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周三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所有的結局都已寫好
所有的淚水也都已啟程
卻忽然忘了是怎么樣的一個開始
在那個古老的不再回來的夏日
無論我如何地去追索
年輕的你只如云影掠過
而你微笑的面容極淺極淡
逐漸隱沒在日落后的群嵐
遂翻開那發黃的扉頁
命運將它裝訂得極為拙劣
含著淚我一讀再讀
卻不得不承認
青春是一本太倉促的書
——席慕容《青春》
雨勢逐漸變小,只剩下零星的雨點隨風從空中飄落。
我加快了蹬自行車的速度,濕淋淋的衣服讓我的后背感到陣陣發涼。雨后的折柳巷行人罕見,我加快踩踏的頻率,車把隨著我身體的晃動劇烈搖擺。我躲避著那些濕淋淋倒垂下來的柳枝,它們像鞭子一樣抽在我的臉上。我瞇著眼睛使勁朝前沖。
那是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告別,我再也沒有去過那里。它留在我腦海中的印象在一個雨夜戛然而止。多年后,作為老城區改造最大的單體改造項目,那些土黃色的建筑被夷為平地,它們被拔地而起千面一孔的高層建筑所取代。
二八杠像鏟刀一樣貼著路面朝前面三輪車的后轱轆撞去,標準的背后鏟人,理論上是張紅牌!
快到學校時,我試圖超越一個慢悠悠騎三輪車的光頭老者,他突然變道,朝路中央方向打了一把。我兩只手猛地捏緊剎車,輪胎的滾動摩擦轉化為靜摩擦,二八杠打滑后飛鏟出去。
就在那一剎那,我想起“地包天”,她驚悚的尖叫聲似乎還回蕩在白蓮巷。
已經無法記起更多期間的細節,基于選擇性的失憶讓我的大腦瞬間空白。
我一瘸一拐地朝躺在路牙上的老者走去,他锃亮的頭頂上多了一個碩大的包。
“你沒事吧?大爺。”我試圖扶他起來。
光頭老者瞪了我一眼,他像使了千斤墜一樣紋絲不動。
二八杠和光頭老者的三輪車摞在一起,它們像摔跤運動員發動最后一波攻勢后那樣趴在地上僵持著。我剛要過去把自行車扶起來,老者一把抓住我的褲腿,他關節突出的大手像鷹爪一樣蒼勁有力。
時間仿佛凝滯,我們杵在原地對峙著。
幾個路過的行人駐足圍觀,朝我們指指點點。
“你是花中的學生吧?”一個中年婦女過來問道。
我點點頭,沒有抬頭。
“高幾的?”她接著問道。
我如實回答,抬頭看到的卻是“那娘們兒”!
“跟我女兒一屆的!”她似乎已經把我忘了,“你是哪個班的?”
“164的。”我不假思索道,我絕不像勾起她的任何回憶。
“我女兒以前是163的。”
我沒有回答,垂手而立。
“你這是去哪兒?”她問道。
“回學校。”
“我幫你通知家長吧!讓他們來處理。”她建議道。
“不用了!他們都出差了!”我連忙拒絕了她的好意。
“你自己能處理嗎?后天就要考試了吧?”
“嗯!”我無言以對。
“你怎么把三輪都撞翻了?”
“他突然變向,剎不住車了。”我說道。
“你別抓住小孩不放了!他馬上就要高考了!”她朝老者叱喝道。
光頭老者面露慚愧,松開手顫微微地站了起來。
“也就擦傷點,別在這杵著了!到診所上點藥得了!”她說完一口氣把兩輛車扶起并排擺在路牙上。
光頭老者沒有回答,他指了指不遠處的周胡林診所。
已經沒有多余的選擇,我扶著老者踉踉蹌蹌朝診所走去。
我回頭瞅了來薇的媽媽一眼,她已經騎車離去。
“怎么回事?”胡醫生看了我一眼,表情并不友好。
我簡單陳述了事情的經過,他搖了搖頭。高一時他給我看流鼻血時也是這樣搖頭的。
“你是花中的?”胡醫生一邊給老者擦藥水一邊朝我問道。
“163的。”
我覺得他認出了我,一年前的今天,為了搶救程序員,我還朝他破口大罵呢!
“高三的?”
“嗯!”我點點頭。
“后天就要高考了吧?騎車不會慢點啊!”胡醫生皺了皺眉頭。
“他別我前輪啊!我正常騎的!”我辯解道。
“我騎著騎著,他嗖得一下撞過來!撞人還有理了!”光頭老者瞪大了眼睛。
“你別講話!”胡醫生訓斥道。老者揚起的頭頂差點把胡醫生手里的棉簽碰掉。
“多大歲數了?”胡醫生問道。
“八十六。”
“這么大歲數下雨天怎么還出來?”
“歲數大下雨就不能出門了?我去練功的!”
“下雨還練啊!真有勁啊!”胡醫生搖搖頭。
簡單的處理后,胡醫生囑托我把老者送回家,并讓我轉告他的家人注意觀察。
光頭老者不干了,他嚷道:“你也不給我配點藥啊!”
“配什么藥?都是皮外傷。”
“那也得配點營養品吧!”
“也是啊!你想開點什么?”胡醫生無奈地笑笑。
“我那知道啊?”老者說道。
“開兩盒敖東吧!安神補腦!”
光頭老者嘟囔著點點頭。
“胡醫生,我沒帶錢啊!”我摸了下兜,身上的錢已經所剩無幾了。
“那你壓上什么東西吧,等會兒拿了錢來取。”
“自行車行不?”我指了指門外的二八杠。
“好吧!你快點去吧!”胡醫生又搖了搖頭。
“壓輛破車子啊!”老者不干了,“別跑嘍!”
“你行了!我認識他,跑不了!”胡醫生刺了他一句。
教室里已經稀稀拉拉沒多少人了,我一眼望見津巴布韋。
除了幾個悶頭看書的復讀生,也就她最熟了。
“津巴布韋!”我徑直走了過去。
我看到她和前排“悶葫蘆兒”交織在一起的腳猝然分開。
“怎么了?”她突然滿臉通紅。
“悶葫蘆兒”充滿敵意地看了我一眼,低頭急速地翻著一本厚重的英漢詞典。
“你怎么淋成這樣了?”津巴布韋問道。
“你身上有錢吧?”我直接問道。
“有啊!”她朝我點點頭。
“有多少?”
“兩百多吧!”
“借我兩百!”
“發生什么了?”她問道。
“回頭再說,先借我!”
“嗯!”津巴布韋掏出錢,抽出最大的兩張遞給我。
“考完試再還你!”
“嗯!”
我離開教室時,“悶葫蘆兒”又看了我一眼。
睚眥必報,我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我嘗試騎著三輪車把光頭老者送回家,卻發現自己根本就控制不了車把,我像初學者那樣扭扭捏捏著前行,好幾次都差點撞到路牙上。我跳下三輪推行,天空中細雨蒙蒙,光頭老者锃亮的頭頂被一層水霧籠罩。
我高考前的所有記憶集中在這一場景,過路的行人用異樣的目光看著我,雨水伴隨著淚珠沿著我的臉龐緩緩滑落。我哭了,如同所有不爭氣的敗家子,膝蓋火辣辣的疼痛讓我真正意識到自己的存在。褲腿也已經磨破了,我推著三輪車踟躕前行。
后來的記憶幾乎斷片了,如同一段扭曲不清的錄像帶,那些支離破碎的鏡頭發出最刺耳的卷帶聲后呈現為一片白茫茫的雪花。老者的家人好像對我說了些什么,我無動于衷地點頭并口是心非地頻頻稱是。他們似乎教育了我幾句,我已經無所謂了,就像一個瀕死的人挨上幾刀,那些微不足道麻木的皮肉傷已經難以企及深處的靈魂。
我已經無法記起自己如何返回學校了,就像一個沉醉的人第二天詫異自己究竟如何躺在了床上。第二天上午,我在自行車棚里發現了二八杠,車把已經嚴重扭曲,它像癱瘓者那樣搭在旁邊一輛玫紅色的坤車上。
回到宿舍時,根號二正在和物理帝探討一道地心引力的難題,根據物理帝的推斷,無名天體必將突破第四宇宙速度,沖向銀河系外煙波浩渺的黑洞。他們還聊到了滿月仙子,她已經去邊疆某個省份參加高考了,據說那邊的錄取分數要低一百多分。根號二的情緒相當激動,他覺得自己的成績到那面都能上北大了。
我一言未發,倒頭便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