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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藍連續兩個晚上缺席了晚自習。
我再也難以將注意力轉移到學習上,就像考試時忘記帶筆,我根本無法去書寫答案。我胡亂翻著俞藍整理的錯題集,那些雋永的文字整齊有序地排列著,我依稀看到俞藍思考問題時輕捋頭發的模樣,我仿佛聞到那股最熟悉又最陌生的幽香。我拒絕去想一切有關俞藍行蹤的問題,盡管我的潛意識確鑿無誤地告訴我她和革命闖將在一起。
我更傾向于回憶我們尚未相識的日子。
那時她只是照片上一個若有若無的女孩。
那時她只是藍色窗簾背后一團朦朧的影子。
“蟋蟀,你同桌呢?這兩天晚自習沒看到人嘛!”根號二一邊泡腳一邊打聽道。
“我怎么知道!你倒是挺注意觀察的嘛!”我扒著上鋪的床做著單杠上翻動作說道。
“不夠關心啊!沒看見白天那個戴眼鏡的小子啊,X大計算機的!以前倆人就好上了,雙雙考X大!可俞藍就沒那個命,差兩分,就兩分啊!”根號二喋喋不休。
“不就是沒讓你參加數學競賽啊,妒忌啊!”物理帝邊做仰臥起坐邊說道。
“咋著了,我參加競賽肯定能拿名次,加十分啊,十分!兄弟們,我鐵定進重點了!”根號二不依不饒地叫道。
“我看你沒那個命吧!”張戲猛冷不丁地來了一句。
“我是沒那個命,你也沒吃天鵝肉的命!”根號二冷笑道。
“你說什么?”張戲猛朝他怒目而視。
“啊!你是我心中的大白鵝!”根號二噌地一下踩在臉盆里站了起來。
張戲猛惱羞成怒起來,他隨手將手里的刷牙缸扔向根號二。
根號二慌忙躲閃,卻不料臉盆在地上打滑,他撲騰一聲摔了個屁墩兒。
臉盆翻了,洗腳水撒了一地。
“君子動手不動口!”根號二捂著屁股站起來,憤憤地說道,“有本事也把她約出來過夜啊!跟我兇個屁啊!”
“你他媽放什么屁!找死啊!”張戲猛沖過來一把抓住根號二的毛衣。
根號二臉色慘白,張戲猛微微顫抖的臉有如兇神惡煞。
“算了、算了!都一個宿舍的!”大家紛紛勸和道。
“行了,就當我沒說!”根號二說道。
“那你什么意思!”張戲猛急了,“你胡說八道什么?”
“我說現代的大學生半年就變壞,思想開放得很!”根號二冷笑道。
張戲猛松開手,猛地躥到他的床鋪上,蒙頭便睡。
“你這兩天晚上去哪了?”第二天早自習,我迫不及待地問道。
“和一個朋友在一起。”俞藍的回答倒讓我不知從何問起。
“哦!”我更傾向于她生病回家休息之類的回答,哪怕是騙我。
“怎么了?”
“你整晚都沒回宿舍啊?”問完這就話,我當時就后悔了。
“當然回宿舍了,寢室長可是要點名的!我跟BOSS請了兩個晚自習的假,BOSS同意了啊!”俞藍微笑著說道。
“BOSS對你真好,我就請不到假!”
“我們情況不一樣啊,調整好心態對我而言更重要。”
“這倒是。”我說道。
“這兩天跟那個朋友聊了很多,對我挺有啟發的!”俞藍看起來心情很不錯。
“是嗎?”我怏怏地笑笑。
“嗯!”俞藍朝我微笑。
“是X大那個同學嗎?學計算機的?”我問道
“嗯!我一定要考上X大!”
“一定會的!”我說道。
“加油吧,過完春節也就一百來天就高考了!”
“嗯!”我點點頭,心情慢慢變得開朗起來。
春節前,來薇寄給劉高斯兩張照片,一張是她的軍姿照,那站姿比高一軍訓時可要正規多了;另一張是她練習軍體拳時的留影,弓步沖拳的動作可真夠唬人的。
來薇的頭發比以前還短,凍得紅彤彤的臉蛋讓她看上去像個假小子。
“來薇信上說些什么?”我盯著來薇那身肥大的草綠軍裝問道。
“就兩張照片,沒有信。”劉高斯搖了搖頭。
“真沒有?”
“真沒有!”
“行,兩張照片給我,你回去吧!”我假裝要往教室走。
“我騙你干啥!”劉高斯一把攔住我,有些生氣地說道:“蟋蟀,你可別得寸進尺啊!再說了,這照片可是來薇寄給我的,她又沒說給你!”
“那你挑一張吧!”我笑道。
“靠!我跟來薇好歹也是哥們兒啊!”劉高斯拿過那張來薇的格斗照,順手把信皮遞給我,“喏,上面有來薇的通信地址,給你吧!”
我接過信封。來薇部隊的駐地在X市,那也是X大所在的城市。
“估計來薇吃了不少苦!她可是個刺頭!”我怏怏地說。
“不一定吧!我看她都胖了!”
“當哪門子兵啊!”我搖搖頭。
“她這叫曲線救國!”
“什么意思?”我問道。
“她先當兩年兵,再考軍校,一樣上大學啊!”
“都快趕上休克療法了!”我笑道。
“聽我爸說,部隊戰士考軍校比高考容易多了!”
“對了,來薇的舅舅在部隊呢!”
“你那件校官軍大衣呢?來薇給你的吧?我就沒這待遇!”劉高斯問道。
“哈哈!那是!”我笑著把來薇的軍姿照塞進信封里。
春節期間,我準備按照信封上的地址給來薇寄封信。
這是我第一次給她寫信,信中無非就是聊一些學校的見聞以及鼓勵她好好訓練之類的客套話。我對自己寫下的那些文字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這絕對不是那種知無不言的傾訴,反倒像陌路人客套的寒暄。
我一度猶豫究竟要不要寄出這封信,就像初次寫作者投稿般感到忐忑不安。我把信拆開反復看了好幾遍,總覺得要加點什么,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我像重癥潔癖者那樣一度否定著書信的內容,干癟的語言和空洞的內容讓我忍無可忍。
后來我索性出去買了一張印有卡通兔子充滿喜慶色彩的新年賀卡,寫上幾排諸如“兔年大吉”之類的四字賀語。我選擇好郵票的朝向,貼好后寄了出去。
那封干癟的信被我燒掉了,它燃燒時散發出微薄的煙霧,迅速融入了煙花爆竹所制造的巨大霧霾之中。
上世紀最后一個春節并未給我留下過多的印象,無非是將那些喜慶的圖案由虎變為兔而已。期間,大化廠的紅丸來過我家一次,跟上一個春節如出一轍,主任科員半推半就地笑納了那些年貨,母親依舊虛情假意地拒絕了兩次。主任科員的口氣相當含糊,但他還是側面透露了大化廠項目的風聲:四期項目的批文已經差不多了,節后就可以動工了。相較去年,主任科員對紅丸說了不少客套的話,他強調務必代他向焦奮問好。我注意到他對焦奮稱謂的變化,“焦廠長”已經改稱“焦總”了。
我隔著里屋的門縫伺機行動,我像智取生辰綱的好漢那樣覬覦另外一只牛皮信封。完全沒了第一次的心理內疚,我完全覺得自己的行為師出有名——這簡直就是反腐敗啊!
但這次我完全失算了,他們并沒有把客人送下樓。他們在防盜門門口客套地寒暄著“不要見外”、“客氣”、“下不為例”之類的話,樓道的回音甕聲甕氣。
節后父母帶著弟弟訪親會友,而我則帶著為高中最后幾個月蓄勢的任務留在了家里。我年前的模擬考試發揮的不錯,主任科員認為我大有潛力可挖,讓我留在家里沖刺。
電視機里反復播放著那首此后風靡大江南北的《常回家看看》,我不耐煩地關掉電視——我他媽的一直在家里啊——這究竟算不算作繭自縛?
我在一個袖珍電話本上找到俞藍家的電話,猶豫了好一會兒,我還是撥了過去。
前綴的等待音并不比春晚主持人嘈雜的倒計時來得更快,重播的春節晚會鏡頭里全是過去進行時。我一度想掛斷電話,而我內心的某種召喚讓我放棄了這個想法。
七八聲后,我剛剛定神,準備以沒人接為由掛斷電話時,一個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喂?那位啊?”對方問道。
應該是俞藍的母親,她的聲音聽上去略帶沙啞。
“喂?哪位?”對方繼續問道,“你找誰?”
我突然失語了,我像站在講臺參加競選那樣大腦一片空白。
對方掛斷了電話,一陣急促的忙音從聽筒里傳來。
有些不甘心卻無計可施,我決定到外面轉轉。
我獨自一人在空蕩蕩的大街上漫無目地騎著車,路面上滿是煙花爆竹燃放后留下的褐紅色的紙屑,自行車轱轆碾過去,窸窣作響。昨夜燃放煙花爆竹釋放的煙霧尚未散盡,空氣呈現出一種朦朧的青色。天空中沒有太陽,陰沉的青黑色讓人難辨早晚。
街上的商鋪全部拉著卷簾門,上面貼著燙金對聯或碩大的”福“字。有的胡同口上聚集著走親訪友的人們,他們相互拍打著肩膀,彼此說著“恭喜發財”一類祝福的話。
龍泉街上的包子鋪年前就打烊了,臨街放置包子的竹架子上披著一床破舊的粗布棉被。我刻意嗅了嗅,一股濃烈的葷油味撲鼻而來。
路過壽邱街,我想到在屠勝豪爺爺奶奶家過夜的情形。
稍作停留,我繼而朝前駛去。
我決定去一趟棉紡總廠小區,我像被磁場吸附的鐵屑一樣不由自主地朝那里騎去。
棉總小區一如其他地方一樣冷清,除了偶爾出現在街上迎來送往、相互拜年的人們,其他人則像冬眠一般遁去。灰黃色的陳舊建筑在青黑色的天空下顯得愈發蒼涼,這些陳舊的民居像韶華不再的黃臉婦女。街角處的那只黑狗不見了,一只喂食的舊搪瓷盆孤零零的擺在臺階上。
我拐進通往俞藍家的一條小路,抄近道來到那棟樓的北側。我像疾飛的燕子一樣從俞藍家前面一閃而過,猛地掉轉車吧,沿著兩棟樓之間的一條小道駛向這棟樓的南面。
我浮光掠影般掃了一眼俞藍家的陽臺,老式晾衣架上掛著幾件棉紡廠深灰色的工作服。我跨在車上朝客廳里瞅了一眼,俞藍不在,他的父母正坐在沙發上看春晚重播。
俞藍的母親斜倚在靠窗的沙發上嗑著瓜子,電視屏幕上恍惚是那個名為《打氣兒》的小品——兩個舉止夸張的演員正在給自行車一通亂打——車胎都能打爆啊!
我沒敢過多停留,也絕不想被他們發現。
我低著頭猛踩車蹬,快速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