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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秋行覺得自己是一個膚淺的人。
他喜歡上了一個和他只有一面之緣的女孩子。
女孩子住在山上,應該是和父母住在一起,年紀大概十八.九歲,穿著布裙和木拖鞋,笑起來有淺淺的酒窩。
那天江秋行上山散步,走得有些累,就坐在樹下休息,或許是因為樹林幽深,和風怡人,他歇了一會便睡著了。
醒來時天色將近傍晚,傾頹的夕陽掛在山腰,站在山頭放眼望去,皆是一片紅霞綠影。
林間小道交錯相通,江秋行不幸迷了路。
他扯了一根樹枝,坐在石頭上比劃東南西北,沒過多久,樹叢里走出一個提著山雞的少女。
江秋行放下樹枝,抬頭與她對視。
膚白貌美的少女雙手背后,把她的山雞也藏到了身后,然后理直氣壯地問:“喂,討厭鬼,你看我干什么?”
江秋行笑了,忍不住反問:“你叫什么名字,告訴我怎么樣?”
女孩子眨了眨眼睛,小聲回答他的話:“我叫菖蒲。”
她說:“我家旁邊是一個池塘,水塘里長滿了菖蒲葉,所以父母給我起了這樣的名字。”
江秋行道:“你的尾巴露出來了。”
菖蒲一下紅了臉。
“你真討厭,”她抱著自己的狐貍尾巴,羞憤不已道,“我知道自己的尾巴露出來了,才不要你提醒我。”
江秋行走近一步,更細致地打量她,打量一只活生生的狐貍精:“你的尾巴光滑又蓬松,比起我家院子里的那只貓,好看多了。”
菖蒲拔高了嗓音道:“我和家貓不一樣,我每天都會梳尾巴。”
江秋行坐在她身旁的樹墩上,饒有興致地問:“你是一只紅毛狐貍?有幾條尾巴呢?尾巴長在什么位置,平常走路的時候方便嗎?”
“你問這些做什么?”菖蒲蹙起了眉頭。
到底是只狐貍精,就連蹙眉也很好看。
但她語氣不善:“我們狐貍只有一條尾巴,一條就夠用了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啊,”江秋行回答道,“我連一條都沒有。”
菖蒲的臉更紅了。
她沒有再出聲,轉身就想跑掉。
卻聽到江秋行在她身后說:“實在是對不起,我迷路了,能麻煩你帶我找到回去的路么?”
菖蒲想了想,如實相告道:“你往東邊走半里路,再向西南方向走,就能看見回去的小路了。”
江秋行嘆了一口氣:“聽起來倒是容易,但我分不清東南西北。”
菖蒲就失去了耐心:“你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怎么敢一個人上山來玩?”
“因為聽說山上有狐貍精,”江秋行答道,“我寧愿迷路,也要一睹芳容。”
這當然是他胡扯的話。
菖蒲卻信以為真。
她漲紅了臉頰,依然抱著自己的尾巴:“這里不僅有狐貍精,還有吃人的老虎……等你見到活生生的老虎,就知道自己有多蠢了。”
江秋行順著她的話說:“我現在就知道自己有多蠢了。”
他道:“我遇見了一個左手提著山雞,右手抱著狐貍尾巴的姑娘,我很想和她聊天,但不知道應該說什么……”
江秋行頓了一頓,嘆氣道:“她叫我討厭鬼,我害怕惹她生氣。”
菖蒲立刻反應過來,但過了半晌才回答:“我、我……不想和你聊天。”
她背對著他說:“你跟我走,我帶你出去。”
然后又補充道:“路上不許你和我說話。”
“為什么呢?”江秋行問。
菖蒲瞪了他一眼:“因為你不老實,油腔滑調的。”
這一眼沒什么氣勢,反倒像是少女的嬌嗔。
狐貍精吃虧就吃虧在這個地方,做什么都不像是真的生氣,無論從什么角度看,都讓人覺得有點可愛。
江秋行起身靠近她,目光卻從她身上移開。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尤其誠懇地道歉:“非常抱歉,剛才唐突了你,以后再和你說話,一定會改正缺點。”
菖蒲沒想到他會這么彬彬有禮,積攢的脾氣消下去一半。
二十分鐘以后,菖蒲把江秋行帶上了正路。
“你走吧,我要回家了,”菖蒲說,“回去的太晚,爸爸媽媽會擔心我。”
江秋行望著她的背影,順口接了一句:“再見,路上小心。”
菖蒲回頭看了他一眼:“該小心的人是你,我又不像你,東南西北都分不清。”
江秋行便說:“我確實不如你們狐貍聰明。”
話音未落,菖蒲已經鉆進草叢,不見人影。
次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江秋行背著旅行包,義無反顧地重登山林。
轉眼正午已過,柔和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中漏下,涼爽的林風一陣接一陣地吹來,江秋行旁若無人地躺在一塊石頭上,身旁放了一本書。
為了以防萬一,他其實還帶了一桿獵.槍。
菖蒲就站在離他不足三米的地方。
她今日化形化得很好,狐貍尾巴成功收起來了,像個真正的女孩子。
她想跑出去見他,但是又不太敢。
菖蒲傻愣愣地站在這里,耳畔還縈繞著曾祖母的告誡:“不同物種是不會有好結果的。你看他們人類寫的那個什么……什么《子不語》、《聊齋志異》、《螢窗異草》,有哪一只狐貍下場好?”
菖蒲就表示很受教。
此時此刻,她抬眸打量江秋行,見他臉上蓋著書,書皮白紙黑字的寫著“狐貍的飼養方法”。
她終于忍不住走到他旁邊,低頭觀摩那本書的封面。
河邊老翁釣魚,用的是魚餌;江秋行釣狐貍,用的是書皮。
當這只狐貍伸出手的時候,江秋行恰到好處地拿走那本書,睜開雙眼與她對視。
他勾唇就是一個笑,且是那種游遍萬花叢之后,幾乎能修煉成精的笑:“好巧,我們又見面了。”
菖蒲用書本擋住了自己的臉。
“混賬,你閉眼,不許看我。”她說。
江秋行坐在石頭上,毫不避諱地盯著她:“為什么?”
菖蒲義正言辭道:“你笑得好不正經。”
江秋行緩慢站了起來,從菖蒲的手中拿走那本書。
書頁后藏著一張美人臉,眸如秋水,膚若凝脂,當真像極了神鬼雜談里勾勒出來的那些百媚千嬌的狐妖。
江秋行就這么看著她,目光純澈,天地可鑒:“我剛才對著你笑,那是為什么呢?是因為見到你很高興,你作為狐貍興許不懂,這就是我們人類打招呼的方式。”
菖蒲聽信他的話,便以為是自己沒見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