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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既然識文斷字,即使不答《左氏傳》《尚書》《春秋》此等大經(jīng),也該說《春秋繁露》《呂氏》《淮南子》之類,怎會胡編亂造出一個《馬列毛》,這名讀起來拗口,無從顧名思義,倒有幾分像儒師口中冷僻的舊學(xué)小經(jīng)。
他越想越覺可疑,對先前的判斷更是舉棋不定,沉默片刻,還是謹慎之心占了上風(fēng),試探問:“那你有何心得?”
既然你誠心誠意的發(fā)問了,那我就給你即興演講一段唯物辯證法吧!
林昭惡意滿滿地笑了,張口就來:“世上無永恒,有生必有滅,無滅必?zé)o生,舊者消亡,新者誕生,歷史進展是舊者滅亡新者產(chǎn)生的更替,進展循環(huán)往復(fù)構(gòu)成當世……”
林昭一度覺得馬哲是一門字他都認識,組合起來就完全看不懂的神秘學(xué)科,當初全憑死記硬背才僥幸蒙混過關(guān)。他水平雖菜,忽悠一個王吉還是不在話下,定義信手拈來,唯一的困難是如何把現(xiàn)代詞匯組合翻譯成古漢語,幸而他陽翟話說得不好,一向語速緩慢,邊想邊譯,沒露出馬腳。
“換言之,世界即是永恒進展過程的總和。”
這特么都是什么玩意兒?王吉聽完臉都黑了,不知該作何反應(yīng),斥責(zé)林昭胡言亂語吧,人家好像又挺有道理,起碼能自圓其說,有心挑錯吧,醒醒,他根本聽不懂林昭說了啥!
他已如此,臺下里民就更糊涂了,然而這并不妨礙他們從王吉的臉色分辨出高下。慢慢地,眾人看向林昭的目光帶了點不自知的敬畏,這是對士子儒生天然的畏懼。
無形裝逼,最為致命。
不尷不尬地沉默了一會,王吉干咳兩聲,決定暫避鋒芒,拋棄原定套路,單刀直入,厲聲斥道:“你即是知書明義,怎么學(xué)得愚民一般不通事理,煽風(fēng)點火,鼓動里民行悖逆之事?”
對手一合不敵就換了路數(shù),不能繼續(xù)表演,讓王吉感受一下云山霧里,不明覺厲的哲學(xué)理念,林昭有點遺憾,還未惋惜上幾秒,便被哐哐哐扣上了幾頂罪名,震得他嘆為觀止。
當真是人在路邊走,鍋從天上來。原來游徼不止諳熟人心,還是個羅織罪名的高手。
“敢問游徼,我鼓動里民悖逆何人?”他仰頭誠懇求教。
王吉冷冷道:“都尉嚴令在前,我早已公告諸人,你不僅不從,還明知故犯,簡直罪加一等。”
林昭得慶幸當今社會生產(chǎn)力低下,政府財政負擔(dān)不起龐大的公務(wù)員體系,作為梧桐里片區(qū)派出所所長的王吉只是個光桿司令,不然人家保管大手一揮,示意幾個小弟直接把他拖下去治罪。
當著眾人,他懷了幾分讀書人的自矜,不肯公然對小童出手,失了顏面。
“既然里君、繁老皆在,那我斗膽問一句,都尉可有手令抑或口令明命各里徹夜擒賊?”他慢條斯理地問,咬重了口令和手令四字。
王吉面色瞬間不太自然,看了眼里正與繁老,都尉傳令使來時這兩人亦在場,說服他們已是艱難,讓二人幫他圓謊更是難上加難,豈不見他不答,這兩人也無意替他說話,公然作壁上觀。王吉心中暗恨不已,正欲開口解釋卻被林昭截斷了話頭。
“請教里君、繁老可曾聽說我等反對巡檢賊匪?”初步試探得到滿意答案,林昭哪里肯給他分辨的機會,拉緊兩個同盟,步步緊逼。
繁老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溫和笑容,摸了摸胡子,搖頭。里正亦是笑,“未曾見到。”王吉求功心切,借都尉口令,一意孤行惹得兩人不滿。林昭未開口便罷了,既然開口他們自然不會偏幫王吉。
林昭十分滿意,又回頭望向臺下,問,“君等可有反對擒賊之意?”
里民十分上道,齊齊擺手回答沒有。
“那敢問游徼何來鼓動里民行悖逆之說?”
“強詞奪理,巧言令色。”王吉氣得面紅耳赤。
林昭心知他詞窮不是因為自己多有道理,抑或口舌多利,無非是他把持民意,里正和三老也站在他這邊,狐假虎威的感覺……真不賴。
王吉已經(jīng)開始后悔尋林昭麻煩了,奈何騎虎難下,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前,“你既然無異議,又為何鼓動里民喧嘩吵鬧?”
林昭不懷好意地沖王吉笑笑,就讓你見識一下人民百姓的汪洋大海吧!
“回游徼,我們并未喧嘩。”林昭睜著眼睛說瞎話,差點氣歪了王吉的鼻子。
這下連繁老也有些看不下去,咳嗽了一聲,就聽林昭笑嘻嘻道,“我們只是比較激烈的與游徼交換意見。”
此言一出,臺下哄然大笑,紛紛附和,“對對,我們只是同游徼交換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