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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藍似乎察覺了我的異樣。過了一會兒,她把一張演算紙塞到我面前。
“蟋蟀,你還好吧?”
俞藍的字跡依舊雋秀工整,“蟋蟀”兩個字卻有些俏皮浮夸。
我知道這是她有意為之,她想用這種喜劇效果沖淡愁容滿面的我。
“沒事,謝謝你的關心!”我潦草的寫道,“想起了一些離去的同學,有點難過。”
“我聽說了。一切都會過去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她畫了一個簡單的笑臉。
“也許吧!”我回道。
“明早有流星雨,去看吧?可以許愿的!”俞藍把紙條遞給我。
“好,不見不散!”我想了想回道。
俞藍再次把紙條遞給我,上面寫著“加油”兩個字。
我把胳膊放下來攤到桌面上,扭過頭看了俞藍一眼。她眉宇間透露出友善和純真的笑意,那是一張為數不多能夠給我以足夠慰藉的臉。
我把紙條夾在一本書里,內心充滿感激和欣喜。
熄燈后,物理帝仍舊興奮地給大家講解著流星形成的原因,他頗為鄭重地預測明天凌晨的獅子座流星雨有可能會提前并建議我們務必要在三點鐘之前到達操場。物理帝那段時間已經自學到《大學物理》下冊了。對他的話,我們深信不疑。校方出人意料地默許了同學們對這次號稱世紀流星雨天文現象的關注,據說“老虎”是地理老師出身。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眠,倒不是我對流星雨之類的天文現象感興趣,而是耽于俞藍是否會準時赴約。我一度懷疑自己的自作多情,也許俞藍根本就沒有約我一起去看什么流星雨,而是基于某種同情心友善的建議罷了!如果不是那該死的兩分,明早和她看流星雨的應該是革命闖將——就在弦月操場!我變得敏感而自卑起來,他們出現在我淺顯的夢里,他們如明星伉儷般徜徉在X大校園里,而我則孤獨地在操場上迎著寒風奔跑。
不知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聽到窸窸窣窣穿衣服的聲音,物理帝和懂球帝已經準備出發了。我想到和俞藍的約定,頓時清醒起來。我穿好衣服,特意拿了校官軍大衣,尾隨他們走出宿舍。
當我們抵達操場時,操場上空無一人。后半夜的空氣清冷異常,我打了個冷戰,還好自己帶了軍大衣。我對物理帝關于流星雨提前到來的預言感到失望,甚至一度懷疑他是否記錯了流星雨到來的日子。不過這倒是我第一次在后半夜仰望天空——星星的繁密程度感到震驚,青黑色的蒼穹像是被機槍掃成了篩子——天邊外的亮光透過這星星點點的洞眼將或明或暗的光展現在我們眼前。
不遠處大化廠的煙囪孤獨的矗立著,黑黢黢在青黑色的天空中畫出筆直的一道。
沒一會兒,陸陸續續來了十幾個同學。幾個女生團簇在一起,她們嘰嘰喳喳的討論著什么。又過了一會兒,操場上熱鬧起來。穿衣服少的同學在原地搓手跺腳,試圖通過最原始的物理方法獲取熱量。
一個低年級的男生在看臺上撿到一只癟了的舊足球,吆喝大家先踢會兒球。那好像就是被遺棄的“足球烯”。男生們一哄而上,在夜色中極力辨識著黑白花足球的運動軌跡,并奮力將足球踢向難以辨認的球門。懂球帝幾次踩在足球上狼狽地摔倒在地,引得大家陣陣哄笑。
半個多小時過去了,操場上又來了不少人,幾個裹著被子來看流星的男生格外引人注目,他們看上去就像臃腫的澳洲綿羊,花里胡哨的背面在夜色下有如印象派模棱兩可的畫作,顯得抽象而怪異。在略顯嘈雜的人群中人們難以辨認對方的模樣,只能通過傾聽聲音或觀察黑暗中彼此側臉的輪廓方能認清對方。
我竭力搜尋著俞藍的身影,但除了那些陌生女孩子的呱噪聲外,我一無所獲。
正當我躊躇之際,人群中有人喊道:“看,流星!”
人群頓時靜了下來,一個煙頭大小的亮點陡然劃過夜空,轉瞬消失。人們嘖嘖稱奇,靜靜地期盼著下一顆流星的到來。幾分鐘后,幾顆流星相繼劃過夜空,留下狹長光亮的幾道。
“快許愿啊!”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不遠處傳來。
幾個女生附和著來薇提議,紛紛雙手互握后低頭默念著自己的愿望。
女生們這種煞有其事卻一廂情愿的許愿動作也著實讓人忍俊不住。如果不是和俞藍模棱兩可的約定,我一定會跳到來薇背后下嚇她一下,突如其來的驚悚比一帶而過的流星要刺激得多。
我不斷回頭搜尋著俞藍的身影,操場和看臺上零零散散的人們在一片黑暗中仰起的模糊的面孔讓我感到困惑。有如清醒的夢境,真實卻遙不可及。
天空中出現流星的頻率越來越快,同時劃過天際的幾顆流星引起人們一陣歡呼。我留意到看臺邊角處最高一級臺階上的一個身影,她展開雙臂,似乎在迎接流星的到來。
那不正是藍色窗簾后那那個觸手可及的身影嗎?
我快步爬上看臺。當我接近俞藍時,我仰視著她踮起腳尖伸展的身體。
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拜倒在她腳下的侏儒。
俞藍似乎沉浸在某種情緒之中,她完全沒有注意我的到來。我索性停留在比她矮幾級的臺階上,望向俞藍手臂擁抱的那片天空。一顆拳頭大的流星猛地劃過天空,夜幕中留下絢爛耀眼的劃痕。
“你也來看流星雨了?”俞藍發現了我,輕聲問道。
“你站的夠高的啊!”我對俞藍的問題有些生悶氣——字條上我明明寫著“不見不散”啊!
“站的高一點兒許愿更容易實現啊!”俞藍笑著回答,“你許愿了嗎?”
“我又不信這個,就是看著好玩唄!”我撓著頭答道。
“許一個吧,這叫天人合一!”俞藍說道。
“那就許一個我能考上X大的愿吧!以后繼續跟你做同學!”
“說出來可就不靈了!”俞藍噗嗤一聲笑了。
“本來就考不上!”我有點悶悶不樂。
“跟你開玩笑呢!”
“我倒是有個看流星的好去處,比這高多了,也比這清凈!”沉默片刻后,我突發靈感。
“是辦公大樓樓頂的天臺上吧?上去的門好像被封了吧?”
“又被你猜到了!天臺上的門開著呢,沒鎖!我前幾天晚上還在上面呢!”
“還是不去吧!”俞藍猶豫道。
“去吧!去吧!下次獅子座流星雨還不定等到猴年馬月呢!”
俞藍想了想,朝我點了點頭。
黑暗中的辦公大樓像一個穿著中山裝的巨人巍峨地佇立在那里,樓道和走廊里白熾燈發出搖搖欲墜的昏黃。我和俞藍躡手躡腳朝頂樓爬去,鞋底摩擦樓梯發出的窸窣聲在死一般的沉寂中被無限放大。我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三樓化學教學組辦公區的一段樓道的燈壞了,我和俞藍扶著墻,摸索著前進。
我能聞到某種化學試劑揮發出的刺鼻味兒。
俞藍緊跟在我后面,我在黑暗中隱約能聽到她爬樓時輕微的喘息聲。
我剛要提醒俞藍小心點時,俞藍一只腳踩空了,一個趔趄朝前摔去。
我迅速伸出右手去擋,而俞藍則下意識的抓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冰冷、骨感。我能感覺到掌心熱力的絲絲傳遞。
我抓著俞藍的手,直到走到四樓有燈光的地方才自然松開。
俞藍始終低著頭默默不語。
通往天臺的門開著,垂在半空中的鏈條鎖依舊保持原狀。其中迎風的一扇門抵觸墻壁后迅速彈回,周而復始。我們徑直走到天臺開闊的地帶。仰頭朝天空望去,流星出現的數量比此前多了不少,它們更像煙花在空中散開后即將消逝的瞬間。
遠處一列火車駛過,從天臺上望去,車頭燈像一顆劃過黑夜的流星悄然駛向遠方。
火車撞擊鐵軌發出的咔噠聲清冽悠遠,空靈肅然。
“你許愿吧,咱們離流星雨更近了!”我笑道。
“謝謝你,蟋蟀!”俞藍說完打了個噴嚏。
“你穿的可夠少的,早晨最冷了!”我把軍大衣遞給俞藍。
“你穿吧,我不怎么冷。”
“我剛踢了會兒球,還有點熱呢!”
我不由分說把大衣遞給俞藍,爾后朝涂鴉墻方向走去。
涂鴉墻已經被粉刷過了,夜色下展現出白岑岑的一片。
墻根下幾張舊桌子在歷經雨水沖刷后散發出一股朽木的潮味兒。
我撿起地上的一塊紅磚屑,信手在墻上畫起來。一片凌亂而密集的暗紅色的流星雨出現在涂鴉墻上,我盡量使用扭曲善變的線條并向梵高的《星空》靠攏。
黢黑的夜色下,白墻上模糊的線條形成一片巨大的漩渦。
“我說有人朝辦公樓方向去了吧,你們還不信!”
樓梯口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幾個黑影徑直來到天臺上。
“這地兒看著爽,操場上全是樹!”是來薇的聲音。
幾個女生嘰嘰喳喳地附和著,一個和俞藍熟悉的女生上前和俞藍打了聲招呼。
來薇扭過頭一眼就發現了我,她快步走過來,劈頭蓋臉地問道:“好啊,蟋蟀,自個到這吃獨食了?”
“剛到,正準備找你呢。”
“真的?”
“真的!”
“少來了!”來薇照著我的胸口狠狠的來了一拳。
我沒有躲閃,向后趔趄了一下。
她沒有講話,徑直回到幾個女生中間,仰頭注視著那些一閃而過的光芒。
來薇頗為放恣地評論著時疏時密的流星雨,周圍的寂靜讓她的聲音顯得聒噪而突兀。
我幾次想上前叫她小點聲音講話,卻又踟躕不前。
也許她早就看到了披在俞藍身上的那件校官軍大衣。
我能跟來薇說些什么呢?難不成告訴她我在跟俞藍探討宇宙第二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