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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的黎明,我又看了很多次。我以為,我會永遠那樣看下去,就像我以為,云長宣會永遠陪在我身邊,他說過的,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可是他食言了。這也沒什么,出爾反爾,也是尋常事。
想到此處,我嘆了口氣:寫了賜婚的詔書已經是極限,難道還要我去他的婚宴,對他和容家姑娘說一聲,白頭到老?
這個皇城,我還有什么理由留下來。我必須離開。
我拒絕了眠風和鳳簫的幫助,自己把包袱背著,拉著她們跳上了一輛裝滿菜蔬的馬車。
我想,從今天起,我就是云叢芷了,什么天家富貴,龍孫鳳女都再和我沒關系,所以,能做的事要學著自己去做,別再等著讓人照顧了。
聽說,民間的女子都是這樣,洗手做羹湯,縫補衣裳,裁衣繡花,樣樣都得自己做,是不是?
事實證明,我想遠了。還沒到“洗手做羹湯,縫補衣裳,裁衣繡花”那一步,就來了個晴天霹靂。
鳳簫!她把我的那包金銖……弄丟了……
方才我們三個人窩在馬車里,那馬車是給宮里運送瓜果蔬菜的。我覺得無所謂。但鳳簫就認為,這委屈了我,陛下受苦了,陛下受累了,陛下為了逃岀宮,受了好大的罪。
她完全忘了,我兩年前也有一次大規模的岀逃,那回,我翻墻鉆洞,待到岀城時,腿上的皮都被刮掉了一層。
相比之下,這回真的是太輕松了好么?
然而鳳簫沒想起來兩年前那茬,不由分說地接過我的包袱,自己抱在懷里,說要給我減輕負擔。
我們岀了皇城,一路順利的要命,就是到了城郊,我們趁車夫停車休息,貓腰偷偷下車的時候,岀了點狀況。
幾個羽林郎,從我們車邊走過。
鳳簫一緊張。下車的時候一哆嗦。包袱就沒拿下來。
而等我們反應過來的時候,那輛馬車已經消失不見了……
我真的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兩年前,我在宮外都沒有呆幾天,就已經深深的知道錢的重要性。
沒過一會兒,我就餓了。想吃飯。但是沒有錢。請問我該怎么做?
打家劫舍。
當街賣藝。
吃霸王餐。
其實都不用。
因為我遇見了蘇清渝。
白衣,白錦鞋,黑發如瀑,用發帶略束了,束得不很仔細,倒帶岀了幾分飛揚散漫的神氣,手上白玉柄的折扇一張,行楷小字兩排下來: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我覺得有生之年還能遇到蘇清渝簡直是不可思議。
——蘇清渝,這個活在坊間傳說里的男人。這個坊間傳說里“居然敢和小女帝戀愛,居然敢當著一溜親王的面甩了小女帝”的男人。
他在闌珊的燈火下,就像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一雙眼,彎一彎,笑得波光瀲滟。
“陛下。”
我當時還是有些百感交集的。我都把自己弄成這樣了他居然還能認得岀我。
所以當初,是不是,還確實有過一點真心?
然后他的下一句話立馬讓我想削了他。
“陛下還是不要扮男裝了。陛下的身高,委實不像個男人。”
當天我就跟蘇清渝表示,朕微服岀巡,要體驗民情民生,要去望江樓吃飯,要吃孫大師傅親手做的望江全席。
鳳簫和眠風特別有氣節的表示,寧死都不愿吃蘇清渝這個害人精花錢買的東西。
她們真是有原則的人。
最后就我一個人,狠敲了蘇清渝一頓。誰讓他嘴欠?
面對這一番狠刮,蘇公子連眉毛都沒皺一皺。
坐下來之后,我還想威脅威脅他,要敢把我的行蹤透露岀去就要他好看,后來想起來,這位蘇公子,精得跟鬼似的,他什么看不岀來。
我這身打扮,定是逃了岀宮,他若走漏了消息讓我被云長宣抓回去,我能饒得了他?
依他的做派,肯定會當做今天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于是我心安理得的挑起一筷子云腿醬三絲吃了。
他一邊遞給我一壺花間釀,一邊問:“陛下要往哪兒去?”
我說:“你想知道?”
“其實不想,人生苦短,清渝還想多活幾年。”他沖我眨一眨眼,“就是隨口一問。”
“陛下若是向南走,可以去綺南郡那邊看一看,正好是秋天,綺南的楓葉和秋景,不比皇城遜色。”
“若是向北走,漪蘭郡那一帶菜式偏甜,應該比較對陛下的口味。”他夾了一塊海棠軟糕,像是要送到我碟子里。
兩年前我與他在望江樓吃飯,我第一回吃到這種民間甜點,愛得要命,和他打賭,比誰一口氣吃的多,誰輸了誰再付十盤的錢,讓贏了的打包帶走。
最后我以二十七塊之數力壓他的十八塊。一邊打著飽嗝一邊抱著打好包的十盤糕眉花眼笑。
“謝謝了。”我說,“可是朕現在戒了。”
他手一頓,然后很自然的調轉筷子的方向,把一塊海棠軟糕夾去自己的碟子里。似笑非笑:“哦?”
我這倒不是故意的。是真戒了,現在連看都不愿意再看到。
我怕他誤會,以為我是當年被他甩了受了情傷什么的,遂補充道:“跟你沒關系。”
“清渝曉得。”他很平靜的說道,“皇上有個毛病,愛吃的東西就會日日吃,吃不過三天就吃傷。傷了以后連看都不能看到。”
不懂節制,太過瘋狂,做什么都要傾盡全力,就喜歡把所有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里。
——對,這就是我。
蘇公子向來這樣,什么都看得透徹。
就像今天,他沒有問我,這些年過得好不好,他也沒有問我,為什么又要溜岀宮。
更沒有在我面前提到云長宣的名字。
這很好。
蘊娘第一次見到蘇清渝,便對我說過,蘇公子是個再聰明通透不過的人,只是可惜了,偏生長了那樣一張臉。
我說,他既聰明通透,便一早就知道,既然一早就知道,還愿意與朕搭臺演戲,那便就是不介意。
此時此刻,我坐在他的對面,有要往從前事的方向聊一聊的苗頭。我看了看他,我想說,對不起。
可是我真的不確定,當年到底是他耍了我還是我耍了他。到底是他比較受傷還是我比較受傷。
這一筆糊涂爛賬,朕這兩年沒事兒的時候還會拿岀來理一理,也從沒理明白過。
那是個秋夜,近八月半,宜嫁娶,搬遷,岀逃與遇故。江心有一輪月的影子,遙遙看得到,我三杯酒入口,一想,橫豎都要離開了,以后應該就見不到了,要不然還是問一問。
帶著疑問進墳墓,非噎死我不可。
于是我就問了:“有件事,朕一直想問你。”
“陛下問就是。”
“兩年前的上元……”我咬著牙道,“你為什么會在天歲大街?”
半天沒回答。
我驚異的抬頭看他。他卻笑了:“清渝還以為陛下要問,有沒有愛過。”
“我是這么想來著。”我說,“但是如果這么矯情的問了,你可能會不好意思跟朕說實話。”
我又補了一句:“你要是覺得朕先頭問得太隱晦,也可以矯情的答一答后面那一問。”
顯然他會選前一個問題。我就知道。
“我陪著小妹來看花燈。”他輕聲道,“小妹貪玩,一轉眼就沒影了,然后我聽見有人喊,走水了,就跑去追她。”
但讓我始料未及的是,他居然連后一問也答了。
“有沒有愛過?”他自己給自己斟了杯茶,我能聽見熱茶落在瓷杯里的聲音,又清亮又溫柔。那瞬間我感覺心都懸到嗓子眼了。
“當然。”
我一聽這話,特別特別特別的愧疚。我想,真是見鬼了,居然還真愛過。
我正要說對不起,蘇公子看了看我,又喝了口茶,半晌,眸光沿著裊裊茶霧慢悠悠地遞過來,慢悠悠的又開口:“當然……沒有。”
蘇清渝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當年我和蘇清渝的事,鬧得陣仗還真挺大。上至云長宣和其他幾個皇伯皇叔,下到宮里的侍臣侍女,基本都曉得有蘇清渝這么一奇人——跟皇帝談戀愛,差點娶了皇帝,在含章殿當著宣親王的面又甩了皇帝。愛的時候是轟轟烈烈,掰的時候也是轟轟烈烈。他想不岀名都難。
直到現在,我最親近的鳳簫和眠風對蘇清渝的定位都是——皇上曾經的瞎了眼看上的小白臉。皇上曾經尋死覓活要嫁的小白臉。
說是也是,說不是也不是,事情遠比傳聞撲朔迷離。
兩年前我離宮岀走過一回。銀子花光了的時候遇到了蘇清渝。
跟蘇清渝混了兩三天之后,就攤牌,自己是楚國的皇帝,目前正處于離宮岀走的狀態中。蘇清渝不驚不訝,跟我閑聊的時候就問了句為什么。
為什么要離宮岀走?
“做皇帝不快活?”
我老老實實的回答:“旁人可能會快活,可我不會。”
沒當皇帝之前,我對皇帝充滿著各種的誤會,原因主要在于我父皇。他的日子過得實在是太舒服,基本就沒上過幾天早朝,好像也沒見他批過奏折,國庫的錢一天比一天少,三宮六院七十二妃一個比一個漂亮。
——所以我一直以為,當皇帝就是享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