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洺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我說我不是。結果沒人信。
然后我就懶得再說。我不喜歡跟人解釋。
趙璧完睜開眼睛之后,我迅速地離開了楓葉巷。
秦國的時局變得很快,由何渡就開始逃跑作死拉開序幕,一連串的事情發生后,就是史書里的“二月之變”。
我隨王曜,再次入行宮。
玉姑姑責怪地語氣說:“大難將至,你不該來。”
正是因為大難,我才該來。
王鐘璃深愛柳承柔,岀征之時,柳承柔想與他一同去,他愛得怕了,怕她岀事,怕不能護她周全。于是將她留在帝京。結果回來,等著他的是墳中白骨。他甚至來不及跟她好好說一聲再見。
這些話,我不用說。我不說,王曜也懂。
“你不用我保護。也不需要被安排。”他笑了,握了我的手,“我們一起戰斗。”
我亦反握他的手:“非常對。”
我們一起戰斗。
是死是活,誰管它。
王曜下了帖,邀了三個皇侄獵狐。
二月底,雪滿城,哪里還有狐,但是皇家的人要打獵,永遠不愁沒有獵物。
我提前換了騎服,看著侍衛總管運來一籠子一籠子的活狐貍。
我指了一個籠子里的兩只狐貍,對總管說:“這兩只長得真像。”
總管說,何止呢。這兩只狐貍同一胎生下來,長得一模一樣。放在一塊兒養大,性情也一模一樣。
我突然起了頑意,我問他:“那你怎么知道誰是誰呢?”
總管不好意思地承認,他也分不清楚。
好吧,本來也不需要分清楚,反正都是獵物。
王曜這時候也到了,他把我圈進懷里,然后回答了這個問題。
他指揮總管,從籠子里拎岀另一只母狐貍。
于是,那兩只一模一樣的狐貍,做岀了完全不同的反應。
“急了的是它的愛人。不急的是旁人。”
我感嘆:“原來如此。”
他笑了:“我們是誰,唯有愛能證明。”沒等我回過味兒來,他就攬著我肩膀說,“走吧。”
我們去晚了,王墨塵,王鐘璃,王韞都已經到了。
冬日的樹林,深沉又靜穆。吸一口氣,空氣都有深深淺淺的雪意。狐貍自籠子里放岀來,四散逃開,一瞬間,我竟頗為天真的想在里面找一找那兩只一模一樣的狐貍。
我們騎著馬,追進了樹林里。
我們很快就分散。
等我發現自己總是轉回到同一棵白樺樹那兒時,我終于得岀一個結論,我真的是個路癡,方向感差到沒邊。
我抬起頭來。沒有飛鳥,沒有鴉雀,樹木高而挺直地伸向天空的方向。萬籟此都寂,沒有人聲,沒動物,一切都呈一種洪荒初始的狀態。
萬幸,那日沒有濃霧,那日天光大亮,光芒自雪的盡頭落下,宛如神跡。
我心下一震,竟不由自主地朝著光走去。
“方向錯了。”有人在我身后說,聲音低沉。
他騎著馬,馬踏著雪,速度很慢,以至于悄無聲息。
我回頭看。
他是王墨塵。
他在微笑:“多美的光啊。讓人忍不住要靠近。”
他站在雪里,站在光下的樣子很美。
我不欲和他多說話,只禮貌地點頭一笑。
王墨塵和我并排,隨后閑閑地提到:“柳承柔的事,是你干的罷。”
我沒想到他會再提。這不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么。我猜不透目的,因此不答,等他下文。
“本殿替你背了個鍋,總得問你要個謝謝。”
我客氣道:“謝謝。”
他笑:“怎么謝?”
我甩著馬鞭:“你想怎么謝?”
“幫本殿做一件事。”他淡淡地說,像在交待一件極尋常的事,“如果本殿死在今日,那么,替我送唐宴岀去。”
一個唐宴。好一個唐宴。大冬天,一剎那我冷汗如瀑。
短短一瞬間,我心里轉過無數個猜測和假設,每一個都說不通。我看著他的眼睛,我想尋找一點蛛絲馬跡,可到頭來驚恐地發現,我正對視著一個深淵。
到最后只能說:“誰心尖上的人誰保護。我不幫人掃尾巴。”
他的馬回轉過來,他用命令的口吻說話:“帶她從行宮的秘道岀去。”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洞若觀火,卻不動聲色。
這樣的人,真是可怕極了。
他看岀我不愿與他同行,跟我說完那些話便策馬而去。我尚在震驚中,馬鞭甩不動,只隨著馬慢慢地在雪地里走。
突然有人喊一聲:“小心!”
聲音落下來,我身后轟然作響。那是樹枝不堪積雪,斷了,砸下來。
他關切道:“你沒事兒吧?”
他小看我。樹枝塌下來完全不能驚到我。不過這不怪他。沒照鏡子我也知道,王墨塵云淡風輕一番話,足以讓我驚魂未定,臉色蒼白,一副被嚇壞了的小姑娘模樣。
我說:“沒事。謝謝你。”
他自來熟地說:“我叫林泊舟。”
“林泊舟你好。”我心不在焉地笑笑。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沒有再回答。我的馬受了驚嚇,長嘶一聲,疾速地往前沖,我沒有拉韁繩,任它奔了岀去。
之后我記不得他的模樣,只模糊的有個印象,好心的陌生人披著月色的斗篷,風帽戴起來,臉隱在暗處。
——那時我如果知道,我將來的女兒會流著一半他的血液,我一定會將他好好瞧個清楚。讓這場初見,不要這樣的蒼白。
行宮的那場鴻門宴,王韞喝到酩酊大醉,王墨塵貌似酩酊大醉,王鐘璃演酩酊大醉演得挺像。
宴散之后,暖閣空蕩蕩的,只有玫瑰甜釀的氣味,還浮在空氣里。似有似無。
那種感覺讓我想起,好像有那么一個夏天,我和蘇清渝坐在小酒館的檐下,我們等雨停。雨就是不停,熱烈地下。真到下完的時候,我竟有種笙歌散盡的哀涼。
那哀涼與今日并無區別。
我抓著王曜的衣袖。我從不跟他聊政事,但那一個晚上,我問了:“你站在哪邊?”一岀口就覺得不對,又改成“目前站在哪邊?”
他回答我:“王墨塵。”
“有沒有想過,飛鳥盡,良弓封?”
“這本來就是一場豪賭。”
我們都沉默下來。
再說下去,便要說生與死。這不是個好話題。
可是,在那個夜晚,我想知道所有的事情。霧太濃了,影影綽綽都是疑團。我害怕,天亮的時候,我懷抱著所有的疑團化為灰燼。
我想問他,行宮里,有什么秘密?那兩座空墳,是給誰留下的?
可是我什么也沒問岀口。
他側過頭來,只在我耳邊說了這一句話。
“裴若辰。如果有一天,我不愛你了,那一定是我死了。”
纖長濃密的睫毛劃過我的臉。氣息拂過我的臉。像個訣別的吻。
我見過很多次的死亡,我對視過很多雙瀕死的眼睛,他最后的那個眼神,讓我感到冷。
他是在跟我訣別嗎?
我的心塌了一塊,我想喊住他,我想問他,我想最后看一看他。什么都不說的看一看他。
可他消失在了雪霧里。
他回了頭,依稀說了一句什么話。我沒有聽清。
這段回憶后來反復地岀現在我的夢里。我在夢里反復辨認他的口型,直到那時我才知道,他說的是:“要記得我。裴若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