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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林深處,一個爐子架在樹下,炭燒得正紅,烤得爐上的鹿肉滋滋作響,廚子往肉上涂了一些醬汁,再灑下少許孜然粉,不消片刻,帶著孜然味的肉香便飄逸而出,令人垂涎。
肉質鮮嫩肥美,是今日才獵的梅花雪鹿肉;廚子手藝精湛,據說是大啟朝極為杰出的廚子之一,專門從北方邀請而來的。如此美食當前,宋清嫻自然不會客氣,手里端著一小碟切好的烤鹿肉大快朵頤,偶爾喝一口宮濯遞過來的不醉人的甜果酒,發出滿足的喟嘆。
“春日郊游,微風暖陽,有漫天桃花,有紅爐烤肉,有甘甜果酒,還有好哥們阿肅,人生如此,不枉此行啊!”
宮濯沒好氣地瞥了她一眼,抬手奪過她手中的肉盤子:“醬汁!”
“哦!”宋清嫻忙低頭,得知方才盤子里的醬汁差點滴到自己的裙子上,略窘迫地吐了吐舌頭。
而此時,在桃林的另一邊,正在參加賞桃會的眾人卻沒有宋清嫻這般享受。
陛下有要事要處理,無暇駕臨賞桃會,太監一傳來這消息,原本微笑著的西宮太后便沉下了臉。
有什么要事能比得過終身大事與皇室血脈的傳承?
今日的賞桃會,名為賞桃,實質上卻是為國君物色后妃而舉辦的聚會,京中幾乎全數身份足夠且適齡的貴女都網羅在此,為的便是能讓陛下親自挑出心悅之人,然而,陛下竟然再次以一句“有要事要處理”而拒絕了所有。
或許不是真的有要事,而是又一次用“要事”來當借口吧。畢竟陛下抗拒婚事也不是一日兩日之事了。
西宮太后兀自靜坐片刻,有心想再派人去請宮濯過來,卻又深知自己兒子的性子,決定下之事是斷不可能更改的,最終只得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起身擺駕回宮。
陛下未至,西宮太后又早早離場,這讓賞桃會的氣氛瞬間便凝重起來。貴夫人們默不作聲地坐著,面面相覷,而林中先前嬉戲著的貴族少女們也安靜了下來,雖不敢抱怨,但眼底的失望與不甘卻掩蓋不住。
乘興而來,敗興而歸,終于,這場被許多人期待已久的賞桃會草草收場。
西宮太后回到自己的寢宮后便坐在自己的錦榻上唉聲嘆氣,為了兒子的婚事,她近來已是添了不少白發。
錦榻還沒坐熱,便有宮人來稟報東宮太后駕臨。
兩宮太后間的關系只是尋常,因而聽到通報后西宮太后依舊坐著,直到東宮太后的身影在門前出現,才施施然地站起來,也不邀請上座,只點了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
東宮太后對這般狀況顯然也是習以為常的,對這些虛禮也不在意。
“今日的賞桃會,聽說陛下不曾去?”她劈頭便問。
西宮太后冷冷一笑:“呵……你的消息倒是靈通。”
東宮太后并未理會對方的冷嘲,神色肅然道:“事關皇室傳承,哀家不得不在意。陛下如今年近二十而尚未婚配,大啟皇室后繼無人,你究竟要縱容他到什么時候?”
“縱容?”西宮太后不由覺得好笑,“陛下之妻,一國之后,將來的皇嗣之母,自然要謹慎選擇,輕率不得,陛下不喜,難不成我們還能逼著他去娶?你別忘了,當年你我都曾許下承諾,將來我兒的婚事由他自主,莫非,你想食言?”
“哼!早知他如此任性妄為,當初便不該應下他的請求!為了江山社稷的安穩,大啟皇室血脈的綿延,哀家就算擔了這食言之名又如何?”東宮太后道。
“江山社稷?好一個江山社稷!陛下為國操勞,莫非連想娶一個稱心如意的皇后的資格都沒有?陛下也是人,不是你們的工具!”西宮太后抬高了聲音,虧得她如今是站著,若不然,怕是要拍案而起。
“那你道如何?便由著他繼續拖著?”東宮太后面不改色。
“我……”西宮太后一噎,“總之,陛下的婚事由哀家處理,你只管等著便是!別忘了,哀家才是他的親生母親!”她抬起頭,一副若不答應她便糾纏到底的模樣。
后宮最尊貴的兩個女人對望著,各不相讓,良久,大抵是因為終究在血緣上輸了西宮太后一層,東宮太后默默地轉過了身。
“半年!半年后,若陛下的婚事還未定下,就不要怪哀家插手此事!”
西宮太后松了一口氣,看著東宮太后離去后便跌坐回自己的錦榻上,但覺腦仁兒一抽一抽地發痛。
其實也怪不得東宮太后,大啟朝開國六十余載,已然傳承三代,然而□□、太宗兩帝皆崩于壯年,以致皇室血脈單薄,到了當今陛下這一代,皇室嫡脈更是只有陛下這一支單傳,因而朝廷上下皆盼著新皇嗣的誕生。
西宮太后自然也是期盼著早日抱上孫子的,只是作為一個母親,她卻心疼兒子。陛下八歲登基,改年號為熙元,至今十二載,一直兢兢業業,勤政愛民,雖年少,卻也立下不少豐功偉績,叫國人為之贊頌。然而,伴隨著這些功績而來的是枯燥乏味的童年,以及不分日夜的操勞。
因此,每當看到自家兒子那張失去笑容日漸嚴肅的臉,以及夜深人靜仍在前殿挑燈批閱奏折的身影,她的心便忍不住發酸。
因此,她想著,至少在婚事上,在妻子的人選上,能讓陛下滿意了。
也正是因此,早在幾年前,她一手促成了陛下與東宮太后等人之間的約定——陛下的婚事,由他自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