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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怒被無視,里民更加群情激奮,林昭以為王吉的安排確實沒有人道主義關懷,不過他經歷過抽筋扒骨的資本剝削洗禮,這點淡定自然不在話下。只是旁人齊心協力地聲討王吉,他混在人群不做聲有點說不過去,遂緊跟群眾附和了幾句。
畢竟他又冷又餓,若是巡上一個通宵,也怕交代在這兒,再算上大病初愈的秦思,約莫就是一尸兩命。
里人的義憤填膺,王吉不以為忤,他一身皮甲武弁,腰上別著寬刃銅鞘佩劍,反手握劍,用力以鞘尖在身后的大銅鐘上撞了三下,金屬相擊的清脆聲響與古樸鐘聲瞬間將沸反盈天的吵嚷聲壓了下去。他力道拿捏得極好,銅鐘上震開的雪沫細鹽似的,洋洋灑灑,半點沒落到自己身上。
反是梧桐樹冠上積雪簌簌掉下,灑在人群,引起一片驚呼,強行中斷了喧鬧,還有弄不清狀況的驚叫道“又下雪了”,將局面攪得越發混亂。這個冬天太冷,雪也下得太多,好不容易放晴,再下下去,百姓更加難熬。
等到諸人平靜下來,反對聲勢已不如之前。林昭瞧著這一幕,不得不承認,古人聰慧非凡,早早領悟了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
王吉俯視臺下,沉聲道,“你等既知夜間巡檢艱苦,我又如何不聞?我們同鄉同里,君等與我自幼相識,我豈是不通情理之人,一力刻意威逼爾等?”
他停頓片刻,繼續說:“今日卯末都尉派遣令官通傳各個里市,說的正是亂民賊匪混入城中,要求各里嚴加巡檢搜查,務要擒獲賊酋亂匪,若有不尊諭令、陽奉陰違者便視為黨羽,一并處置。我也是左右為難,不得已出此下策,諸君以為冬夜森寒,那就以十一伍之數,從戌亥子丑寅卯六時輪轉,每一伍巡上三個時辰,若是再予縮減,怕是都尉也要治我懈怠之罪。”
環視臺下,聽得議論聲減弱許多,王吉嘴角挑了下,又迅速抹平了弧度,聲音愈加懇切:“我聽聞城東高昌里中,役人聽從游繳之命,晝夜輪轉無休,全因此次賊匪殘暴至極,你等不知這些豎子不止劫掠錢糧,動輒便殺人性命,堪稱窮兇極惡,若是不能早日懲戒緝殺,陽翟城內恐無寧日,人人自危,你等均有朝不保夕之懼。何況,都尉已有言在先,擒賊眾者受一千賞,協殺視其功賞三百至七百不等,擒殺賊匪則賜一百金。”
這一通連消帶打,里民果真不再喧鬧。林昭甚至懷疑,游徼是不是一開始就沒打算讓大家徹夜巡街,只是留個討價還價的余地。先打感情牌緩和情緒,借都尉嚴令把鍋甩出去,退一步表示自己委曲求全,宣明官令嚴苛,再渲染賊匪之兇殘恐嚇,最后誘之以利。是個人才啊……
王吉亦是自覺表現甚好,心底得意,欲將剩勇追窮寇,幾乎指名道姓地點了林昭:“林姓小子,我見你方才義憤甚深,且上前來。”
眾目睽睽被點名,饒是林昭已被穿越鍛煉得波瀾不驚,一時也有點懵逼。他下意識看了一圈周圍,接收到來自四面八方的同情目光,終于確定游徼口中那“義憤甚深”的林姓小子就是自己。
我真是巨冤!林昭甚感無辜,他根本什么也沒做啊!他很快意識到,王吉怕是故意的,不選旁人挑了自己恐怕是要殺雞儆猴。畢竟他年紀小,根基淺,今天來替李平役時王吉除了瞪他兩眼沒其他反應,林昭還以為是裙帶關系逼得對方不得不讓步,沒想到人家在這兒等著他呢。
事實證明,話不能說太滿,容易立flag。
既以如此,少年一拂衣上細雪,淡定走出人群,應道:“在。”
吃了一晚上冷風,又被無故尋釁,林昭縱是泥人也有了三分火氣,他掃了眼躊躇滿志的游徼,再看看自商議時就面色不虞的里正與繁老,露出迷之微笑:最好別把他當成軟柿子捏,不然真怕你抓著了仙人球。
“我聞你也曾讀書識字,不知是否為真?”王吉第一句卻非問責,林昭微微警惕,這家伙還挺有心機,莫不是想玩迂回戰術,千萬要小心,別被他套路了。
遂虛應稱:“識得幾字。”
“治何經典?”王吉又問,儒生治經是當今常態,他雖被儒師逐出門墻,底子還在,后天又自己發奮自學,同一個才發蒙的童子辯經再輕易不過,如果林昭還沒開始治經,那就更好辦了。
林昭覺察出他眼神中暗藏的輕蔑,挺直了肩背,緩緩綻開一個略帶挑釁的笑,一本正經道:“馬列毛。”
他也讀過不少經學,何曾聽過一本名為《馬列毛》的,定是這豎子胡編亂造。王吉暗笑一聲,張口就要責問他《馬列毛》是何經典,然而瞧見林昭自信滿滿,斜眼看他的鄙夷表情,心底一突,下意識的將話頓在了嘴邊。
萬一……當真有這么一本經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