
這還是異性侯爺?shù)暮锰帯獤|陽國姓陳的嫡系,餓死也只能領俸祿或例銀,不能自己出去做別的創(chuàng)收。這么一對比,蕭世禎就更不像侯爺了。所以將仲當時收集的資料上也詭異地沒有……還是,故意沒有?或許這兩人真是一家人?我已不愿再深究……
這些事我沒問過,他就也沒說。之前倒是有一回,他說我愿不愿意管他的小金庫,我說我若管了你的小金庫,一翅膀飛了,你人財兩空找誰要去。他笑笑說是,就沒再提。
反正已經與我無關了。我騎著馬,看著周圍衰草連綿,心想這段路枯燥透了,哪有他說得那么風景秀麗。
王氏便說起這次在定州聽說的蕭世禎的八卦,如何去了百花樓,如何幫花魁料理后事,如何迷上了花魁的妹子,那妹子如何被他捧成花魁,又是如何的平板身材平凡臉面,迷得蕭二爺夜夜笙歌……
“也不知二爺是怎么想的,且不說定州出美人,咱們燕州的女兒漂亮的一抓一大把,還比不過那么一個要臉沒臉要身段沒身段的娼妓么——”
“娼妓”這兩個字刺得我耳朵一疼。
疼什么,在旁人眼里,本來就是。
只是蕭世禎不在乎,一味寵我,我自己都忘了罷了。
可不管別人怎么看,我從未把自己當“娼妓”過。我知道我不是。
旁邊閉著眼睛神游、輕易不開口的老太太發(fā)話道:“二爺心腸軟,大概是看那姑娘可憐……”
“可憐姑娘就罷了,哪有把自己金枝玉葉的身子給搭進去的……”王氏道:“二爺也真是,恐怕是給灌了迷魂湯藥騙了罷!”
張大哥道:“你管二爺后院里的事做什么,只要老天保佑二爺健康長壽,護我們一方平安,二爺喜歡誰不行?”
王氏老老實實閉了嘴。
看不出來,蕭世禎這么得民心。
也不知他醒來看不見我,會是什么樣子?
腦海里浮現(xiàn)他的臉,或喜,或嗔,撒嬌的,耍渾的,霸道的,溫柔的……他的眼睛,鼻梁,唇吻,他的喉結,他的臂膀胸膛,他的……
我閉了閉眼,壓下淚意。
身下的馬兒仰首長嘶。
它也在想他么?
我摸摸馬鬃,它馴順地回蹭我的手。
他到底有沒有背著我娶別人,我沒法質問他。
我怕他說出什么我不想聽到的答案。
我覺得那個問題本身就是對我最大的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