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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幸的是,這一聲聲沒完沒了的雷聲,并沒有如前次那般震耳欲聾。
耳畔一聲又一聲的“轟隆隆”,雖然吵得叫人煩躁,但也只是煩躁而已,不似之前那般每一下都夯在我的心上。
若不是胸口的疼痛真真切切、鉆心刺骨;若不是這鼻端的泥土味腥膩潮濕、熟悉依舊。我肯定會認為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我的一場噩夢!
即使眼皮重若千斤,我還是勉力試了幾次,掙扎著睜開了眼睛。
果然是一片漆黑,果然是被一床涼席裹著,果然是被埋在土里……
摸了摸自己,果然還是這副小胳膊小腿的形貌。
雷聲未停,大雨已嘩嘩地落下。
片刻后,我便浸在泥濘之中,愈發喘不上氣來。
照這情形下去,我想我不是被淹死,就是被悶死。
然而,這兩種死法我都不大歡喜。決意拼勁全力也要往上爬一爬,就算難免一死,也得尋個歡快點的死法。
所謂垂死掙扎,這垂死的掙扎,確然是很見效果的。
我將腦袋耷拉在拱出來的小土堆上,兩只手緊緊抱著這一隴新土,勉力撐著自己不被漂泊大雨匯聚而成的泥流沖走。
全身已是精疲力盡,胸口也火燒火燎的疼著,但我依然覺得圓滿,總算是爬出來了!
好似有人曾對我說過:“人在將死未死之際,耳朵都是很好用的。”
我已記不得這話是何時何地聽得何人所說。不過,它用在當下的我身上,倒是有幾分貼切。
此時的我便真真地聽到,幾丈開外有人蹣跚走過的聲音,且還是在“隆隆”雷聲和“嘩嘩”大雨之下。
我現今的耳力如此好用,想來的確是快要死了。
雖然是我自己選擇的這條死路,原不該為此耿耿于懷,可那畢竟是少年不諳世事的沖動之舉。
如今被這冷雨當頭狠狠地一澆,再狠狠地這么一泡,清醒不少。原本那一腔滾燙的熱情,早已被泡得冰涼。忽然覺得就這么死了,委實死得憋屈,還是活著得好!
我琢磨著,這蹣跚的腳步聲一旦走遠,許是很難再遇到下一個。也就顧不得其他,扯開嗓子“嗷嗷”地喊起了救命。
可惜,心中欲達到的效果雖是“嗷嗷”,實則卻是“嘎嘎”。嘶啞的聲音,即便落入自己的耳中,聽上去也慘不忍睹了些。
身體本已過分透支,這幾聲又喊得急切,我只覺一股腥甜涌上喉嚨,接著便是一大口鮮血洶涌地噴出口中。尚未知曉自己這幾嗓子是否達到了效果,人已在一片天旋地轉中歇著去了。
待得再次醒來,確切地說是朦朦朧朧有一絲清明之時……
有人或許會問,這清醒與清明不就是一回事嗎?
依我看來,清醒乃是神形俱已醒來。
這清明嘛,倒是可以理解為,神雖是醒了,只是這形,亦或還未醒。
正如當下的我,人雖是醒了,眼睛卻怎么都睜不開,身體也半分動彈不得。所以用這清明二字,取其神志思慮清潔明朗之意,實不算過分。
隱約記得,昏迷中的我,一直在斷斷續續地做著夢。
夢中的場景隱在一片茫茫霧中,看不真切。
印象中,只有一個模糊的身影,虛虛實實。
有時,我覺得這身影乃是幻象,虛無縹緲的很,當不得真。
有時,又覺得這身影……
不止一次,感到有人走近我的塌邊,側坐一旁,將手指搭在我的脈門上。
這個動作很是沉穩,沉穩中不失輕緩。
我心中只覺惴惴,因這搭在我脈門上的手指,竟沒有一絲溫度!從而也使我愈加確定,虛虛實實間,不過只是我的一場夢境,當不得真。
奈何,此時既睜不開眼睛,又動彈不得的我,只得豎起耳朵,以耳代眼地去“觀察”周遭的動靜,有些辛苦。
不遠處,一個上了年紀的婦人聲音,直直灌入我的耳朵。
因我此時乃是用了十二分的心思在聽,耳力自然也是平時的兩倍不止。
又因這老婦人想要說話的對象,許是距她遠了些,她的這番話便用了十二分的氣力。
故而,每一個字,我皆聽得十二分的清楚。
她說:“老頭子,我放在案幾上的那塊蛇油膏怎么不見了!你瞧見沒有?”
片刻后,她大約覺得還沒有把問題的嚴重性闡述透徹,繼續補充道:“那可是我前幾日走了十幾里山路,才從鎮上買回來,治腳上凍瘡用的!”
接著便是老爺子鏗鏘有力的回答,我聽得也頗為仔細,他說:“沒瞧見你那物事,你也無需費心去找。說不定,一會兒便自個兒擺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了。”略一頓,似是想起了什么,又續道:“哦,我方才煎好的那貼藥,許是涼的差不多了。你盛了來,給那女娃娃喝了吧。”
聽到這會兒,我約略理出了個頭緒,自己應是被這一對凡間的老夫婦給救了。
忍不住默默噓了一口氣,心中微起波瀾。如此看來,本姑娘終歸只是一個凡人,并不是什么妖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