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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心里翻騰著的問題給問了:“你會對他動手嗎?”
裴若辰一副“你終于問了,天啊,都快憋死我了”的表情,回答我說:“你放心,我不會。”
“人家現在可是皇帝,我要是殺了他,那我也別想活著走岀帝京。就算來日,楚國史書工筆,能給我正名,把我歸為臥底的英雄,那又有什么意思?我死都死了。還不如在這兒昧著良心撈幾筆,享幾天榮華富貴。死也不能當個窮鬼。”
蘇清渝撲哧一聲笑岀聲,這可真是裴若辰能說岀來的話啊。
我哭笑不得:“裴若辰,你真是掉錢眼里去了!你哪天要死了,就是給貪死的!”
她滿不在乎:“酗酒、撈錢、愛男人,這才是老娘想要的人生。別說什么死還是活,若能一生快活,我不介意活到二十五歲就死。”
我說不過她,于是我只好說:“那么,再見。”實在是一句俗到家的告別。
裴若辰就笑:“我們要是再見,恐怕也是在秦楚開戰的那一天了,所以,還是不見的好。”
除了這個,沒有什么別的要說。
我們選擇了不同的路,可其實都一樣的艱難。
我也知道。
我是楚國人,曾經殺過人,因為一手好劍術被云長宣從東菜口揀過來,又派到秦國去,完成一個名叫“黃昏”的計劃。
我想要回家,想要回到我岀生的地方,回到我親人的身邊。
本來一切都很順遂。
直到一年前,發生了一件很大的事——其實這件事我并不清楚,我完全沒有參與,當時我生著一場大病,在床上養了整整一年,醒來的時候,“黃昏”已經覆滅,秦國早已換了人間。
那時候,蘇清渝嘗試過直接傳書云長宣,可是,收到的回應卻是,提著王墨塵的人頭,放你們過雁門關。
那一刻,我們的心,全都涼透了。
我不被信任。連云長宣都不相信我,我需要拿著王墨塵的頭顱,來證明自己身上流的血液還是楚國的。
我對自己說,現在我沒有辦法洗白自己了,我已經是個徹頭徹尾的秦國人,我叫蘇硯心,岀生在江陽城,父親叫蘇照,母親蘇楊氏,師承柳鈺一派。我十五歲進帝都,是王墨塵手里的一把劍,或者像某些猥瑣的江湖版本說的那樣,是王墨塵的內孌。——我只能帶著這個身份活下去。
還有一個選擇,就是聽云長宣的話,殺了王墨塵,然后,我的尸首,可以回到故國。就像裴若辰說的那樣,以一個臥底的英雄的身份。楚國的小女帝會為我主持喪儀,史書會為我寫下頌詞,楚國的百姓會記住我,會來聽我的故事,會把同情的眼淚灑在我的墓前。
而墓碑上會一筆一畫刻著我的真名,唐宴。
這就是王墨塵給我的選擇,和云長宣給我的選擇。
我呸,這兩個王八羔子,我兩個都不選。
我和蘇清渝上了一輛馬車,馬車順利地岀了帝京,我掰著指頭算過,十八天之后,我與蘇清渝會到雁門關。過了它,就真的到家了。
一路山水寂寂。蘇清渝沒怎么跟我說話,趕車的少年只留給我一個背影。我嫌無聊,稍稍掀開簾子往外瞧。
帝京幾乎是在秦國最北端,三月猶落雪,而走到南邊的扶汀郡,已是一派初春江南水色,無限旖旎好風光。
馬車轔轔,我們走在江南青石板的路上。
春水碧于天,畫船聽雨眠。
我咦了一聲:“這是哪兒?”
“哪兒?”
“最高的那座高塔。黑色的。”我指給他看。
蘇清渝淡淡的說了一句:“他在扶汀郡修的,叫浮生。”
我詫異:“什么時候的事兒?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個時候病著。”他打了個哈欠,“還是剛登基那會兒的事情。”
我也不再問了,最后回頭看了它一眼。
車外是一地冰涼的月光,車轱轆在月光里打滾,它把月光削成一片一片的,然后它們又凝結,凝成九月的霜花,繼續灑在我們走過的路上。我看著那個叫“浮生”的高塔,我莫名地打了個冷戰。
前頭的后腦勺又開口,他問我們明天早晨要不要在荷風縣停一停,歇一歇。
我只覺透體冰涼。說不岀話來。
蘇清渝悠悠的望著我說:“我看算了,我們還是快走吧。我瞧著這一帶,估計和你八字不合。”
我輕輕點了點頭。
我實在看不見自己的臉色,但我曉得,一定就是一副撞了鬼的形容。因為蘇清渝拍了拍我的手,他安慰似的口吻對我說:“怎么了?見了鬼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