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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他離開的腳步聲,沒有他下令把我埋了的聲音,他也沒有再說話。
我大疑,他總不會是睡著了吧?但是我又不敢睜眼看。
裴若辰也囑咐過我:“若是王墨塵真要想驗?zāi)闼罌]有死,兩種可能,一是用重刑拷打,他知道,你這慫包吃不住痛,如果還活著一定瞞不住,喏,所以,你先把凝神散給我吃了,保證讓你剝皮抽筋都沒知覺。”
我接過來一口吞下。
“還有一種可能就是跟你說話,但是蘇硯心你記住,”她正色,“不管他說什么,道歉也好激將也罷,就算他當(dāng)場跟你說我愛你,說他要娶你,你都給我裝死人裝到底,聽見了嗎?”
我僵硬的笑了:“放心吧。你以為我傻呀。”
她看了我一眼,嘆息似的搖了搖頭,復(fù)而又道:“阿硯,我們不是怕你傻,是怕你任性。”
就在我都快要睡著的時候,我聽見他的聲音了。
他居然還是說那句話:“蘇硯心,你起來。”
我當(dāng)然還是不動。
可是不知道是為什么,也許是因了這孤寂冷夜,他這句話的語調(diào)聽起來居然有種懇求的意味在里面。
我以為是我的錯覺。
他怎么會懇求?
五年前,他要除二皇子,他要擺平重光親王,他要做皇帝,這些心愿,他都達(dá)成了。他合該稱心如意,再無遺憾。
他冰冷的手放在我的臉上,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讓我覺得那是在自言自語。
他說的是:“阿硯,回來我身邊。”
阿硯,回來我身邊。
那句話把我說得差點掉下眼淚來。
我認(rèn)得他不過三年,我愛他不過三年,可這三年的濃度足以讓我用一輩子去懷念。
可是……我再也不想回來。
因為我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他在午夜時離開。他下令,把我重新埋葬。
于是依照原計劃,蘇清渝半夜又悄悄把我挖了岀來。
于是在月光冰涼冷風(fēng)襲襲還偶爾有兩聲烏鴉叫的墓園,裴若辰送我們走。
不得不說,這種魔幻又詭異的場景,才比較適合我與她——大周兩個最頂尖的殺手的告別。
我與她緊緊擁抱。我們腰間別的刀與劍碰在一起,他們曾是你死我活的敵人,也曾是相依為命的朋友。我的劍叫做明月光,因為它像月光一樣亮,也像月光一樣的冰涼。她的刀,叫流火,像太陽一般,光華萬丈,不能逼視。
我把那句話問了第三遍:“你真的不和我們一起走?”
裴若辰就笑,第三次回答我:“我要走到哪兒去?”
我說:“回家。”
“我早已經(jīng)沒有家了。”她抱著我的肩膀,聲音悶悶的傳來。“我跟你不一樣,當(dāng)年你是逼不得已,而我,是哭著喊著上趕子自愿來的。你忘了嗎?我早就把良心賣了。”
“所以你也別擔(dān)心我,一個沒有良心的混蛋,在秦國帝京絕對能過得很好。”她仿佛被自己的話逗樂了,竟難得的露岀一絲頑皮的神色,“因為周圍全他媽的是一群沒良心的混蛋,你對不起我我對不起你,幾下一抵消,心里也就沒什么好愧疚的了。反倒能心安理得的殺人放火。”
我瞧著裴若辰,月亮那樣好,幾乎像上漆黑天幕上一輪渾圓的白太陽。
我想,她真是一個難得一見的美人。
——人人都說,女生男相才是真美人,有英氣的美人才是真絕色。這話是真的。
縱使后來我見到號稱秦國第一美人的姜碧繁,我也不覺得她能比得上裴若辰。
墓園有雪,墓碑停鴉,她站在雪地里,站在午夜的墓碑旁。她有一雙狹長的眼睛,眼窩深深,配著一個極高極挺的鼻梁。她的嘴唇像冬日里,雪地上開放的血紅玫瑰。
當(dāng)真是艷光四射。
可是那艷光又絕不風(fēng)塵氣。她愛穿黑衣,愛扮男裝,她在腰間佩著一把長刀,她削瘦,卻絕不纖弱,她充滿著力量,像是原野上追風(fēng)奔跑的豹。
她是我的朋友,戰(zhàn)友,親人。她是我親愛的裴若辰。
我的一生,聚少離多,按說早就應(yīng)當(dāng)習(xí)慣,可不知為什么,心像是突然被剜走,整個人血淋淋的塌了一塊。
她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她低聲問我:“你還有什么話要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