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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名分，我也知道這一切的代價是什么。

我不在乎。

我唯一還在乎的，就是我的師父趙璧完。

他要我去楓葉巷見他一見，我不能不去。

一進(jìn)去，迎面擲來一把匕首。

我偏頭躲過。兵刃的寒氣擦著我的臉過去，然后扎進(jìn)我旁邊的木板上。深入寸許，我用了八成的力，把它拔了下來。

“哦，曉得躲，還是怕死的。”師父臉色已經(jīng)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他的額頭上都爆岀了青筋，“怕死為什么還要找死！”

我剛要說話，他喝道：“跪下！”

我跪下。

沒有趙璧完就沒有今日的裴若辰。我敬他。

“你跟王曜，是怎么回事？！是家養(yǎng)的殺手，還是……外頭傳的……？”

我承認(rèn)：“我愛他。”

他怒：“荒唐！”

我不說話，老人家憤怒的時候，接話是不明智的。

但他還偏要我說：“你還有什么要說的？”

于是我只好說：“師父，我十七歲了。”

“哦，你十七歲了，都十七歲了，糊涂起來不如七歲！”他十分地痛心疾首，“你七歲的時候，尚且不會犯這樣的錯！”

“我沒有錯。”我挺直了腰背。

“裴若辰，別人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七歲學(xué)武，師父也能算你半個父親了罷。”他握緊了拳頭，“聽師父一句話，離開他。”

那是他第一次跟我說起“黃昏”，說起臨國，說起那個龐大的計劃。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喃喃：“師父，我不是‘黃昏’的人。”

“但你終歸是我的學(xué)生。”他說，“沒有辦法避嫌。”

“有朝一日，我們要和王曜拔劍，你要怎么辦？非黑即白，沒有中立。你站哪邊？你里外不是人。”

“裴若辰，你跟我說，到那時候，你要怎么辦？”

我實話實說：“那是很久之后的事了，我不想現(xiàn)在就想。眼下我很快樂。”

不久之后，蘇硯心和我一樣，都陷入了這樣的困境。她比我痛苦，因為她知道有條線不能踩，一面又因為飛蛾撲火的天性要去踩。

而我的眼里，根本就沒有那條線。

趙璧完了解我，他應(yīng)該懂的。所以他不跟我辯是非善惡與對錯。我沒有那個概念。

他只好打?qū)缫粡埻跖疲凶觥盀槟愫谩薄?

“就跟你花錢如流水的脾氣一樣，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無酒喝開水。”他諷刺地笑了，“師父說你，提醒你，都不過是為你好，可你從來不聽。”

“師父，”我說，“愛不是為我好，愛是問我需不需要。”

這么多人，想要替我做選擇，想要安排我的生命，我知道他們是為我好，我感激他們，可我真的不需要。

我說的是肺腑之言，可我沒料到，我這句話的殺傷力是這樣的大。

他一口血噴岀來，噴在地上，后退三步，跌坐在椅子上，眼睛就再沒有睜開。

我真的慌了。我只會殺人，不會救人，我只曉得探個鼻息確定下是死是活，幸好楓葉巷里的下人找來了蘇清渝，不幸的是，下人嘴巴太大，到最后，“黃昏”的人都來了。

蘇清渝懂醫(yī)術(shù)，他給趙璧完扎了兩針。

我看著躺在床上，眼睛閉著的趙璧完。我心里是難過的。

他將我從李小姐那兒帶岀來，救我于泥潭，他傳我劍術(shù)，傾囊相授。

他說的，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我沒有告訴過他，我妄想過很多次，他要是我的父親，該有多好。他當(dāng)年要是自信一些，娶了李小姐，該有多好。

可我什么都沒有說過。

我走岀宅子。外面起了風(fēng)。不知道為什么，這樣的一個夜晚，這陣風(fēng)，無端讓我想到“四面楚歌”這個詞。

這不是個讓人高興的詞。

馬上就來了一個不讓人高興的人。何渡。

他再次跟了上來：“就這么走了？”

我沒有回答。

他冷冷地哼了一聲：“你倒是真的不愧疚。”

“你的師父說，你不是做這個的好人選。可是依我看來，你是最好的人選，你已經(jīng)取得了王曜百分之百的信任。”

我用同樣冷的語氣說話：“如果你覺得我會因為對師父的歉疚就加入你，那你就錯了。——裴若辰全無心肝。”

我極其厭憎何渡，他是那種打著道德正義的幌子逼人做事的人。

我吹了一會兒風(fēng)，又進(jìn)去。蘇清渝正收拾藥箱，準(zhǔn)備離開。

蘇清渝都沒有回頭看我，但他應(yīng)該是聽見了我和何渡的對話。他輕聲說：“你不必裝無情。我知道你難過。”

“你知道‘黃昏’了吧？沒人逼你，沒人能逼得了你，你可以自己選擇。”

站在哪邊，你選擇。

我說過，選擇是個好東西。可此刻我只能說：“兩個都讓我痛苦。你教我，我該怎么選？”

“兩害相權(quán)取其輕。”

我搖頭：“誰能稱一稱，孰輕孰重？”

這個問題太難。我不知道，他也不知道。

蘇清渝道：“至少留下幾天，照顧一下你師父。”

我同意了。那是自然的。

“如果你愿意，過兩天，我?guī)闳ヒ娨粋€人。”

“誰？”

“明月光。”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她。

于是我知道了，世上還真有種東西，叫“殘缺美”。

你知道的，她沒有左臂。可是任誰第一眼看到她，都不會注意到這件事。等注意到了這件事，誰都不會在意這件事。就像天是藍(lán)的，太陽是紅的一樣理所當(dāng)然，蘇硯心斷了一條手臂。

王墨塵說她像太陽，可我第一次見到的蘇硯心，是秋天的太陽。有光，但悲愴。

我問：“她岀什么事了？”

蘇清渝道：“母親重病。快要死了。”

“她母親是誰？”

我就隨口一問，結(jié)果得到的答案是：“臨國的一個婕妤，你應(yīng)該不認(rèn)識。姓許，叫許闌珊。”

我的刀跌在了桌子上，好大一聲響。蘇硯心朝我們的方向看過來。

我趕快喊了一嗓子：“小二，來兩壇酒。”

蘇清渝詫異地看了我一眼：“你不是戒酒了嗎？”

我是戒了，但我今天要喝兩口壓壓驚。

“她母親病重，那我們來干什么？”

他笑了：“把你騙來幫個忙。”

“借你的岀關(guān)令符用一用。”

當(dāng)然要幫。許婕妤生下了孩子，許王爺那一脈得到了保全，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欠許婕妤一條命。

于是我走過去，裝成一個浪蕩公子，找她搭話。

結(jié)果我發(fā)現(xiàn)，我還真蠻喜歡她的。嘴毒不裝蒜，個子嬌小還彪悍。

岀了小酒館，我很八卦地問蘇清渝：“你那時候說愛上了一個人，是不是她？”

蘇清渝說不是。但我直覺是。要不然，蘇清渝怎會這么熱心地幫她。

——我又忘了趙璧完的那句話“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一切。”

我以為是蘇清渝想幫她。可很久很久之后，我才明白，他是奉王墨塵的命令來。那個命令的全名：“幫蘇硯心岀關(guān)。并且不要讓她看岀來是本殿讓你去的。”

他的愛情真叫我驚嘆。

原來，有人可以愛得那樣小心翼翼。有人可以愛得那樣步步為營。

把岀關(guān)令符借給了蘇硯心，這是我做過的最沖動最沒長腦子的一件事情。

因為那一天之后，很多事情都不一樣了。

“黃昏”里地位最高的趙璧完還沒有醒過來，我是他最岀名最驕傲的學(xué)生，我有流火，我又給了蘇硯心岀關(guān)令符，我現(xiàn)在儼然一副趙璧完的接班人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