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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先人工呼吸啊?”我問道。
“趕緊送醫院去!”胡醫生語速極快。
大家七手八腳地抬起程序員朝醫務室門外那輛白色的富康跑去,胡醫生跟在后面喊道:“慢點跑!不要顛簸!”
開車的是蔡寶奇,他接白玫老師下班時恰好經過醫務室。白玫老師年后好像生了個女兒,那會兒她已經回來上班了。我們把程序員側著放進汽車后排座椅上,胡醫生蹲著擠進汽車的后排,屠勝豪坐上副駕駛位置朝我們揮揮手。
富康車駛出學校朝康復醫院方向駛去。我們跟在富康后面飛奔,一些撐著傘的行人佇立在原地驚奇地看著我們,那些在細雨中的鮮紅、熒光綠以及赤[裸[裸的黃色就像黑色畫布上觸目驚心的一筆。
我整個腦子都空了,拖曳的腳步完全來自于潛意識。
耳畔呼嘯的風聲和身旁模糊不清的色彩讓我忘了一切。
我們趕到搶救室時,程序員已經被抬進去搶救了。
透過那扇對開門的門縫,我看到里面那扇淡藍色的屏風后面程序員伸出的腳。
他的左腳還穿著鞋子——一只鮮綠色的“雙星”圓釘足球鞋。
“老虎”和BOSS趕來了。“老虎”似乎注意到了我赤[裸的上身,他神色凝重地瞪了我一眼。BOSS的雙手不再背在后面,他的兩只手交叉在一起揉捏著,發出扳動關節清脆的響聲。
十幾分鐘后,他們被請進了搶救室。其他同學垂手而立,死一般的沉寂。
又過了一會兒,一個呼嚎地中年婦女沖了進來,她不顧一切推開我們沖進搶救室。跟在他身后的是一個沉默的中年男子,他眉頭緊蹙尾隨她走進搶救室。
我見過他,初中時我到程序員家做客他還給我削蘋果吃呢。
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透過門縫傳了出來。我們全都愣在原地。
來薇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片刻的沉默后,走廊里充滿輕聲的抽噎。
我沒有哭,淚水仿佛從我赤[裸的后背上全部滲干了!我抬起頭看著天花板,屋頂似乎完全透明并演變為佛羅倫薩主教堂的穹頂。我依稀看到碧藍天空中閃爍的群星。
我是第三個被叫去教導處談話的。來薇和張戲猛是前兩個。
為了防止所謂的“串供”并逐一擊破,BOSS一直在教室盯著我們。
已經到晚自習時間了,窗外漆黑一片,大雨如注,教室里則是死一般的沉寂。
張戲猛回教室后我被叫了出去。張戲猛在教室門口和我錯身而過,我想從他的眼神里讀出些什么,可他根本就沒看我一眼。
我完全語無倫次了。在教導處,我滿腦子都是程序員的影子,無數逼真的鏡頭像立體電影里驚險的拋擲物疊加在一起朝我不斷飛來。“老虎”的辦公桌上果然有一只“老虎”——遍體鎏金側頭清嘯的上山猛虎——它口綴朱紅,衍伸為吃人的血盆大口。我斷斷續續地描述了操場上發生的事,期間被“老虎”打斷了兩次,他問我程序員有沒有被踢到過。
“沒有吧!”我想了想說道。
“你仔細想想!前面兩個同學說的很講清楚了!”“老虎”板著臉看著我。
校長背著手站在窗戶前,一動不動地盯著窗戶外黑黢黢的成材林。
我自始至終都沒看到他的正臉。
“好像被球悶過一下。”我說道。
“誰踢的?”“老虎”繼續問道。
“記不清了。”
“是你嗎?”
“不是。”我搖搖頭。
“這倒記得清楚?”
“我真記不得了!”
“你再想想。”
“好像是屠勝豪吧!”
說完我就后悔了,我覺得自己無意中當了“叛徒”。
“沒那么重!我還被悶了兩腳呢!”我補充道。
“去醫院的車子上都有誰?”
“胡醫生和屠勝豪”我如實回答。
“你是體育委員?”他問道。
“副的。”
“你組織大家踢球的?”
“算是吧!”
“這只球是誰的?”他指了指擺在桌子上的“足球烯”。
“湊錢買的。”
“老虎”走到校長跟前輕聲耳語了兩句。
校長點點頭。“老虎”示意我先回去。
盥洗室的水流聲像持續不斷的海浪反復拍擊松軟的沙灘,只是須臾便溝塹縱橫。U型盥洗池依次排布著彎著腰洗漱的背影,恍惚間我把面朝窗口的男生當成了程序員——那是他習慣洗漱的位置。
沒有一個人講話,一切就像未曾發生。
我從廁所出來時和頭皮屑撞了個滿懷,他瞅了我一眼。這一眼完全被我過度解讀了,就像把一道稀松平常的數學題當成了競賽題,思想緊張的表象體現為高度戒備。
“瞅什么瞅!”我瞪了他一眼。
頭皮屑沒說話,近乎于忍氣吞聲了。
“傻X!”幾乎是脫口而出,我像醉酒者那樣失去了對語言閘門的控制。
“你罵誰呢?”頭皮屑掉頭回來。
“罵你呢!傻X!”巨大的語言慣性已然不可抑制。
“你再罵一句試試?”
“傻X!”
“操[你媽!”頭皮屑照著我胸口猛地推了一把。
我躲閃不及,一個趔趄差點滑倒。
埋頭洗漱的同學們聞聲紛紛過來勸和,他們拉住了我和頭皮屑。
“有病啊?你!”頭皮屑罵道。
“我今兒他媽就有病了!”我試圖掙脫拽住我胳膊的幾個同學。
“憑什么罵人?”頭皮屑依舊怒氣未消。
“你自己清楚!看見你就煩!看見你就想罵!”
“你把話說明白!”
“球是你要踢的吧?你他媽倒不去!你去程序員就不會去!”
“我沒說過這話!賴我啊?”頭皮屑予以否定。
“你沒說過什么話?裝他媽什么孫子!”我一下子急了。
“你們踢球跟我有什么關系?別找茬!”
“你他媽說話是放屁啊!”我掙脫著踹向頭皮屑。
“操!”頭皮屑報以同樣的一腳。
“都他媽住手!”屠勝豪走過來一腳把地上的熱水瓶踢碎了。
沉悶的爆炸聲伴隨著壺膽碎片窸窸窣窣的墜落聲,大家安靜下來。
人們趁機把我和頭皮屑拉開。我們彼此怒視喘著粗氣暗暗較勁。
“誰也別埋怨誰了!”屠勝豪低著頭說道,“已經有結果了。”
“什么結果?”劉高斯問道。
“明天你們就知道了!我他媽被坑了!哈哈!”
“‘老虎’說什么?你是最后一個談話的。”劉高斯又問道。
“沒說什么。你們前面不都說過了嗎?”屠勝豪冷笑道。
“說什么了?我去了他也就問問都誰參加了!”劉高斯說道。
“問了我不少呢!還問我程序員在踢得時候有沒有受傷!”懂球帝補充道。
“你們怎么回答的?”屠勝豪問道。
“我說沒注意到。”懂球帝說道。
“你呢?”屠勝豪扭頭問我。
“我?我忘了。”
“忘了好!明天我就滾蛋了!”
“你到哪去?”我問道。
“我他媽的已經被開除了!”
金色的滿月掛在半空中,皓白的月光灑在操場上一灑無余,讓人不辨黑晝。我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腳步了,我像木偶一樣圍著操場不停地跑著。泛白的操場像結了薄冰的湖面,我仿佛看到自己倒置的影子。所有紅黃相間的影子交替出現,我仿佛置身于時空紊亂的隧道。
那只黑白花的足球就在半空中飛來飛去,我循著足球的軌跡去揣摩每一張臉。最先進的錄播技術已經無濟于事了,我看到的是一張張沒有五官的臉。
程序員一腳把球踢向看臺,我趕在他撿球之前搶過足球。我掏出琥珀刀照著足球就是一刀。
足球烯頓時癟了下去。我一腳踢飛漏了氣的足球,不顧一切朝他們沖了過去。
我朝他們高喝一聲:別他媽踢了!
所有幻覺就像切斷電源的投影儀,滾燙的光束在電光火石間頓然消逝。隨即而來的是劈頭蓋臉的責罵,密不透風的呱噪交織重疊,就像不小心撥到收音機的短波頻段,強有力的干擾制造出《豐收鑼鼓》刻骨銘心的節奏。
我被什么東西絆了一腳,踉蹌著差點摔倒。低頭看去,正是張戲猛丟失的那只“雙星”。
我醒了,宿舍里漆黑一片——刻意營造的夢境對真實的現實于事無補。
程序員換下來的短袖襯衣還搭在我的床沿上——我還能感受到他的氣息。
“你找誰?”門掩開一條縫,高修身露出半張臉看了我一眼。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跑到學校家屬區。我跟破爛張打聽到高修身的家。
“我是163的,我求您幫個忙!”我鼓足勇氣說道 。
“什么事?”高修身愣了一下,打開門走了出來。
他一只手扶了扶鼻子上的眼睛,一只手搭在半掩著的門把手上。
“高老師,我們班上有人要被開除了!”我定了定神,有些混亂地把此前發生的事情講了一遍。在我看來,能夠說服校方刀下留人的或許只有他了。我的潛意識把他歸類為冥頑不化卻仗義執言的人——他不是負責督導嗎?
講完我就后悔了,我從高修身的表情里幾乎看不到一點最起碼的同情。他上下打量著我,就像審視黑板上一個并不規則的圓。如果當時我更成熟一些,我會早點離開。
我耐著性子聽完了他的一些大道理,他像衛道士一樣義無反顧地站在了學校的一方。他說我們已經是成年人了,就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啰嗦了一大堆,沒一句干貨,他像規勸失足婦女拒絕性[生活那樣喋喋不休!
我一時被他的言語麻痹了,還感激涕零地點頭——真是咎由自取!
高修身帶著教育育人后的滿足回屋了,防盜門的插銷響了一下,他好像上了保險。
我朝那扇門啐了一口痰便憤然離去。
他也就是一個在菜市場討價還價的退休老頭!
呸!
已經無法從當事人口中得到最真實的確認了。據說那天屠勝豪襲擊了“老虎”,用的正是那只“足球烯”。所有眾說紛紜隨著時間的流逝演化為徹底的羅生門,稍微靠譜的傳言是那天晚上屠勝豪受到了某種外界的刺激。“老虎”旁敲側擊地暗示他是害群之馬并相當巧妙地提到了“屠夫”,他說有其父必有其子。
屠勝豪隨即用那只“足球烯”襲擊了“老虎”的后腦勺,據說用了一記排球扣殺的動作。
“老虎”的面門差點撞到墻上。
后面的情形就無從考證了,應該沒有我想象中的大打出手,“老虎”一定會保持謙謙君子的作風,他應該會毫不猶豫地把BOSS請過來。
屠勝豪第二天上午就離校了,我們中午回宿舍送他時他已經不在了。
傳達室的趙大爺說他一趟就搬完了所有的東西。
受到處理的還有門診室的胡醫生,他因搶救不力被學校開掉了。不久后他和一個姓周的醫生在學校附件開了一家名為“周胡林”的私人診所。
學校的賠償額度據說爭議很大,我此后多次看到程序員的母親來學校討要說法。她捶胸頓足的哭訴令人動容,校方則以已處理相關人員為由予以拒絕更多的賠償。
飯勺哥在那個學期末也離開了學校,據說他收留學生看世界杯的行為被人捅了出來。學校以干擾教學秩序的罪名把他打發回家了。飯勺哥的位子被一個身材豐腴的中年婦女所取代,她下垂的巨大的梨形胸部令人印象深刻。
我對高三前那個短暫暑假更多的印象停留在炎炎烈日之下,極亮的光圈在我頭頂形成明晃晃的蒼白。街巷空無一人,大氣層幾近消失,我的身體完全暴露在毒辣的太陽風暴之下。我頂著烈日沿著大街小巷奔跑,就像急于掙脫某種羈絆卻徒勞無功,密匝匝的汗水轉瞬干涸為累累的汗漬。幾近窒息的臨界點被我一一突破,最虔誠的自虐狂在我身上附體,肉體的痛不欲生誘發快慰的靈魂出竅。
來薇又去北京了,期間我們通過兩次電話。總感覺少了點什么,刻意地寒暄幾句后就掛掉了。我竭力想象電話另一頭的來薇,她的模樣和照片上的俞藍融合交錯,她們的笑臉像雪人雪糕那樣開始融化。我不辨彼此并得出毫無意義的結論。
世界杯錄播比賽已經難以撩撥我內心深處的欲望了,那些過去進行時的分鏡頭并未突破我的想象——恰似故地重游,別有用心的欣賞反而破壞了情有獨鐘的初心。我無動于衷地看著那些激情四射的進球,麻不不仁的后果是我都快睡著了。錄播鏡頭變得遙遠模糊,所有游離不定的背景色幻化為滿屏馬賽克。
那段時間我獨來獨往,“豪情”和“風云”是我頻頻光顧的地方。我試圖沉溺在電影和游戲里去虛擬人生,稍縱即逝的快感帶來的卻是持久的痛不欲生。
那個正午,我在大八叉巷碰到巴神。
他獨自一人騎著一輛嶄新的藍色山地車在那晃蕩。山地車是“富士達”的,是弟弟一只嚷嚷著要買的那種。差不多算是鬼使神差,二八杠的前輪直接撞向山地車的后瓦。
“找死啊!”巴神回過頭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沒回答,死死地盯著巴神。
他眼圈發黑,面色憔悴,估計剛包過夜。
“有病啊你!”巴神咽了口吐沫。
“不認識了?”我問道。
“是你?”
“你不是惦記著我嗎?”我冷笑道。
“你想怎樣?”
“你叫巴神?”
“怎么了?”
“雞[巴的巴?”
“有意見啊?”
“我也叫八神——八神庵——過來單挑啊?!”
“你想嚇我?西部牛仔片看多了吧!”
“來啊!”
巴神和我對峙片刻后便離開了——就像引爆人肉炸彈最強大的氣場,他在我狂躁的意念下早已血肉橫飛——那天我剛在“豪情”看完《龍爭虎斗》,睥睨眾生極度囂張的面目表情引申為古惑仔毫無顧忌的視死如歸——司徒浩南終究拜倒在陳浩南的風神腿下。
屠勝豪說的沒錯,一對一單挑時巴神就是慫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