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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政治課上,價格和價值糾纏不清的關系讓人昏昏欲睡。
俞藍的作文對我來說是有價值沒價格的,而俞藍的作文對“破爛張”來說卻是有價格沒價值的。廢紙三毛一斤,這兩張紙一分錢都不值!我對這些類似強迫癥的價值理論感到無比困惑,愛買不買,不買走人,何必那么糾結!
我更多的是糾結那個明目張膽的“做”字。
究竟是誰干的對我而言已經不重要了,我權當是一個信手拈來的惡作劇。我想的更多的是如何把這篇作文還給俞藍。我原本可以頗為紳士的把作文雙手遞給她,并由衷的贊美幾句。我還可以大大咧咧的甩給他,隨口說一聲“你作文”!
無論采用何種方式,我至少可以趁機和她聊上幾句,以表達我朗讀作文之后的仰慕之情。可我又該如何解釋“愛的滋味”前面那個赤[裸[裸紅色的“做”字呢?
我想到了黑色,黑色能夠遮掩一切。
我擰開一只黑色鋼筆,輕輕擠了一下塑料墨囊,一滴濃黑的墨汁滴在那個字上。
片刻之后,那個讓我難堪的“做”字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突兀的黑斑。
不管那么多了,它看上去只不過是我無意中甩到作文紙上的一滴墨水而已。
一切重新變得簡單起來,我甚至可以就這滴黑色的墨水展開一番真誠的道歉。
下課后,我匆匆走出睡意彌漫的教室,來到樓上159班教室的前門。正如張戲猛所言,159正好就在我們班的正上方。159的幾個男生正靠在走廊的欄桿上激烈討論著在大華影劇院廣場舉辦的“牛眼看家”巡回攝影展。
我一眼就看見了巴神,沒想到他也是159的。他圍在一群男生當中嘻嘻哈哈地笑著。我打消了在教室門口高喊俞藍名字的想法,教室里全是成片埋頭睡覺的學生,我害怕這會引起不必要的公憤。靠門口的一個瘦小的女生打著哈欠瞅了我一眼,揉了揉眼睛,善解人意地問道:“你找人嗎?”
我趕緊回答道:“我找俞藍,把作文還給她。”
小女生站起來轉身朝教室后面望了望,回過頭對我說道:“俞藍不在,可能上廁所了吧!”
我杵在教室門口,點了點頭。
“你放我這吧,等會我給她就行了!”小女生熱情地說道。
我想了想,小聲說道:“那算了,我明天再給她吧!”
說完我有些慌亂地轉身朝樓梯走去。我對自己上來的時機感到懊悔。
樓梯口有幾個排隊上廁所的女生談笑風生地議論著什么。我匆匆瞟了一眼,俞藍會不會就在其中?為何我覺的那個穿淡藍色牛仔背帶褲的女生就是俞藍?
我內心涌起高喊一聲“俞藍”的沖動,正如四海在教學樓下高喊來薇那樣。
理智最終還是占據了上風,我低著頭快速走下樓梯。
回到教室,我顯得心事重重。
馮削削、劉高斯和幾個男生圍在一起議論著什么。
我湊過去,心不在焉地聽他們的閑聊。
“聽說大化廠新上的項目就在食堂后面的那塊空地上,得了,以后咱們都吃化工餡的包子吧!”劉高斯憤懣的罵道。
“這事學校應該出面阻止啊,政[府也要管管啊!怎么能說上就上呢!”馮削削說道。
“學校才不管呢!學校就管升學率!大化廠這個項目聽說每年讓政[府多收幾千萬的稅呢,學生們多吸點毒氣算他媽啥!”劉高斯罵道。
“還讓人活不?老子要轉學!”屠勝豪嚷嚷了一句。
“淡定淡定!”劉高斯勸大家,“你也就在這待個三年,我全家都住這塊,找誰說理去啊!”
“大化廠也是要發展的!”張戲猛冷不丁冒出一句。
“你到底是那頭的!”劉高斯刺了一句。
張戲猛沒講話,悶著頭走出教室。
“削他!”我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
“削誰?”馮削削問道。
“削大化廠唄!”我咯咯地笑了。
“你是唯恐天下不亂啊!”馮削削白了我一眼。
“這個項目好像沒批下來,批不下來就不能動工。”我想起主任科員年前在小區傳達室閑聊時提起的大化廠四期項目的事,他們單位好像參與了項目預審。
“好像已經動工了吧,我看那塊空地上堆了不少水泥管子和石子,可能要打樁了!”馮削削說道。
“應該沒這么快吧,怎么也要論證論證吧!”我對馮削削的結論并不茍同。
“這就叫先結婚、后登記!等人們反對時,項目已經建的差不多了,總不能拆了吧?我老爸他們正準備組織去大化廠鬧呢!”劉高斯冷笑道。
“你老爸帶你一家子上啊?”屠勝豪笑道。
“呸!學校準備鬧得老師多了。史翰老師還說要給市政[府寫聯名信呢!”
“估計也就是堆點材料,不會開工的。”屠勝豪說道,“還有幾個月香港就要回歸了,鬧出點事來吃不了兜著走!”
“也是!也是!”大家紛紛點頭稱是。
“簡直就是圈地運動!真正動工了就給它扒了!“劉高斯惡狠狠地說。
“索性多建點項目才好呢!”屠勝豪笑笑。
“你腦子進水了吧?”劉高斯抹了一把屠勝豪的額頭。
“你才進水了呢!你們想啊,花中被大化廠包圍了還不得搬走啊!騰籠換鳥!”
“換你個鳥啊!”劉高斯反駁道。
“嘿!你還別不信!”
“鬧了估計也沒用!”劉高斯垂手而立,一臉沮喪。
“你這也是扯淡!就像被強[奸一樣,你都不吱一聲,人家還以為你很爽呢!”我反駁道。
“也是啊,就是放個屁也要臭臭他們啊!”
來薇和津巴布韋上廁所回來,聽了個半截。
“你們聊什么呢?”來薇問道。
“有人被強[奸了!”我故作深沉地說道。
幾個男生哄然大笑起來。
來薇突然變得臉色蒼白,朝我怒目而視。
上課鈴響了,我們從杞人憂天的議論中再次回到紛繁復雜的政治經濟學里,政治老師強調,我國即將進入中等收入國家行列。
就像在鬧市區圍觀兩個婦女毫無節操的吵架,我所關注的并不一定是究竟誰得罪了誰,而是成年婦女間充斥著性問候的辱罵和不得要領的撕扯。我眼里的項目爭端不過如此,這種觀賞所產生愉悅感絕不亞于泰森和霍利菲爾德之間的交手。
我會見機插入幾句驚世駭俗的言論,那大多是我毫無根據的主觀臆斷,就像我此前大言不慚的批判克[隆羊所引發的倫理危機一樣,其實我更關心的是多利究竟能不能做成紅燒羊肉。相比于成人世界的項目風波,我更關心的是那個穿牛仔背帶褲的女生究竟是不是俞藍。
我的思緒繞過具有無比優越性的按勞分配制度,集中到天花板上一只嘶嘶作響的燈管上,我在燈管明滅的閃爍中,幻想著俞藍的樣子。她就在天花板上方的教室里上課。我們距離是如此之近,卻又如此遙不可及。我像一個站在磨砂玻璃后面的偷窺者,愈是朦朧的影像,愈能激發我難以抑制驛動不息的心。她像遠方一道虛無縹緲的海市蜃樓,讓我欲罷不能。
我為何會對一篇作文的作者如此情有獨鐘,難以釋懷?難道是因為作文的題目?亦或是那個讓我感到羞臊的”做“字?
倘使史翰老師沒有讓我朗讀俞藍的作文,我的世界里會有俞藍兩個字嗎?
世界總是如此奇妙,擦肩而過卻并不意味著匆匆而過。
我隔著清香的作文紙看到一張微笑的臉。
我決定就此打住。
我像那些有收藏癖的人一樣把俞藍的作文平整地夾在上學期的一本習題集里,我決定不再把作文還給俞藍。此后很長一段時間,對俞藍的幻想成為我最為意外的選做題目,我極盡所能想象著這位素未謀面的女生。
愈是想看到俞藍,我愈是害怕看到俞藍。我捕風捉影般地發掘著一切有關俞藍的信息,但卻徒勞而返。事實上,我和俞藍之間幾乎沒有交集,我們更像茫茫人海中摩肩擦踵的兩個陌路人,隨機而隨波逐流地生活著。縱使偶爾的擦肩而過,又豈能嘗到愛的滋味?
我只能在晨跑的方陣中,默默地關注著159班,在那些披著晨光的陌生面孔里,大海撈針般地撲捉俞藍的影子。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欲罷不能。我有時會利用課間刻意從159班門前走過并頗為心虛地窺視一眼教室內部。這往往會引起他們班倚在欄桿上閑聊的男生們并不友好的側目。在他們眼里,我像一只脫離了自己地盤的狼,顯得怪異而孤僻。
我甚至會把在我面前嬉笑的來薇想象成俞藍,這種有悖于友誼的思想讓我苦不堪言。
相思的苦悶揮之不散,它像發酵的面團一樣持續膨脹。
我讀初中時曾經有過類似的苦悶,那是我對一張發黃年歷上某位名噪一時的日本女星無以復加的迷戀,這個絕非傳統意義上美女的女星據說迷倒了百分之九十九的中國男人。我嫉恨她身旁那個手持舢板的男人,其實他們是名正言順的夫妻明星。他無辜地被我用黑筆涂成了食人恐獸巴里巴阿。我像聊齋志異里那個迷戀于畫中美女的公子哥一樣不能自拔。這張年歷后來被我媽當做廢紙賣掉了,這一度讓我痛心欲絕,后來無論在畫報上還是在寫真集里再看到這位女星,我總感覺比黃色年歷上的那張缺少了些什么。這種缺失就像撲捉兒時伙伴們無邪的笑臉一樣遙不可及——僅存的聊以慰藉的幾張黑白照片全被水泡了。
講臺上,白玫老師手里那只透明的玻璃燒杯搖搖欲墜。她小心翼翼的手和我想象中的俞藍握筆寫作文的手交織在一起,滴定管的尖嘴像筆尖一樣在燒杯里寫出雋永的蠅頭小楷。
課本里繽紛的化學世界更像是飄渺不定的烏托邦,學校隔壁那些綿延的化工管道才是最真實的社會現實。我變得心煩意亂,化學課本上那些錯綜復雜的化學方程式變得扭曲而躁動不安。在班上男生間秘密流轉的一本書加劇了這種齷齪不堪。相比《人之初》“平心靜氣做男人”之類嘩眾取寵的文章,這本書要勁道多了。書中肆無忌憚的描寫令人血脈噴張,相比錄像廳里那些酮[體,這種基于想象力的架構更能撩撥人們漫無邊際的欲望。
那是一本面目全非的書。為了掩人耳目,書的封皮被撕掉了,那個充滿挑逗意味的書名太過于張揚了。書里那些最能勾人心魄重點描摹的章節被反復翻閱,它們像流通多年臟兮兮的紙幣一樣被無數雙汗汲汲的雙手摩挲。不少有著明火執仗描寫的章節索性被有些男生撕下來據為己有。這些煞費苦心的文字并沒有得到應有的善終,它們出現在男廁里,那些文字早已被污濁的排泄物所覆蓋。
后來那本書徹底不見了,據說是張戲猛偷偷拿回家看了。大庭廣眾之下一本正經,拿回家偷偷研究,真夠假正經的!
我還記得屠勝豪帶到學校一本撕掉封皮的盜版書,書的開頭部分讓我感到震驚。根據男主人公的回憶,多年以后,他最引以為豪壯的是一生中娶過七個女人,真是妻妾成群、個個豐乳肥臀——不曾料想竟然死掉六個!
我和屠勝豪四目相對,不約而同蹦出一個字:操!
難不成這就是魔幻主義?不帶這樣歧視女性的!
我的思緒再次轉移到酸堿中和滴定實驗上,白玫老師快速晃動著燒杯,淡黃色的溶液躍躍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