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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干什么！”一聲歇斯底里的尖叫打破了晚自習(xí)的平靜。

津巴布韋站起來猛地抓住同桌的頭發(fā)，發(fā)瘋般地搖晃著對方的頭。對方喉嚨里發(fā)出洞穿腦髓的尖叫聲并報以同樣的動作。她們很快扭打在一起，動作并不比因經(jīng)濟糾紛而大打出手的中年婦女來得優(yōu)雅。成堆的書本簌簌落地，桌椅挪動和地板發(fā)出沉悶的摩擦聲，教室里頓時喧嘩起來。

我欠起身子幾乎要站起來了。原本想上去拉架，卻不知從何下手，輕易介入異性之間的糾葛容易喪失自我——估計也就折騰幾下，我索性靜觀其變。

馮削削和周圍的幾個女生沖了過去，竭力將她們拉開。

混亂中根號二幸災(zāi)樂禍地叫了聲好，幾個同學(xué)跟著笑了起來。

事態(tài)很快被平息，津巴布韋被馮削削拉倒了外面，另一個女生則趴在課桌上輕聲抽泣起來。事后證明，兩個女生之間根本就沒什么不共戴天的矛盾，只不過是津巴布韋覺得對方邊學(xué)邊抖腿的毛病影響了自己，而對方則認為津巴布韋喃喃自語的學(xué)習(xí)習(xí)慣嚴重干擾了自己。她們彼此從未向?qū)Ψ教峒靶闹兴^的“忌憚”，而是一直壓在心里直到?jīng)_突的爆發(fā)。

人在壓力之下往往會喪失理智甚至失去坦誠相待的溝通，其心理承受能力甚至不如一張脆弱的白紙。就像通過咆哮和體味標記領(lǐng)地的獅子，她們在無形的重壓之下變成了兇猛異常的動物。

在我看來，這種突如其來的爆發(fā)卻未必是壞事，它就像擠破臉上的一顆膿腫的青春痘，暫時的疼痛卻有消腫化膿的功效。

升入高三后，很多同學(xué)都變了。高考倒計時的標語以及班上那種刺刀見紅的搏命氛圍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浮現(xiàn)在我面前的是一張張因窒息氛圍而扭曲變形的臉。有的因?qū)W習(xí)壓力過大睡眠不足開始服用“敖東”安神補腦液，有的因記憶力差強人意開始服用一種名為“忘不了”的液體膠囊。這些藥品讓我嗅到了高考前的火[藥味。

有的同學(xué)邊做題邊低聲念念有詞，形同印第安人虔誠無比的祈禱，我將其歸類于人窮返祖的心理暗示。有的同學(xué)則變得神神叨叨、疑神疑鬼起來，芬芳廣場上那棵有些年頭的銀杏樹經(jīng)常會被人摸上一把，誰都想沾一把“幸運”。一些原來熱衷于互幫互學(xué)的人們也開始有所隱瞞了，某些獨到的解題方法像可口可樂公司的秘制配方一樣被掖藏起來——不誤導(dǎo)對方已經(jīng)算厚道了。

根號二因競賽名額的事幾乎要和瀟灑哥撕破了臉，瀟灑哥更傾向于讓有望沖擊名校的俞藍參賽。那段時間，數(shù)學(xué)課上根號二和瀟灑哥琴瑟和合的遙相呼應(yīng)不見了，瀟灑哥更像在唱一出獨角戲。

你追我趕的學(xué)習(xí)氛圍令我感到壓抑，教室后面黑板上“狹路相逢勇者勝，勇者相逢智者勝，智者相逢狂者勝”的警語如同懸在我背后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壓抑的氛圍似乎讓我患上了強迫癥。我和馮削削一道爬樓梯時總會竭力加快步伐，我默數(shù)著超越馮削削的臺階數(shù)，并一廂情愿地暗示自己這便是下次考試超過馮削削的分數(shù)。這種微不足道的心理暗示歸類于不切實際的妄想。

我似乎得了慢性咽炎，每次考試前我總會無休止地清嗓子，盡管這一度引起他人的反感。實際上，類似我這種患有慢性咽炎的同學(xué)并不在少數(shù)，只不過他們并未意識到自己不由自主的干咳。我變得疑神疑鬼，我絕不會把一只圓珠筆的墨油用干，那意味著我對知識的黔驢技窮。我試圖用陣地戰(zhàn)攻克那些令人費解的學(xué)習(xí)陣地，而徒勞而返著實令人感到沮喪。我只能在戰(zhàn)略上去藐視敵人，論持久戰(zhàn)的指導(dǎo)思想告訴我高考才是真正的一錘定音，此前小打小鬧的勝利不足掛齒。

我躺在床上漫無邊際的思索何嘗不是一種運籌帷幄——晚自習(xí)都快開始了！

我和來薇見面的機會越來越少，她后來滿不在乎地拒絕了我有關(guān)俞藍一切矯情的解釋。她似乎總是刻意躲著我，縱使在去食堂的路上偶然相遇，她總是故意扭過頭和身旁的同學(xué)熱聊而忽略欲言又止的我。她只消一句話便讓我啞口無言：“你的事關(guān)我什么事？我們算什么？”

我更傾向于把來薇歸類于攀援在橡樹身上的一株凌霄花。難道我錯了？

我和來薇能談得來的話也越來越少，如果不是一旁劉高斯的插科打諢，我和她幾乎就沒有共同語言。僅存的語言似乎只能在某總程度上傷害著彼此。

“你瞧瞧自己，蔫兒吧嘰的樣兒，跟娘們兒似的！”來薇覺得我快變成書呆子了。

“瞧你那大大咧咧的樣兒！跟傻大姐似的！”我抱怨她在男生面前沒有尺度的豪爽。

“你好？灰頭土臉！”來薇予以反駁。

“你好？瞧你身上的衣服，快趕上奇裝異服了！蝙蝠衫開領(lǐng)也太大了吧？”我不甘示弱。

“要你管？你穿個假‘銳步’晃蕩啥？標都反了！”來薇諷刺我身上的“冒牌貨”。

“真的我買不起！行了吧？”我回道。

“切！”

“還有半年就高考了，你這樣鐵定要復(fù)讀了！”我覺得來薇太不用功了。

“要你管，考不上拉倒，誰稀罕！”來薇覺得我這是狗拿耗子。

“你怎么還跟高一時一樣啊？”我覺得來薇像個長不大的孩子。

“你倒是變化挺大的，同桌太優(yōu)秀了唄！”來薇總忘不了拿我和俞藍的關(guān)系揶揄一番。

“我說你這人怎么這么不講道理？”我抱怨她的蠻不講理。

“天生就是這樣的，改不了！”來薇的回答總是針鋒相對。

“那你少給我找茬！”我覺得是來薇挑起了矛盾。

“稀罕！？”來薇朝我冷笑。

我有一段時間總是對來薇產(chǎn)生某種莫名其妙的厭煩。我甚至覺得她沒準兒已經(jīng)跟劉高斯搞到一起去了——她對劉高斯的舉止充滿不受控制的輕浮和曖昧。

我一度發(fā)覺自己的無知和可笑。也許我只不過是她惡作劇的對象之一罷了！我想用輕浮來形容她，可又覺得這又過于詆毀和中傷。我不斷總結(jié)著她的膚淺和幼稚，種種原本我認為美好甚至永恒的回憶在我冥頑不靈的想象力中土崩瓦解。

就像親手撕掉自己兒時繪制的最為笨拙的涂鴉那樣，我在破舊立新的痛快中悵然若失。

初冬，一天中午。

窗外溫暖的陽光灑在課桌上，光束下形同星際的灰塵雜亂無章地舞動著。大多數(shù)同學(xué)吃完午飯回宿舍休息了，教室里零零散散的幾個同學(xué)正試圖用午休的四十分鐘實現(xiàn)成績上的超越，我算其中之一。

來薇不知何時貓了進來，一屁股坐在俞藍的凳子上。

她嘴里嚼著脆皮豆，發(fā)出嘎巴嘎巴的咀嚼聲。

我沒抬頭看她，盯著模擬卷上亂七八糟的符號問道：“中午又沒事干了？”

“什么叫沒事干了？”來薇白了我一眼。

“別找茬啊！忙著呢！”

“你什么意思？”來薇瞪了我一眼。

“說吧？我哪里出毛病了？”我冷笑道。

“說正事！蟋蟀，告訴你件天大的事啊！學(xué)校里還沒人知道呢！”來薇壓低聲音說道。

我能感覺到來薇的興奮和不安，估計不是有什么壞點子就是打聽到花邊新聞了。

“天大的事？哈哈，沒興趣！”我輕描淡寫地笑道。

“你不聽可別后悔啊！”來薇不甘地說道。

“我好后悔啊！”我繼續(xù)埋頭分析證明過程和正確答案的區(qū)別所在。

“真不聽？”

“不聽！”

“不聽算了！”來薇拿起課桌上的一只圓珠筆擰了起來。

“你拿我筆干嘛？”

“我?guī)湍憧纯垂P芯還有沒有水！”來薇瞅了一眼行將用完的筆芯，隨即擰緊。

“有嗎？”我問道。

“快沒水了——最近有什么好書吧？”來薇問道。

“都是學(xué)習(xí)的！”

“沒借閑書？讓我檢查檢查！”她胡亂翻著我桌斗里的書。

“啪”的一聲，來薇猛地把一本數(shù)學(xué)習(xí)題集摔倒我面前。

習(xí)題集重重地砸在我握筆的手上，圓珠筆在試卷上劃出長長的一道。

我剛要發(fā)作，她異常嚴肅的表情讓我猛地意識到了什么。

我胡亂地翻著那本習(xí)題集，俞藍的照片不偏不倚掉在我面前。

我慌亂地將照片重新夾在習(xí)題集里。

來薇沒有說話，她的眼里已然噙滿淚水。

她一動不動地望著我，眼神里滿是質(zhì)疑和委屈。

我不知該如何解釋，難不成告訴她這照片是我砸破櫥窗玻璃撕下來的？

這種解釋顯然荒誕不經(jīng)！

沉默。短暫的沉默對我而言卻度日如年。我和來薇之間何曾出現(xiàn)過如此漫長的沉默，縱使充滿中傷味道的斗嘴也遠勝過這啞然無語。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燥熱，透過窗子射進來的暖烘烘的陽光讓我感到渾身刺癢。

我如坐針氈、芒刺在背。

反倒是來薇打破了沉默，她有些哽咽地問道：“蟋蟀，天大的事，你還想聽嗎？”

“說吧！”我充滿愧疚地看了來薇一眼。

來薇再次準備開口時已經(jīng)失聲哭了出來。

她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轉(zhuǎn)身跑了出去。

教室里的幾個同學(xué)紛紛朝我這邊看望來，他們用異樣的眼神看著我，如同注視一個悲情劇男主角那樣嗟嘆人生的悲歡離合。

我沒好氣地朝他們大吼一聲。

這些人齊刷刷地恢復(fù)原狀，繼續(xù)沉浸在那些永無休止的試題之中。

窗外的陽光依舊燦爛，我在灰塵無序的運動中參悟著人生的哲理。

我在窗戶玻璃上是一張猙獰而恍惚的臉。

此后一個多星期，我都沒看到來薇。

我并沒有找她做任何解釋，我更傾向于用時間去撫平我們之間的一切芥蒂，就像父母輩用調(diào)侃的口吻去回憶當年那些陳年爛谷子般的情感糾紛一樣。

想到這些，我索性釋然了。

根號二最終沒能獲得參加數(shù)學(xué)競賽的名額，而俞藍則如愿以償。隱藏在根號二身上人性的弱點畢露無遺，他惡狠狠地甩了一句話，誰讓咱沒X呢！

我驚駭于他惡毒至極的中傷，卻又不免受到這種煽風點火般造謠的影響。按照根號二別有用心的杜撰，他煞有其事的描述足以讓人信以為真。那些支離破碎的傳言絕非給競賽事件定性的充要條件。而俞藍，又怎么可能為了那俗套的加分而委曲求全呢？

我告訴自己這絕不可能，我對根號二空穴來風的誹謗感到痛心疾首。

參賽前的一段時間里，俞藍最后一節(jié)晚自習(xí)總是在瀟灑哥的辦公室度過。據(jù)說瀟灑哥針對數(shù)學(xué)競賽采取了有針對性的一對一輔導(dǎo)。俞藍總是回來得很晚，教室里的同學(xué)都要走的差不多了，她才匆匆趕回教室。我總是等到俞藍回來后再離開教室并趕在熄燈前上床睡覺。俞藍似乎覺察到了我的異常，在此以前，一下晚自習(xí)我總是第一個沖回宿舍，扒著上鋪的床沿做三十個上翻是我睡前的必選動作。

那段時間我更習(xí)慣于等待俞藍，我等待那個風塵仆仆滿臉寫滿疲倦的人。

“怎么才回來？”我迫不及待地問道。

“有道題耽誤了點時間。”俞藍一邊整理書本一邊說道。

“什么時候去啊？”

“周六。這段時間你回去蠻晚的？”俞藍問道。

“向他們學(xué)習(xí)，充分挖掘熄燈前的半小時唄！”我指了指還在教室里埋頭苦讀的幾個同學(xué)笑道。

俞藍笑了笑。她放好書本，準備離開教室。

“瀟灑哥可夠積極的！”我裝作若無其事地隨口說道。

“嗯。”俞藍愣了一下說道，“名都報了，就硬著頭皮上唄！”

“你鐵定獲獎！”我斷言道。

“班上有數(shù)學(xué)成績比我好的，也許比我更合適！”

“物理帝和馮削削可沒這待遇了，他們參加物理、化學(xué)競賽，老師就給他們一本競賽題庫，讓他們自己研究去！”

“反正也沒幾天了，賈老師只是重視這次競賽罷了。還不回宿舍啊，就要熄燈了！”

“走吧！”我快速合上書本，和俞藍一道走出教室。

“我操！臉都快貼到一塊去了！可真夠投入的！我往他們桌子上放作業(yè)本居然都沒注意到咱！不會在研究誘導(dǎo)公式吧！”

剛回到宿舍，我看到根號二坐在床沿上一邊摳泡在臉盆里的腳丫子一邊繪聲繪色地描述他交作業(yè)本時在數(shù)學(xué)辦公室的見聞。

“刺啦”一聲，張戲猛經(jīng)過根號二床鋪時一腳把他的一只拖鞋踢到了床底下。

生塑料底和水泥地面摩擦發(fā)出刺耳的一聲。

“嗨，你倒是看著點啊！快幫我找出來！”根號二嗔怒道。

張戲猛沒理他，帶著耳機翻身爬上靠窗的上鋪，一骨碌身，面朝墻壁睡了。

大家哄笑起來。根號二罵了兩句，掂著一只腳蹲下來找拖鞋。

拖鞋被踢到了最里面，張戲猛找了撐衣桿才夠到拖鞋。

正當他竭力往外劃拉拖鞋時，宿舍熄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