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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下午唄!咱不能逃課吧!”
“聽說特感人!”
“那是!一般的我也不請你啊!”
“闊綽了嘛!”來薇瞅了我一眼。
“那是!上次還欠你頓燒烤呢!”
“什么時候的事啊?”來薇扭頭問道。
“你這記性忒差了吧!”
“記多了煩不?”來薇咯咯地笑了。
我依稀記得排隊買票時浩浩蕩蕩的長龍,而售票窗口小黑板上“票已告罄”的字樣則讓人感到絕望。大華影劇院廣場上那些紛至沓來的人們更像是肆虐全球厄爾尼諾現象的縮影,我望著從影院里哭紅眼睛走出來的人們,斷然從一個頗具文藝氣息的票販子手里買了兩張周日下午場的電影票——我動用了大化廠信封里的錢。
杰克一本正經地教露絲吐口水讓我大呼過癮,這哥們兒三下兩除二就搞定了露絲,居然還畫了他媽的裸畫——這馬子泡的——比古惑仔還蠱惑仔!當杰克和露絲在船艙的汽車里伴隨著升騰的氣溫纏綿悱惻時,我和來薇濕膩膩的手緊緊地抓在一起,她的指甲深深嵌入我的手背。
“你掐疼我了!”我湊過去小聲說道。
“嗯!”來薇不為所動,她的手指在我手背上換了個地方繼續掐。
應該是掐到手背上那道疤了,那還沒完全愈合呢!我突然感到一陣刺心的疼痛。
“輕點!輕點!”我嘟囔道。
來薇扭頭瞅了我一眼,她的眼已經紅腫不堪了。
隨她去吧!掐就掐吧,沒準是觀影情緒緊張呢!
當杰克蒼白的臉龐漸漸沉入海面,露絲拼命吹響口哨的時候,整個觀影大廳已經被一片低沉而刻意壓制的抽泣聲所籠罩。我紅著眼睛望著伏在我肩膀上泣不成聲的來薇,為她輕輕拭去奪眶而出的淚水。我已然為劇中的情節所感動,冰涼徹骨的大西洋澆不滅燃燒的海洋之心,直到蒼老凋蔽的ROSE把它沉入大海。世間罕物不過是大海的一滴淚,正可謂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啊!
劫后余生的ROSE過上了幸福的生活,床頭上那些騎馬獵魚的照片引發了我的聯想——她連一張他的照片都沒有,她真會記得他嗎?
片尾曲響起,人們站立在原地久久不愿離去,很多人隨著音樂輕聲哼唱著。
“ t in my dreams,, …… ”
散場時天已經黑了,我和來薇被洶涌的人群沖散了。我在昏暗燈光下一個個接踵而至的陌生面孔中搜尋著來薇的影子,我手里拿著還帶有來薇體溫的塑料水杯,心頭涌起一種前所未有的缺失感。剛才電影里生離死別的場景令人觸景生情,茫茫人海之中究竟她在哪里?我輕聲呼喚著來薇的名字,在嘈雜混亂的環境下,我的聲音顯得卑微而無力。
我在入場的人流中恍惚之間看到了史翰老師,他和一個絡腮胡子并肩走出影院。絡腮胡子把胳膊搭在史翰的肩頭說著什么。他們并肩而行轉瞬即逝,消失在千面一孔散發著人體熱乎乎氣味的人群中。
我試圖在倒成一排的自行車中將二八杠拽出來,來薇伸過手將壓在二八杠上的一輛女式自行車的車把掰開。我順利地將二八杠拽了出來。
“來薇,你跑哪去了?”我嗔怪道,“你不要亂跑啊!”
“我一直在你身后啊!”來薇看上去疑惑不解。
“我還到處找你呢!還以為你走丟了!”我以為來薇又在跟我開玩笑,而剛才看不到來薇后產生的巨大缺失感讓我心有余悸。
“蟋蟀,我真的就跟在你后面啊,有的人擠來擠去,真的差點沒跟上你。幾點了現在?”
“快六點了吧,咱們回學校吧!”我估摸了一下時間笑道。
“還有票的話我想再看一遍!”來薇認真地說道。
“那我去買票了!”
“你去吧!”
“你等著我!”我瞅了一眼臺階上幾個正在交頭接耳的票販子。
“哈哈,你還當真了,咱們趕緊撤吧!”
“看就看唄!看返場的多了!”
“逗你玩的!票不要錢啊!”來薇笑了起來,“好想生活在電影里啊!”
“又來了!為什么啊?”我問道。
“那里面的人都可以從頭來過啊——我希望JAKE賭輸——沒有那張船票,他就不會上船了!”
“上船容易下船難啊!”我感嘆道。
“咱們走吧!”來薇扭頭朝我笑笑。
“哦”了一聲,我跨上二八杠自行車。
“你慢點啊!你這車不穩!”來薇交待道。
“放心吧!我可是從掏大梁就練它了!”
“走吧!”
待來薇側坐穩當后,我猛踩腳蹬子,朝學校方向駛去。
“蟋蟀,我能聽到你心跳的聲音!”來薇把臉頰貼在我的后背上。
我沒有回答來薇,而是在加快蹬車頻率的同時玩起了大撒把。
我雙臂平展,一如剛才電影里站在船頭體驗飛翔的男女主角。
自行車委蛇前行,險象環生,但我總能在自行車車把即將打轉的瞬間將其調整到位。
道路兩側飄絮的垂柳如同對我們行注目禮那樣一樣閃過,一陣陣滲透了柳枝清香的風拂面而過。來薇像樹懶一樣死死地貼在我的后背上,幾乎和我融為一體了。我有些洋洋自得地吹起了口哨,那是一曲面目全非的《我心永恒》。來薇跟著我小聲哼唱起來,我停止了口哨聲,重新握緊車把,刻意放慢車速,靜靜地聽著她充滿深情的吟唱。
我哭了,確切的講應該是熱淚盈眶,我為那些不可預知的人生際遇而感動。
“好想大哭一場啊!”來薇在后面說道。
“為什么啊?”我問她。
“不為什么。我覺得自己的眼睛越來越渾濁了!”
“瞎說八道!”
“蟋蟀!你還記得你問我那個問題嗎?”來薇輕聲問道。
“什么問題”
“處女座的問題。”
“記得,你不是處女座。你是天蝎座!”
“我也不是處女。”
我沒有回答,腳蹬子像掉了鏈子那樣踩不上力。
“你不想聽吧?”來薇問道。
我沒有回答。
“我的確夜不歸宿過,就住在四海學校的宿舍里。”來薇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你那會兒就‘淪陷’了?”我早就有預感了。
“你覺得呢?我還和你同床共枕呢!”
“算我想多了!”我長吁一口氣。
“你還記得你去我家那次嗎?我跟我媽大吵了一架。”
“記得!”娘們兒咄咄逼人的審訊歷歷在目。
“我不會無緣無故罵她男朋友的。你懂嗎?”
我猛地攥緊剎車,剎車片和輪轂摩擦發出尖銳的一聲。
“這也是我過年躲到北京去的原因。”來薇已經哭了。
“哦!”我的淚水一下子流了出來。
“我只想早點離開這里。”來薇抽泣著說。
“你想去哪?”
“去哪都無所謂了!”
“你去哪我就去哪!”我說道。
“我記住了!”來薇說完抱住我的后背大聲哭了出來。
我像一個有嚴重潔癖的娘們兒反復擦拭尖頭皮鞋上那點灰塵一樣去揭掉手背上每一層新長出的血痂。原本期冀的渾然一體愈發觸目驚心,傷疤形成累積效應,如同反復去描摹一個寫錯的字,刻意的矯正變得面目全非。我竭力去掩飾那條傷疤,就像開屏的孔雀盡量把屁股背向觀眾那樣。我試圖撕掉一段不堪回首的記憶卻發現自己無能為力,由此索性放任自己。
我對身邊所有的成年男性充滿無盡的敵意,我像杯弓蛇影那樣忌憚著撲克牌老K面具后的每一張臉。BOSS某些善意的舉動被我過度演繹為無事獻殷勤的矯情,我儼然站在心理學大師的角度去揣摩和放大任何蛛絲馬跡。瀟灑哥趴在女生桌頭答疑解惑的行為讓我如臨大敵,他撐在課桌上的雙臂形成U型集合的并集符號,我將其演繹為暗流涌動的漩渦。就連飯勺哥盛飯時洞悉人生的目光也被我解讀為假正經,他沒準兒早就把窗口前排隊的女生們一一解構了!主任科員喋喋不休的教誨根本不能感動我了,我赫然發現自己周圍的一切全是騙局。史翰老師動員全班同學購買成語詞典的行為被我過度引申,我懷疑在影劇院碰到的絡腮胡子吃了回扣。
心力憔悴的導演告訴楚門真實存在的外面的世界——我已經開始懷疑人生了。
來薇對我的態度讓我感到困惑,我一直懷疑那天看完電影后是我出現了幻聽,所有令我痛不欲生的感覺在她眼里輕描淡寫起來——她像被抹掉某種刻骨銘心的記憶那樣輕浮造作。
我們再也沒有提及那件事,就像我刻意回避手背上的疤痕,被我反復撕掉的血痂早已刻骨銘心。彼此心照不宣的沉默像掉進鞋里的一粒多棱沙,走路愈多,痛苦越多。
我已經無法直視來薇看我的眼神,我故意回避她刻意的咄咄逼人。
我甚至覺得她帶了隱形眼鏡,四目相視,彼此間的雙眸終歸還是隔了一層膜。
周日下午回家,我刻意繞路經過康復醫院,門樓上“病友之家”幾個大字誘發了我的勃勃殺機——在我的想象中,那個人早就慘死于滿清十大酷刑了!我跨在二八杠上一只腳著地,另一只腳倒踩車蹬子,鏈條急速空轉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音。巨大的慣性讓腳蹬子高速旋轉,我幾次都踏空了。二八杠的前輪壓在磚縫冒出的一片青苔上,在復雜的受力下,磚頭露出斑駁狼藉的紅色。醫院門口進進出出的人們并不能過多吸引我的注意力,我死死盯著醫院主樓某扇拉著窗簾的窗戶并把里面的人當成假想敵。
密匝匝的汗滴像蒸鍋蓋子上搖搖欲墜的熱水珠子布滿我的額頭,我像扣動扳機那樣反復用力捏緊和釋放二八杠的剎車,橡膠剎車片壓在锃亮的軸瓦上,發出咬牙切齒的咯噔聲。
所有基于想象的情形令我難以釋懷,來薇臥室里震耳欲聾的風扇聲遮住了哀怨低沉的呼叫。所有快意恩仇以暴制暴的鏡頭反復縈繞在我心頭——好像還差點火候,我缺乏給出致命一擊的勇氣。我唯一能做的只是咬牙切齒直到腮幫子生疼。
我像伏擊獵物的蒙古狼那樣繞著醫院徘徊。
我繞到醫院西門時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我憑印象一眼便認出了他。
他站在改裝過的三輪車前面,正專注于攤鋪餅鐺上的一張雜糧煎餅。他把蔥花末灑在煎餅上,隨即打碎一只生雞蛋,用木鏟均勻地涂抹在煎餅上。
有兩個人在排隊,我推著二八杠湊了過去。
俞藍的父親抬頭看了我一眼,朝我笑笑。
我像前面那個人一樣把零錢放到一只銹跡斑駁的鉛筆盒里。
歪在一邊的盒蓋上是模糊不清的花仙子圖案。
那本絳紫色封皮的《七里香》就壓在鉛筆盒下面。
“放香菜嗎?”他問道。
“少放點就行了。”
我看了他一眼并竭力從他五官的輪廓去捕捉俞藍的影子。
“好嘞!”他答應道。
一滴油濺到他的手背上,他下意識地縮了一下手。
“沒事吧?”我問道。
“沒事!沒事!”他朝我笑笑。
“最近都你一個人嘛!”我身后一個老年男子問道。
“是啊!她上班去了。”俞藍的父親回答道。
“噢?到哪里上班去了?”老年男子問道。
“五條街那邊。”
“最近生意怎么樣?”
“時好時壞吧!”
“日子難過啊!”
“誰讓咱們趕上了呢!這就是命啊!”
他們彼此熱情的打著招呼,看來老年男子是這的老顧主了。
我仔細甄別他們的對話,老年男子和他原來都是棉紡總廠的職工。
“你這身廠服還舍不得扔啊?”老年男子指著他身上暗灰色的工作服問道。
那應該是棉紡廠的工作服,左胸口繡制的紅色廠徽已經黯啞不堪。
“有什么舍不得的?當工作服啊!”他嘆了口氣。
“女兒快高考了吧?”老年男子又問道。
“快了!還有一個多月。”
“準備考哪里?”
“她想考X大呢!”
“有志氣!就是離家遠點。”老年男子贊嘆道。
“是啊!她自己做主——你的煎餅。”他把煎餅包好遞給我。
我接過煎餅,直接掉頭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