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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質樓梯咿咿呀呀地響著,旋即一聲沉悶的關門聲。
“這怎么睡啊?”張戲猛問道。
“隨便吧!”我不耐煩地說,“要不是你鬧這么一出,我們還在豪情刷夜呢!難得出來一趟!”
“你跟來薇睡里屋得了!”劉高斯笑著說。
“不行!不行!來薇自己睡里屋,咱們三個在沙發上擠擠得了!”我連忙搖了搖頭。
“沙發上頂多水倆人!”劉高斯予以否定。
“那我們三個在里屋睡?”張戲猛建議道。
“我可不敢一個人睡外面!”來薇趕緊說道。
“里屋也是小床呢!我剛看過了!我一個人睡都差不多了!”劉高斯搖搖頭。
“得了!我跟蟋蟀睡里屋,你們兩個在客廳!都幾點了,睡不了一會兒就天亮了!”來薇說完,徑直走進里屋。
“也好!也好!”劉高斯笑道,“蟋蟀!你不會動手動腳吧?”
“去你的!”我罵道。
“想什么呢!瞧你們那思想!”來薇在里屋冒了一句。
“睡吧,睡吧!”劉高斯倒在雙人沙發上。
張戲猛也一屁股歪倒在單人沙發上。
我深吸一口氣,摸黑走進里間的小屋。
來薇已經弓著身子躺在床上靠墻一側,面墻而臥,一床舊棉被胡亂地蓋在她身上。
我小心翼翼地脫鞋上床,和衣而睡。
來薇扭過頭看了我一眼,把半截被子甩到我身上。
這張床可真夠窄的,我把胳膊交叉在胸前平躺在床上,來薇毛茸茸的頭發還是灌了我一耳朵。我輾轉反側了幾次,始終調整不到最合理的位置。
“別老動啊你!”來薇在黑暗中抱怨道。
我有些難為情,索性保持面對來薇的姿勢一動不動。
“快睡吧!”來薇打了個哈欠把身子轉了過來。
臉都要挨到一起了,我和來薇此起彼伏的呼吸交織在一起。
“蟋蟀!這算夜不歸宿了吧?”來薇小聲問道。
“夜不歸宿!”我笑道。
“不但夜不歸宿,還同床共枕呢!”來薇咯咯地笑了起來。
她雙手合十壓墊著腦袋閉上了眼睛。
劉高斯那里已經響起了排山倒海的鼾聲。
來薇似乎也睡著了,她的呼吸變得低沉,熱乎乎的氣體吹到我的臉上。
樓上木質樓板傳來隱秘的咯吱聲,他們還沒睡?原本把這種聲音歸因于木質樓板受季節變化產生應力的理由似乎站不住腳了,他們還能干什么好事!
來薇熱躁躁的呼吸讓我感到心煩意亂,本來濃郁的睡意消失殆盡,我轉過身平躺在床上。天花板上吊扇的影子像一只籠罩在我們頭上邪惡無比的怪爪,它蠢蠢欲動,似乎隨時要將我們抓住、揉碎。
我何嘗不是蠢蠢欲動?
剛才怎么沒把房門關上?我懊悔不已。
“還有被子吧?”張戲猛貓了進來。
“床上就一床!”我的口氣充滿厭惡。
他不會是進來監督我們吧?
“我自己找找!”張戲猛摸索著打開衣柜,里面飄出一股樟腦球的味道。
“找到了!”張戲猛捧著被子從床頭經過。
“你小點聲!”我嗔怪道。隔壁房間隱約傳來屠勝豪爺爺低沉的咳嗽聲。
張戲猛朝我們這邊看了一眼,躡手躡腳地走了出去。
來薇平躺過來,嘴里發出含混不清的囈語。
我徹底失眠了,空洞的大腦里隨機閃現著昨天夜里發生的一切。
如果不是身旁的來薇,我一定會說服自己,這只不過是一場夢罷了!
我曾無數次在夢境中陷入重重困境,但大腦的潛意識總會給出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太太的情人各有各的歸宿,光頭硬漢上演了一出大紅燈籠高高掛,所有蠕動在一起的赤身裸[體在強力X光下光怪陸離。正如同昨天在豪情錄像廳,在歷經了種種心靈沖擊后,最終以我們在屠勝豪爺爺奶奶家和衣而睡而結束。
我為自己脫離現實的想象而洋洋自得。
來薇的胳膊無意間搭在了我的手背上,我感到一股燥熱,愈發感到局促不安。我在黑暗中觀察著來薇臉部的輪廓,她似乎變得模糊而遙遠,我對這個近在咫尺的女孩子產生了巨大的困惑。
我產生了上去摸上幾把的沖動,但卻不是從何下手。
我只是裝作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偶爾觸碰到來薇的身體罷了。
我不能確認自己后來有沒有睡著,當我真切地聽到屠勝豪爺爺咳嗽著上廁所時,窗外已微微泛亮。屠勝豪的爺爺似乎并沒有因為家里憑空多出幾個人而感到驚訝,他一如往常般地刷牙洗臉,牙刷在水杯里急速攪動的聲音真實而清晰。
來薇蜷縮著將頭埋在我的胸前,她的膝蓋緊緊地抵住我的雙腿。此刻,她更像一個大號的嬰兒。我盡量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來薇黑亮柔滑的頭發凌亂地灌到我臉上,我粗重的呼吸不時將她的頭發輕輕掠起。
我不想用同床共枕這樣用心險惡的詞匯來形容我們所度過的這一晚,我更傾向于用患難與共或坐懷不亂這樣高尚的辭藻來表達我此刻的心情。
天色漸亮,原本那些在黑暗中萌發的種種邪念逐漸消失了。
我有些懊惱,自己是不是虧大了?
“同志們,快起來了!再晚就趕不上跑步了!”屠勝豪和尤玟衣冠齊整地出現在樓下。
大家慌亂地起床,整理衣服,我們更像一群從醉酒中清醒過來的人們,顯得狼狽不堪。屠勝豪的奶奶也起來了,她對我們這群不速之客倒是顯得格外熱情,她不停地責怪屠勝豪不叫醒她,否則她就可以騰出大床給我們睡了。
屠勝豪朝老太太大聲喊道:“奶奶,昨天回來太晚了,到您這都快九點了!這些都是我同學!”
我們幾個面面相覷,屠勝豪小聲朝我們笑道:“他們看完新聞聯播就睡覺了!九點對他們都得算深夜了!”
我們偷笑著,和屠勝豪的爺爺奶奶告別。
我們穿過壽邱街,沿著烈士路一直走,穿過王家巷來到書香園菜市場。
天剛蒙蒙亮,街上清潔工還在清掃路面上的垃圾,街巷和各種建筑仍籠罩在一片暗青色之中。菜市場已經有些熱鬧了,很多早起的老頭老太太們正在鍥而不舍地和攤販們討價還價。空氣中彌漫著爛白菜幫子以及農用三輪車殘留的柴油味。
花中晨跑的隊伍還沒來,我們打著哈欠站在菜市場圍墻后面嬉笑著。
“床板可真夠硬的,硌得疼死了!”來薇抱怨道。
“還是沙發上舒服啊!嘿嘿!”劉高斯打了個噴嚏,“就是有點冷。對了,張戲猛,你被子從哪搞得?”
“里屋柜子里啊!”張戲猛答道。
“也不給我弄一條!”劉高斯嗔怪道。
“好像就一條呢!咱倆又不能像他倆那樣蓋一條!”張戲猛指了指我和來薇。
“來薇,他昨晚上沒動手動腳的吧?”劉高斯一臉壞笑地問道。
“呸!你那呼嚕打的,害的我一宿沒睡著!”來薇笑道。
“我看你睡得蠻香的啊!我倒是沒睡好,怕把你吵醒!”我笑道。
來薇若有所思,笑道:“腦子睡著了,心沒睡著!再也不跟你們去什么錄像廳了!”
劉高斯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揶揄道:“咱們這不是去體驗生活嘛!”
大家都被他逗樂了。
遠處晨跑學生響亮的口號聲隱隱傳來。
我感覺自己已經脫離組織很久了,迅速融入奔跑的學生群體中是我迫不及待的想法。從這一點上看,我所幻想的特立獨行完全是扯淡,因為我本質是庸俗和從眾的,或者說我只是一個適宜群居的動物。在這一點上,我由衷佩服屠勝豪,如果沒有錄像廳打架事件,他和尤玟會像我們一樣利用晨跑的時機返回學校嗎?我不能確定,也許他會恰如其分地在某一時刻返回教室,就像他恰如其分地離開元旦晚會一樣。他昨晚和尤玟的種種行徑是刻意為之還是順勢而為呢?他身上肆無忌憚地野性既讓我既羨慕又妒忌。
混入晨跑的班級很大程度上考驗著我們的演技,163的方陣伴隨著懂球帝響亮的公鴨嗓來到書香園菜市場后,劉高斯和來薇假裝鞋帶開了,半蹲著系著鞋帶,爾后自然而然地混進暗青色的隊伍中去。
張戲猛紅著臉迎了過去,他刻意撓著頭,極力掩飾著自己欲蓋彌彰的行為。
其實班上的同學個個睡眼惺忪,誰會注意他呢!
我沒來薇和劉高斯反應快,索性等晨跑隊伍折返時再混入不遲。
屠勝豪則是大大方方地混進了164的隊伍,爾后逐漸加快腳步加入163的隊伍。尤玟照搬屠勝豪的伎倆,先混進165的隊伍,爾后加速進去166的方陣。
前后幾十秒鐘,他們五個消失在暗青色涌動的人群中,留下我獨自站在原地。
我為自己遲鈍的反應感到汗顏,難道我天生就不是那塊料?
我想到了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法則,這讓我以后怎么混?
待晨跑的學生隊伍從長城大酒店折返往回跑時,我加入了163的隊伍。我沒有使用任何掩人耳目的伎倆,只是簡單的尾隨、跟進和加入,如同雨水落入湖面,悄無聲息后渾然一體。
頭兩堂數學課上,很多同學們哈欠連天,從昨晚無拘無束的浪漫主義回歸現實總是顯得力不從心。黑板上稀奇古怪的函數讓我不寒而栗,我在瀟灑哥頗具磁性的男中音里昏昏欲睡。屠勝豪似乎并未受到昨晚的影響,他一邊聽課一邊看《天涯明月刀》,江湖世界的血雨腥風和嚴謹的數學推理在他的板寸頭里高度融合,傅紅雪出刀的痕跡遵循著數學之美。
瀟灑哥今天看上去心情不算太好,很多識趣的同學都強作歡顏,曲意迎合著瀟灑哥博大精深的授課。以根號二為首的數學精英更是不遺余力,賣力地呼應著瀟灑哥,他們一唱一和呈教學互動狀。
我對這數學精英們類似的行為表示深惡痛絕,因為在他們大呼小叫著“懂”、“明白了”之類的詞匯時,像我和劉高斯這樣的數學困難戶早已跟不上瀟灑哥的解題思路。
馬太效應此刻得以論證,強者愈強,弱者愈弱。
我原本奄奄一息的邏輯思維在這種精英教育中消失殆盡并逐漸演變為跳躍性思維,我會在瀟灑哥嚴絲合縫的推理中產生不著邊際的聯想,由根號聯想到鉤鐮刀,由拋物線聯想到乳[房,不靠譜的跳躍思維轉化為乖謬的文學想象。我的數學能力如同長在懸崖峭壁上的松樹,崎嶇而頑強的生長著,它最終還要在高考時和大興安嶺出產的美人松比高低,你說我容易嗎?
識時務者為俊杰,我在數學課上又犯了后知后覺的毛病。在其他學生都強打精神聽課時,我卻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屠勝豪的友情提醒我當成了耳旁風,我實在太困了。就像你無法扶住一個要昏厥的人,我已經無法顧及其他,把自己隱藏在高聳的書堆中迅速進入夢境。
我的夢充斥著各種混亂的邏輯,各種虛妄的場景和支離破碎的畫面肆無忌憚地沖刷著我羸弱的大腦。我夢見來薇走進那間幽暗充斥著糞便臭味的女廁,我在焦急而漫長的等待中聽到里面傳來來薇驚悚的尖叫和一個磁性男中音猥[褻的笑。
我撿起半塊磚頭沖進女廁,照著黑暗中那個放肆的黑影猛地拍去。